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竞争不能只拼算力，也要拼语言能力

当AI大模型快速迭代，算法、算力、参数和排行榜常常成为舆论焦点。但越是技术狂飙，越有一个基础问题不能被忽略：要让大模型真正进入产业、服务民生、参与国际传播，仅有计算能力并不够，它还必须理解人的语言、情感、文化和价值。换言之，技术越向前发展，越离不开语言科技这一人文底座。

语言科技既不是传统语言工作的简单数字化，也不是大模型训练中的边缘环节。它以语言文字资源为基础，融合自然语言处理、大数据、多模态交互等AI相关技术，支撑语料建设、智能交互、翻译传播、无障碍服务和语言治理。它让模型更好理解语义、把握语境、回应真实需求，是AI从“能生成”走向“能理解”、从“会回答”走向“可信赖”的关键支撑。对上海这样的科技创新高地和国际交流枢纽而言，发展语言科技，不只是建设语料库、训练大模型，更是在为城市治理、产业升级和中华文化传播夯实基础。

大模型并不是凭空理解世界的。它生成的每一句话、完成的每一次交互，都离不开语料、语义和语境。语料不是文字的简单堆叠，而是社会经验、行业知识、文化记忆和价值判断的数据化呈现。有什么样的语料，模型就更容易“看见”什么；语料是否充分、规范、多元，也直接影响模型能否准确回应真实世界。

因此，AI竞争不能被简单理解为工程能力的竞争。算法工程固然重要，但高质量语料建设、语言规范、文化阐释和价值校准同样不可或缺。没有优质语料，再先进的模型也可能陷入知识贫乏和语义偏差；没有语言与文化层面的把关，AI在公共服务、教育医疗、国际传播等场景中就可能出现误读、失准甚至失信。语言科技的价值，正在于让技术不只是“算得快”，更要“听得懂、说得准、用得好”。

上海近年来推进“模塑申城”建设，其中一个值得关注的方向，就是把语料建设纳入AI基础底座。语料供给体系、行业开放语料库、语料公共服务平台等，不再只是科研机构和企业内部的技术资源，而逐渐成为城市AI生态的重要基础设施。金融、制造、教育、医疗、文旅、城市治理等领域，都需要更丰富、更规范的行业语料。行业语料越扎实，AI应用就越能嵌入具体场景，解决实际问题。

语言科技的意义，也体现在民生服务的细微处。技术创新的最终价值，不是制造更炫目的概念，而是让更多人获得更便利、更有尊严的生活。对于听障群体来说，地铁出行、医院问诊、课堂学习、政务办理中的沟通障碍，往往不是“技术小问题”，而是参与社会生活的现实门槛。AI手语翻译、实时字幕、多模态交互等应用，正在帮助无声世界与有声世界建立双向通道。手语虚拟助手SiLViA在公共交通场景中的应用，就说明语言科技不仅能“翻译”，更能拆除公共服务中的语言壁垒。

老龄化社会同样需要语言科技。很多老年人使用数字产品困难，并不是因为他们天然排斥技术，而是技术没有用他们熟悉、清楚、可理解的方式与他们交流。语音提示太快、操作指令复杂、界面文字晦涩、智能客服听不懂老人表达，都会放大数字鸿沟。适老化语音交互、老年语言认知评估、语言康复系统、老龄语料库建设，正是让技术更好服务银发群体的重要路径。真正有温度的AI，不应只适配最熟练的用户，也要照顾表达较慢、反应较慢、需求更复杂的人。

语言科技还正在成为新质生产力的重要组成部分。产业智能化转型，并不只是机器替代人工，也包括人与机器、企业与客户、产品与市场之间沟通方式的重构。在制造业中，工业语音交互、设备故障语言诊断、生产流程智能问答、多语种质检说明，都需要行业语言资源支撑。在服务业中，智能客服、跨境电商、文旅导览、金融咨询、医疗问答，更离不开专业语料、场景语义和风险校准。语言科技越成熟，AI就越能从通用工具转化为行业工具，从“能聊天”走向“能办事”。

对于上海和长三角而言，语言科技还有鲜明的区域协同价值。长三角制造业基础雄厚，国际经贸往来频繁，高校、科研机构和AI企业集聚。推动语言科技与纺织服装、智能制造、文化旅游、国际贸易、教育服务等产业深度融合，可以形成“语言+产业”的新模式。长三角地区国家关键领域语言科技赋能联盟的成立，也说明语言科技正在从学术研究走向产业转化和场景应用。

在企业出海和国际传播中，语言科技的作用也不能被简单理解为“翻译”。真正有效的跨文化传播，不只是把中文换成外文，而是要让表达符合对象国的语言习惯、文化心理和传播场景。中国企业走向全球，需要多语种客服、合规表达、品牌叙事和本地化沟通；中国故事走向世界，也需要更准确、更生动、更有解释力的语言工具。让中国故事听得懂、听得进、传得开，离不开语言能力的现代化。

更深层看，语言科技关系数字时代的文化主体性。越来越多知识、经验和文化记忆正在被转化为数据，并参与AI模型的训练和生成。如果中文优质语料供给不足，中文表达、中文知识和中国语境在全球数字空间中的可见度就会受到影响。建设自主、规范、开放、可持续的中文语料体系，不只是技术问题，也是文化问题和战略问题。

AI时代，技术狂飙不可阻挡，但人文锚点不能偏移。语言科技让AI更懂人、更懂社会、更懂文化，也让数字技术更好服务民生、赋能产业、连接世界。面向未来，上海应继续发挥AI创新高地、国际文化交流枢纽和长三角龙头城市优势，在高质量语料建设、无障碍语言服务、适老化智能交互、产业场景应用、国际传播能力提升和复合型人才培养等方面持续发力。

AI竞争不能只拼算力，也要拼语言能力。让技术有温度、智能有底蕴、创新有价值，语言科技正是不可或缺的基础。只有以语言为桥，连接技术与人文、产业与民生、中国与世界，AI时代的技术创新才能真正闪耀人文之光。

（作者简介：王雨辰，同济大学中国对外话语体系研究中心研究员；张照旭，同济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