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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岁离家,61岁才返乡!他却用文字,筑起了中国人的精神故乡
江苏高邮,这座小城作为汪曾祺的故乡为我们所熟知。
从《受戒》到《异禀》,高邮的淳朴风光与温润民风,通过汪曾祺的这些作品让无数读者心生亲近与向往。

汪曾祺
若想更真切地走进这座滋养了汪曾祺文学生命的江南小城,走进他笔下反复出现的“东大街”、“草巷口”,《十论汪曾祺》无疑是一本理想的文学地图。

《十论汪曾祺》 王彬彬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本书作者王彬彬,现任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在《十论汪曾祺》中,他追寻汪曾祺的足迹,深入文本内部,为读者绘制出一幅幅阅读地图,系统阐释汪曾祺作品的创作资源、修辞艺术、语言美学与民间匠艺之美等等。

今天,2026年5月16日,是汪曾祺先生逝世29周年纪念日。我们想跟大家分享《十论汪曾祺》中的一篇文章,在王彬彬的带领下,回到汪曾祺笔下的故乡,看一看这个小城如何在汪曾祺离乡四十年后,蓬勃地复活在他的记忆中,又为他带来了怎样的创作灵感。
此外,我们补充了文中提及但未直接引用的汪曾祺原作片段,帮助大家更完整地感受高邮水乡的风物与人情。
汪曾祺的1980:
重写旧作与故乡记忆的复活
选自王彬彬《十论汪曾祺》及《汪曾祺全集》
汪曾祺是江苏高邮人。汪曾祺的家在当时的高邮县城内东大街。1939年,汪曾祺十九岁时离开家乡,直到1981年才在离乡后第一次回乡,算是阔别家乡四十余载后的归来。离开家乡前的十九年间,汪曾祺一直生活在高邮县城的东大街上。汪曾祺对故乡高邮有丰富多彩的记忆,而对东大街的记忆最充盛、最细致、最清晰,也最深刻。有人统计过,汪曾祺二百多万字的作品中,有九十多篇、一百多万字是写故乡的人和事;而九十多篇中,有一大半是以高邮东大街为故事背景。这让我们知道,汪曾祺的故乡记忆,主要是对高邮东大街的记忆。
一个离开了家乡的小说家,以故乡记忆为创作资源,本是常见现象。但比较多见的是,刚开始创作时,都以故乡记忆为题材。以故乡记忆为题材,写了若干年,有或多或少的作品问世,产生或大或小的影响,便把故乡记忆写完了。有的人,便从此搁笔。有的人,则转身别的题材领域。而汪曾祺不是这样。
汪曾祺一直到生命的最后阶段,仍然在写着高邮,仍然在写着高邮县城东大街。

《我的家乡在高邮》汪曾祺 作
1947年,汪曾祺初写《戴车匠》(1985年以原题重写),写的是东大街上的戴车匠店,其中就写到了戴车匠隔壁的侯银匠店。而1996年,汪曾祺又有以《侯银匠》为题的小说问世。在1947年的《戴车匠》中,汪曾祺只是顺带写了几句侯银匠。而1996的《侯银匠》,则是专写侯银匠的小说。
如果考虑到汪曾祺1997年便去世,那说故乡记忆、高邮县城东大街记忆,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仍是汪曾祺小说创作的资源,也并不为过。
“
“戴车匠”在我们不但是一个人,一间小店,还是一个地名。他住在东街与草巷相交地方。东街与草巷相交处大家称为草巷口。但对我们说起来这实在不够精确。虽然东街也还比不上别处的巷子大,但街与巷相交总就有四个“口”,左边右边,这边那边。大人们凡事都含胡,因为他们生活中只须这么含胡即可对付过去。我们可不成。比如:巷口街这边有个老太婆摆摊子,卖的是桃子,杏子,香瓜,柿饼,牙枣子,风荸荠,杨花萝卜,泥娃娃,啯啯鸡;对面也有一个老太婆,卖的是啯啯鸡,泥娃娃,(有好多种,)杨花萝卜,(我在别处虽亦见过这种水红色,粗长如指,杨花飞时挑出来卖,生嚼凉拌都脆爽细嫩无比的萝卜,可是没有吃过;我总觉不是我们故乡的那一种,仅仅略具形似而已,)……

