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个人的三峡20年：琴、网和中华鲟

【编者按】2006年5月20日 ，湖北宜昌，长江西陵峡畔，随着抹灰工抹平最后一铲混凝土，三峡大坝正式建成。今天是三峡大坝主体工程建成20周年，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记者在此前夕行走了一趟长江三峡。站在坝顶，脚下的水泥柱向左右延展，望不到边，柱体又陡然向下伸展开去，隔流堤的前缘伸向江心，似两条卧龙静卧于江面，守护这片水域。在这里，一切尺寸都无比巨大，超出日常经验，人在其中是渺小的。阳光透过水面折射过来，让人不得不眯起眼，白光中走来一道道人影——他们是三峡大坝的建设者、维护者、长江生态的保护者、移居他处的三峡好人……

2026年4月10日，宜昌。三峡大坝坝顶俯拍坝底。澎湃新闻记者 许海峰 图

2026年4月10日，宜昌。三峡大坝顶上拍摄右边的隔流堤。澎湃新闻记者 许海峰 图

临江操琴的老刘和老费：不懂为何老有年轻人来这打卡

见到费嘉的时候，他正跟刘国和在家门口台阶上拉琴，前者拉二胡，后者拉大提琴。他们面对面坐着，二胡和大提琴对话，风从身边经过，吹起他俩灰白的头发。远处是灰蓝色的山峦，江水穿过奉节城，琴声荡开，飘向他们身后的长江。

这里是贾樟柯电影《三峡好人》的一处取景地，女主角赵涛曾坐在台阶上歇过脚，她望着前方的江面，皱着眉，凝视来时的路，也寻找归途。

老费和老刘知道贾樟柯和他的电影，却并不清楚影片曾在这儿取景。他们一直纳闷，这些年怎么老有年轻人来这儿打卡。电影与现实在此地重叠，让他们不禁寻思：“这儿真有那么好看吗？”

2026年4月16日，奉节。刘国和（左）和费嘉两位老人，在家门口台阶上拉琴，身后是长江。澎湃新闻记者 许海峰 图

世道变幻，二位从风华少年走到古稀之年，有一件事让他俩仍痴迷不绝：每日一起练琴。

他们从小喜欢音乐，唱着革命歌曲成长，开始偷偷在屋里自学，怕被人发现就用夹子夹住乐器，不让发出声响来。因没钱买乐器，他们自己动手制作。老刘说他学会的第一首曲子是《东方红》。当年山区没有文化生活，更没有娱乐活动，没有电视看，没有收音机听，只能听早晚的新闻联播，新闻结束后也就只有两首歌，另一支是《大海航行靠舵手》。“音乐丰富了我们的生活，沉浸其中的快乐、安逸与舒服，很难用语言形容，只能自己感受。”

老费站在一旁，弯着腰，静静地听着，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或许那一刻他又回到山里，还是那个少年。老刘转头望着他。

2002年三峡工程蓄水导致水位上涨至180余米，整个村子集体后靠搬迁，他们的村子就在奉节白帝城附近的‌梅溪河上游。“长江三峡大坝建成治理了连年的水患，消除对当地和长江下游的危害，大坝既能防洪，又能改善环境、绿化生态、减少水灾。”老刘把大提琴递给老费收起来。“顾大家舍小家，没有国就没有家，整体利益才是最大利益。搬迁移民到这里，政府并没有亏待我们，按照原有住房面积给我们建了新房。”老费端出一盘奉节脐橙招呼大家坐下，递上烟，指了指台阶上方的“新居”——这是移居奉节县城分配给他的房子，示意可以进去参观。老费善根雕，家里客厅似展厅，沿墙架子上，一溜摆着他的杰作。

老刘有着中学语文教师般的气质和口才，逻辑严密，层层递进。他的真诚，是杀器，让人动容。

逢年过节，老费与老刘常受邀到县城参加文艺表演。因此，常有家长慕名而来，希望他们能收徒授艺。然而，二老对收徒定下了一条独特的原则：学生的家长中，至少需要有一位是大学毕业。他们解释道，唯有如此，双方才能达成共识、有效配合辅导，从而让孩子更好地成长。“音乐能表达人世间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文学家用文字，摄影家用色彩明暗，我们则用声音的起伏变化来传递情感。”老刘退休前在奉节县酒厂担任技术员，老费则于港航公司与车床打了一辈子的交道。

2026年4月16日，奉节。费嘉移居县城后，住在这个大扶梯的顶端。澎湃新闻记者 许海峰 图

2026年4月16日，奉节，街边早餐摊。逆光下的柏油路，一切都是鲜活的，有人在奔忙生计，有人从从容容，姿态稳健。澎湃新闻记者 许海峰 图

返乡的网络高手小邱：没有贸然创业

在前往巫山县抱龙村的船上遇见了邱玉斌。从家乡兴起的电商橙子生意，到回乡创业，最终他将澎湃新闻记者引入一起他亲身经历的国际网络黑客攻击案中。

2026年4月14日，巫山抱龙村。澎湃新闻记者 许海峰 图

他叙述，去年某国一黑客入侵他负责的甲方公司网络，窃取数据，并加密了部分资料，给该公司带来一定程度上的危机。事发后，他带领团队迅速应变，层层布防，严密跟踪，最终查获该名黑客身份，将甲方公司的损失控制在最低程度。他坦言，无法透露当时被攻击的是哪家公司，仅告知是该地区一家能源集团公司。

