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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拉奇大胜之后,民族保守主义或将主导英国政坛的未来

李海默(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青年副研究员)
2026-05-26 12:52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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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英国地方选举上,法拉奇的改革党斩获良多。此次地方选举涉及英格兰136个地方议会、逾5000个议席,是英国近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地方性选举。据Sky News全国等效票数(national equivalent vote)统计,改革党以27%的得票率高居榜首,保守党20%,工党15%,绿党(Green Party)与自由民主党(Liberal Democrat Party)均为14% [1]。最终结果改革党净增1453席,控制了14个地方议会(其中多个为执政党工党或主要在野党保守党的传统票仓),并赢得了改革党在英国首都伦敦的首次突破 —— 一举拿下了哈弗灵区(Havering)。执政党工党一共掉了1498席,丢掉了40个地方议会的控制权,英国有民意测验专家说:“工党目前的情况和人们预期的一样糟糕,甚至更糟”。主要在野党保守党则丢掉了563席,失去了10个地方议会的控制权。英国《卫报》相关分析认为,改革党在英格兰地方选举中的大幅扩张,既冲击了执政工党在英格兰北部和中部传统工薪阶层聚居区域的执政根基,也进一步挤压了主要在野党保守党的选民基础。在英格兰以外的区域,改革党也有显著斩获。在威尔士议会选举中改革党位列第二(仅次于威尔士民族党Plaid Cymru),大幅超过列第三的工党,在苏格兰则与工党并列第二(仅次于苏格兰民族党Scottish National Party)。有的媒体直接评论说:“英国传统的工党、保守党两党主导格局遭遇近几十年来最强烈冲击”。CNN的评论则干脆说英国目前的景况是“一个对政治失去信心的国家”(a nation losing faith in politics),并且用非常悲观的笔触描摹了这样一幅图景:“英国的选举体制在存在两大主导政党时运作最为顺畅。一个多世纪以来,这两大政党就是工党和保守党。但这种两党垄断格局的衰落,实际上已将英国政治从两党之争转变为英格兰境内的五党之争,以及苏格兰和威尔士境内的六党之争。如今,这两个历史悠久的政党不仅要与趋中间派的自由民主党、极端进步派的绿党、极右翼的改革党竞争,还要面对支持苏格兰和威尔士独立的民族主义政党,这可能导致大不列颠联合王国的解体”。[2]5月17日,爱尔兰首相米歇尔·马丁(Micheál Martin)公开表示,欧盟正在为法拉奇未来可能出任首相的情况做相关准备。[3]

当地时间2026年5月8日,英国伦敦罗姆福德,改革党领袖奈杰尔·法拉奇在罗姆福德地方选举后现身哈弗林市政厅外。视觉中国 图

坐拥这样的战果,改革党党魁法拉奇志得意满。他宣称,自己所领导的这个新兴政党已不再是“偶然现象或抗议性投票”,而是一个“真正的全国性政党”,并将“长久存在”。他还向媒体喊话:“这乃是英国政治中一次真正具有历史意义的转变。长期以来,我们总是习惯于用‘左派’和‘右派’来理解政治。然而,改革党如今不仅能够在那些一向支持保守党的地区获胜,而且同样重要的是,我们正在有力地证明:我们也能够在那些自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长期由工党主导的地区取得胜利。”

执政工党经此滑铁卢,首相斯塔默遭遇内部逼宫。共计79名工党议员公开要求斯塔默辞职,其中包括六名议会私人秘书(PPS),他们选择辞去了政府职务。斯塔默到目前为止仍坚持执政,并不动摇。明眼人都能很容易看出,斯塔默在面对法拉奇带来的尖锐挑战时,承压巨大。斯塔默需要慎防跌入这样的怪圈:他越把法拉奇当回事,可能越会被法拉奇给压着打。大量的分析都已反复指出:在斯塔默上任的第一年,他的团队试图通过在移民问题上采取更强硬的言论和政策来争取右翼选民,以此遏制改革党的支持率飙升。这一策略的实际效果可谓适得其反:改革党在民调中的支持率持续攀升,而工党却不幸疏远了其进步派选民基础,一部分进步派选民转投于绿党和自由民主党。[4]