《吾乡有红萝卜、白萝卜,无青萝卜。八五年十一月廿二日记》汪曾祺 作
草巷口一边是个旱烟店,另一边是戴车匠店。你看要是有个提小面人的来了,吹糖人的来了,耍木儡戏的来了,背负韦驮,化缘的游方僧人来了,走江湖挂水椀的来了,各种各样惊心动魄的人物事情在那里出现,我们飞奔着去看,你要是说“草巷口”,那多急人。你一说“戴车匠家”,就多省事明白。大家就一直去,不需东张西望。“戴车匠”,“戴车匠”,这在我们不是三个字,是相连不可分,成为一体的符号。戴车匠是一点,集聚许多东西,是一个中心,一个底子。这是我们生活中的一格,一区,一个本土和一个异国,我们的岁月的一个见证。
木花吐出来,车床的铁轴无声而精亮,滑滑润润转动,牛皮带往来牵动,戴车匠的两脚一上一下。木花吐出来,旋刀服从他的意志,受他多年经验的指导,旋成圆球,旋成瓶颈状,旋苗条的腰身,旋出一笔难以描画的弧线,一个悬胆,一个羊角弯,一个螺纹,一个杵脚,一个瓢状的,铲状的空槽,一个银锭元宝形,一个云头如意形。……狭狭长长轻轻薄薄木花吐出来,如兰叶,如书带草,如新韭,如番瓜瓤,戴车匠的背勾偻着,左眉低一点,右眉挑一点,嘴唇微微翕合,好像总在轻声吹着口哨。木花吐出来,挂一点在车床架子上,大部分从那个方洞里落下去,落在地板上,落在戴车匠的脚上。木花吐出来,宛转的,绵缠的,谐协的,安定的,不慌不忙的吐出来,随着旋刀悦耳的吟唱。……
(选自《戴车匠》)
在中断了多年后,汪曾祺于1979年重新开始文学创作。这通常被称作汪曾祺的“复出”。但复出后的汪曾祺,并没有立即以文学的方式表现自己的故乡记忆,而是先写了几篇其他题材的作品。到了1980年,汪曾祺的故乡记忆才以文学的方式,蓬勃地复活。耐人寻味的是,汪曾祺是以重写旧作的方式,重启对故乡记忆的叙述。可以说,在1980年这一年里,汪曾祺以重写旧作的方式,激活着对故乡的记忆。

1980年,复出后的汪曾祺,先是以《异秉(二)》为题,第三次写了高邮东大街上保全堂药店里的故事。高邮东大街,对于汪曾祺有着特别的意义,而东大街上的保全堂药店,意义尤其重大。辞世的前一两年,汪曾祺还写着保全堂,还写着东大街,而正是《异秉(二)》开启了对保全堂、对东大街的无尽的回想。
“
王二来了,就占了半边店堂,就是原来刨烟师傅刨烟的地方。他的摊子原来在保全堂廊檐是东西向横放着的,迁到源昌,就改成南北向,直放了。所以,已经不能算是一个摊子,而是半个店铺了。他在原有的板子之外增加了一块,摆成一个曲尺形,俨然也就是一个柜台。他所卖的东西的品种也增加了。即以熏烧而论,除了原有的回卤豆腐干、牛肉、猪头肉、蒲包肉之外,春天,卖一种叫做“鵽”的野味,——这是一种候鸟,长嘴长脚,因为是桃花开时来的,不知是哪位文人雅士给它起了一个名称叫“桃花鵽”;卖鹌鹑;入冬以后,他就挂起一个长条形的玻璃镜框,里面用大红蜡笺写了泥金字:“即日起新添美味羊糕五香兔肉”。这地方人没有自己家里做羊肉的,都是从熏烧摊上买。只有一种吃法:带皮白煮,冻实,切片,加青蒜、辣椒糊,还有一把必不可少的胡萝卜丝(据说这是最能解膻气的)。酱油、醋,买回来自己加。兔肉,也像牛肉似的加盐和五香煮,染了通红的红曲。
这条街上过年时的春联是各式各样的。有的是特制嵌了字号的。比如保全堂,就是由该店拔贡出身的东家拟制的“保我黎民,全登寿域”;有些大字号,比如布店,口气很大,贴的是“生涯宗子贡,贸易效陶朱”,最常见的是“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小本经营的买卖的则很谦虚地写出:“生意三春草,财源雨后花”。这末一副春联,用于王二的超摊子准铺子,真是再贴切不过了,虽然王二并没有想到贴这样一副春联,——他也没处贴呀,这铺面的字号还是“源昌”。他的生意真是三春草、雨后花一样的起来了。“起来”最显眼的标志是他把长罩煤油灯撤掉,挂起一盏呼呼作响的汽灯。须知,汽灯这东西只有钱庄、绸缎庄才用,而王二,居然在一个熏烧摊子的上面,挂起来了。这白亮白亮的汽灯,越显得源昌柜台里的一盏煤油灯十分的暗淡了。
(选自《异秉(二)》)

1980年,汪曾祺连着写了《异秉(二)》《受戒》《岁寒三友》这三篇以故乡记忆为题材的小说,都在某种程度上是对1940年代旧作的重写、改写、扩写。还有一点值得强调的,是这三篇小说中,《异秉(二)》和《岁寒三友》都与高邮东大街有关。这之后,故乡记忆便成为汪曾祺小说经常性的题材。可以说,是1980年连着对1940年代旧作的重写,激活了汪曾祺的故乡记忆,此后,汪曾祺便长久地对故乡记忆保持着审美兴奋。
不妨看看紧接着的1981年的小说创作情形。1981年,汪曾祺创作了九篇小说,这在汪曾祺的创作生涯中,是特别多产的一年。九篇小说依创作顺序,是《大淖记事》《七里茶坊》《鸡毛》《故里杂记》《晚饭后的故事》《徙》《故乡人》《晚饭花》《皮凤三楦房子》。九篇小说中,《大淖记事》《故里杂记》《徙》《故乡人》《晚饭花》,都是以故乡记忆为题材。其中《大淖记事》和《徙》,是汪曾祺小说中特别优秀特别重要者。而《故里杂记》《故乡人》和《晚饭花》,实际上各是一组小说的集合。《故里杂记》由《李三》《榆树》《鱼》三个各自独立的短篇组成,可算三篇小说;而《故乡人》由《打鱼的》《金大力》《钓鱼的医生》三个各自的短篇组成,也可算三篇小说;《晚饭花》则由《珠子灯》《晚饭花》《三姊妹出嫁》三个各自独立的短篇组成,还可算是三篇小说。所以,1981年里,汪曾祺实际上创作了十一篇以故乡记忆为题材的小说。说故乡记忆在1981年以一种井喷的方式出现在汪曾祺笔下也不为过。
这里的风俗,有钱人家的小姐出嫁的第二年,娘家要送灯。送灯的用意是祈求多子。元宵节前几天,街上常常可以看到送灯的队伍。几个女用人,穿了干净的衣服,头梳得光光的,戴着双喜字大红绒花,一人手里提着一盏灯;前面有几个吹鼓手吹着细乐。远远听到送灯的箫笛,很多人家的门就开了。姑娘、媳妇走出来,倚门而看,且指指点点,悄悄评论。这也是一年的元宵节景。
一堂灯一般是六盏。四盏较小,大都是染成红色或白色,而且画了红花的羊角琉璃泡子。一盏是麒麟送子:一个染色的琉璃角片扎成的娃娃骑在一匹麒麟上。还有一盏是珠子灯:绿色的玻璃珠子穿扎成的很大的宫灯。灯体是八扇玻璃,漆着红色的各体寿字,其余部分都是珠子,顶盖上伸出八个珠子的凤头,凤嘴里衔着珠子的小幡,下缀珠子的流苏。这盏灯分量相当的重,送来的时候,得两个人用一根扁担抬着。这是一盏主灯,挂在房间的正中。旁边是麒麟送子,琉璃泡子挂在四角。
到了“灯节”的晚上,这些灯里就插了红蜡烛,点亮了。从十三“上灯”到十八“落灯”,接连点几个晚上。平常这些灯是不点的。
屋里点了灯,气氛就很不一样了。这些灯都不怎么亮(点灯的目的原不是为了照明),但很柔和。尤其是那盏珠子灯,洒下一片淡绿的光。绿光中珠幡的影子轻轻地摇曳,如梦如水,显得异常安静。元宵的灯光扩散着吉祥、幸福和朦胧暧昧的希望。