笔者观察法拉奇的高歌猛进与一般常见的分析方式略有不同,笔者希望着重强调与指出的是,目前法拉奇治下的英国改革党具有的浓烈民族保守主义(national conservatism)特质。[5]

法拉奇本人近年即已与民族保守主义运动互动极其频繁。2024年,美国民族保守主义运动在欧洲布鲁塞尔召开欧洲区域的相关边会(2024 NATCON BRUSSELS 2)时, 法拉奇就曾专门赶去发表演说,演说题目是“论民族国家的归来”(Return of the Nation State)。伦敦政经学院的LSE British Politics网站2024年时曾发过一篇文章,题目叫“民族保守主义是保守派政治的新范式”(National conservatism is the new paradigm of conservative politics),而该文的配图人物正是法拉奇。2025年美国民族保守主义者在美国本土举行的第五次年会(2025 NATCON 5 WASHINGTON),法拉奇也跑去“躬逢其盛”。2025年8月,法拉奇曾与美国民族保守主义运动的核心人物、副总统万斯共进早餐,并形容两人之间的会面为“很高兴能与老朋友叙叙旧”。在法拉奇目前组建的改革党领导团队里,除了笔者已经详细介绍过的该党政策主管(Head of Policy)奥尔和该党国会议员丹尼·克鲁格(Danny Kruger)之外,还有好几号知名骨干人物同样也是民族保守主义运动的公开信徒和追随者。

首先是英国国会议员罗伯特·詹里克 (Robert Jenrick)。 这位詹里克本科就读于剑桥大学,硕士就读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曾长期在英国保守党系统内担任高级职务,先后服务于约翰逊、特拉斯、苏纳克几任政府。2025年夏天,万斯访问英国时,奥尔出面安排万斯和詹里克进行了一场密会商谈。随后的2026年1月间,詹里克正式宣布脱离英国保守党,加入英国改革党,并担任改革党的财政事务发言人(Reform UK Treasury Spokesperson)。奥尔专门撰文把詹里克的改换党籍大大盛赞了一番,称其为弃暗投明的睿智之举。[6]从此我们基本可以判定,詹里克、奥尔、克鲁格这些人目前是英国改革党内部民族保守主义派系的骨干人员。

值得一提的还有马修·古德温(Matthew Goodwin),他是巴斯大学博士,曾在英国肯特大学任教,最高做到该校政治学正教授。近年来他投身政界,进入改革党阵营,成为改革党内重要角色之一。2026年2月底他曾代表改革党出战Gorton and Denton选区(本身是工党传统票仓)国会议席补选,虽最终败于绿党候选人,屈居亚军,却仍获得超过10000票,且得票数超过了工党所推的候选人。古德温也是民族保守主义者,他曾明确地说过:“英国改革党不是一个民粹主义政党,改革党本质是民族保守主义路线政党”(Reform is not a populist party. Reform is a national conservative party)。[7]古德温不愧是专业政治学者出身,时刻记得要将民族保守主义和典型的右翼民粹主义路线做切割和分判。按这种观点的逻辑,民族保守主义从理念而言乃是超越于保守党的传统政治保守主义和特朗普式右翼民粹主义这两条路线之外的一种新生政治思想力量,并因此不需受到这两条路线的过多包袱影响。对于保守党的传统政治保守主义路线,法拉奇去年时就已明确表态:他否认拟与保守党结盟, 并誓言要令其丧失全国性政党地位;对于典型的特朗普第二任期美式右翼民粹主义路线,法拉奇虽看似亦步亦趋,但一旦涉及英方特殊利益,就可能会出言反对。比如,2026年1月时, 法拉奇明确警告称,特朗普威胁要占领格陵兰岛,这标志着自苏伊士运河危机以来,英美跨大西洋关系中出现的“最大裂痕”,“当一位美国总统威胁要加征关税,除非我们同意他以某种方式接管格陵兰岛——而且似乎连格陵兰人民的同意都不需要……这是一种极其具敌对性的行为”;2026年4月,路透社发布的一份报道称,特朗普正在考虑对北约盟国采取报复措施,原因是这些国家未能支持美国对伊朗的军事行动。这份报道指出,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美国官员告诉路透社,五角大楼的一封内部邮件概述了美国正重新审视其对“帝国领地”立场的方案,其中就包括英国对阿根廷附近福克兰群岛(即马岛)的控制问题。这一报道在英国政界引起轩然大波,各方政客纷纷表态,法拉奇也跑出来抗议说福克兰群岛“现在是、将来也永远是英国的”。这类事情自然会促使法拉奇想要在典型的特朗普美式右翼民粹路线之外寻求别的发展路径,于是,民族保守主义就刚好填上了这个隐形的缺口。