《晚饭花集》 汪曾祺 作
孙家的大小姐孙淑芸嫁给了王家的二少爷王常生。她屋里就挂了这样六盏灯。不过这六盏灯只点过一次。
王常生在南京读书,秘密地加入了革命党,思想很新。订婚以后,他请媒人捎话过去:请孙小姐把脚放了。孙小姐的脚当真放得很好,看起来就不像裹过的。
孙小姐是个才女。孙家对女儿的教育很特别,教女儿读诗词。除了《长恨歌》、《琵琶行》,孙小姐能背全本《西厢记》。嫁过来以后,她也看王常生带回来的黄遵宪的《日本国志》和林译小说《迦茵小传》、《茶花女遗事》……
两口子琴瑟和谐,感情很好。
不料王常生在南京得了重病,抬回来不到半个月,就死了。
王常生临死对夫人留下遗言:“不要守节”。
但是说了也无用。孙王二家都是书香门第,从无再婚之女。改嫁,这种念头就不曾在孙小姐的思想里出现过。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从此,孙小姐就一个人过日子。这六盏灯也再没有点过了。
她变得有点古怪了,她屋里的东西都不许人动。王常生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永远是什么样子,不许挪动一点。王常生用过的手表、座钟、文具,还有他养的一盆雨花石,都放在原来的位置。孙小姐原是个爱洁成癖的人,屋里的桌子椅子、茶壶茶杯,每天都要用清水洗三遍。自从王常生死后,除了过年之前,她亲自监督着一个从娘家陪嫁过来的女用人大洗一天之外,平常不许擦拭。里屋炕几上有一套茶具:一个白瓷的茶盘,一把茶壶,四个茶杯。茶杯倒扣着,上面落了细细的尘土。茶壶是荸荠形的扁圆的,茶壶的鼓肚子下面落不着尘土,茶盘里就清清楚楚留下一个干净的圆印子。
她病了,说不清是什么病。除了逢年过节起来几天,其余的时间都在床上躺着,整天地躺着。除了那个女用人,没有人上她屋里去。
她就这么躺着,也不看书,也很少说话,屋里一点声音没有。她躺着,听着天上的风筝响,斑鸠在远远的树上叫着双声,“鹁鸪鸪——咕,鹁鸪鸪——咕”,听着麻雀在檐前打闹,听着一个大蜻蜓振动着透明的翅膀,听着老鼠咬啮着木器,还不时听到一串滴滴答答的声音,那是珠子灯的某一处流苏散了线,珠子落在地上了。
女用人在扫地时,常常扫到一二十颗散碎的珠子。
她这样躺了十年。
她死了。
她的房门锁了起来。
从锁着的房间里,时常还听见散线的玻璃珠子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选自《珠子灯》)
故乡记忆被激活后,汪曾祺并没有只写故乡记忆,也间或写写昆明记忆、张家口记忆和现实题材,但故乡记忆却从未远离,始终是汪曾祺最重要的创作资源。
原标题:《19岁离家,61岁才返乡!他却用文字,筑起了中国人的精神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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