改革党大赢后,奥尔在社交媒体平台发文狂赞他的老板法拉奇:“在英国政治史上,奈杰尔·法拉奇的选举成就可谓前无古人。如果没有他,英国就不可能从布鲁塞尔手中夺回其主权。今天,他率领着改革党席卷了工党和保守党的传统票仓。改革党已在伦敦赢得首个地方议会控制权,目前已成为苏格兰和威尔士的主要在野党。此前从未有哪位首相能取得这样的成就”。奥尔、克鲁格、詹里克、古德温这些人基本都是75后乃至于80后,而法拉奇本人是1964年生人,因此,奥尔这批人在未来的“后法拉奇时代”里大有天地可为。因为最近欧尔班在匈牙利选举失利,民族保守主义运动的国际阵线可谓损失严重,但谁料东边不亮西边亮,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已高度民族保守主义化的英国改革党借着地方选举的东风,再下一城,更上层楼,这对于美国的万斯等民族保守主义者也是一针较有力的强心剂,毕竟,按照民族主义的内在原理,英国人可远比匈牙利人离着所谓的美国“盎格鲁-美利坚民族属性”要近了太多。奥尔也可以就此宣称此次英国地方选举改革党大胜和他2026年以来担任改革党政策主管后做出的策略贡献(比如说奥尔主打的宗教牌,即一再强调所谓如果改革党赢得胜利,其对基督徒的态度将比其他政党“友好得多”)有关。事实上,已经有好事的媒体开始如此铺陈:如果法拉奇在2029年真的成为英国首相,如果万斯也后续成功接棒特朗普,那么作为万斯密友、法拉奇智囊、民族保守主义运动英区主要负责人的奥尔将顺势成为一身而影响英美两大国中枢政治进程走向的重要标杆性人物[8],未来是否真会照此剧本发展,我们且拭目以待。对此剧本,尤其是此剧本里的法拉奇那部分,奥尔本人是很有信心的,早在2025年8月的一场访谈中,他就曾如此说:“现政府(即指斯塔默主导之工党政府)除了让国家变得更糟之外,什么都做不好。这将增加人们对改革党的支持。而且每当保守党露面时,大家都会想起他们过去十四年来(即指2010-2024年间的保守党执政时期)的糟糕表现,这也将进一步提振改革党的声势。我坚信,到2029年,改革党将有望获得压倒性的选举多数”[9]

 

注释:

1、参阅https://news.sky.com/story/english-council-elections-what-the-results-so-far-are-telling-us-in-maps-and-charts-13541348

2、参阅https://edition.cnn.com/2026/05/16/uk/uk-government-prime-minister-leadership-starmer-ungovernable-latam-intl

3、参阅:https://www.gbnews.com/politics/nigel-farage-micheal-martin-ireland-european-union-reform-uk

4、参阅:https://edition.cnn.com/2026/05/08/uk/uk-local-election-reform-farage-starmer-intl

5、可参阅笔者: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2666634

6、参阅https://www.jamesorr.uk/p/robert-jenrick-is-only-following

7、参阅:https://www.mattgoodwin.org/p/the-future-of-the-british-right-tory

8、参阅:https://www.express.co.uk/news/politics/2200989/James-Orr-Nigel-Farage-JD-Vance

9、参阅https://europeanconservative.com/articles/interviews/no-civilisation-has-invited-invaders-james-orr-strong/

 

*本文是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点项目“新右翼”崛起的跨国外溢对国际政治的影响机制与应对路径研究(25AGJ011)的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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