小邱逻辑清晰，表达非常好，中间偶尔的停顿带着某种深思熟虑，完全没有人们对小镇青年的固有印象。他分享了喜欢的摄影师拍摄的重庆——江湖的“热”与雾都的“冷”、人间的“烟火”与高楼的“冷峻”——冷暖对抗中的情绪张力，通过强烈的色调对比与转换，构建出一种兼具“赛博朋克”感与“清新治愈”感的矛盾美学。这是新一代青年人审美。他说喜欢这样的重庆，试图将自己留在那里，但也考虑过创业。他分析，不能因为创业而无法“兜底”生活。他指的“兜底”，就是创业一旦失败，将影响之后四至五年的正常生活。小邱似乎是这个时代年轻人的代表——有许多选项，又不敢贸然作出抉择。讲这些的时候，他显得极为理性和周全。

2026年4月14日，巫山县抱龙村，邱玉斌在回家的路上。澎湃新闻记者 许海峰 图

2026年1月9日，晨曦中的巫山县城。澎湃新闻记者 许海峰 图

2026年4月15日，巫山县城。澎湃新闻记者 许海峰 图

小邱生于千禧年，在3岁至18岁一直跟随打工的父母在广东读书、生活，由此，眼界大开，见识高于同龄人。大学读了二本，因喜欢计算机，自修完成相关知识，目前在重庆一家公司担任网络安全工作。他认为，在我国民间有不少高手，他们拥有很强的技术。但在国家层面，网络安全方面意识仍有待增强。他还提到了去年年底某社交平台遭黑客攻击的案例。讲到这些专业内的事，小邱滔滔不绝。

辞别小邱次日，澎湃新闻记者在巫山县新建的神女自动扶梯上，发现新立起一块红色巨幅展板，上书：统筹发展和安全，护航“十五五”新征程。其中有生物安全、网络安全、数据安全、人工智能安全和密码法等“国家安全20个重点领域”（含典型案例）的展板，邀请市民观看并提高重视。当天是2026年4月15日，第十一个“全民国家安全教育日”，网络安全是重点宣传教育内容之一。

重庆在三峡库区通过创新人才机制，实现了从“人才洼地”到“创新高地”的转变，吸引了各地青年才俊奔赴山城。小邱这次回乡探望身体有恙的外婆，他不认为家乡目前有合适的工作机会等着他，他也想回来发展。

2026年4月15日，巫山县城，新建的神女自动扶梯全长905米，直达山顶，方便市民、游客出行。澎湃新闻记者 许海峰 图

渔民出身的护渔站站长：现在鱼儿多了起来

以前驾着渔船追鱼群，如今乘着巡护艇护生态，这是颜怀云职业转变后的工作新重点。他现在担任重庆云阳县城中心护渔站站长，受聘于云阳县农业综合执法支队。在早年，他跟随父辈在长江上捕捞，以此谋生。“1994年每天能逮几十斤鱼，也羡慕别人捕获到江豚，但是2007、2008年之后，江中的鱼儿少到逮不着。”他用浓重的川音说道。

2021年1月1日，长江全面开始“十年禁渔”。颜怀云借此“洗脚上岸”，换上了护渔制服，完成了从“靠江吃江”到“护江守江”的蜕变。如今，每天早上他与队友开着巡护艇巡视云阳段江面，并查处不法行为。汽艇拍击浪花，翻滚而去，他们分别向前又向左右张望，眼睛似雷达扫描目光所触及到的区域。他说喜欢这份工作，尤其是穿上上面发的那身制服。5年来，他累计走遍辖区300余个涉渔经营场所，发放2万余份宣传资料，2000余张海报贴遍了农贸市场、餐馆和渔具店。

两年前，云阳签发了重庆首份长江鲟、鳤鱼《司法保护令》，用司法手段守护野生珍稀鱼类的生态港湾。其中提及：禁止在长江云阳段及其支流开展天然渔业资源的生产性捕捞及任何形式的非法捕捞作业活动，包括但不限于电鱼、毒鱼、炸鱼或使用迷魂阵、滚钩等违法渔具捕捞等；禁止其他伤害长江鲟、鳍鱼等重要水生生物的违法行为；禁止在长江云阳段及其支流倾倒、填埋、堆放、弃置、处理固体废物，杜绝有毒有害物质进入水体，等等。

云阳县农业综合执法支队在执行中。 颜怀云 供图

云阳县农业综合执法支队在执行中。 颜怀云 供图

对于前两项，颜站长作为过来人的渔民，深知其害，也屡禁不止，对于后者，将通知相关部门联合执法，坚决打击。为此，云阳县农业综合执法支队在去年底筹建了渔政AI预警处置系统，设置69个监控点位，实现了对长江干流云阳段、四条一级支流段非法捕捞高发、易发重点水域全覆盖。这些具备红外夜视、光学透雾、激光补光、自动雨刮、自动巡航等功能的“眼睛”无论白天、晚上还是晴天、雨天、雾天都可以对江面及岸线进行24小时实时监控并可以自动识别、自动预警、自动推送，识别准确率高达90%。

 “你知道不，现在鱼儿多了起来，新发现了圆口铜鱼。”去年6月，当地政府部门发布信息，云阳汤溪河首次发现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圆口铜鱼。颜队长介绍，这是西南大学长江流域水生生物资源监测团队在云阳做的一项研究，已经搞了四五年，每年来云阳两次，我们协助他们工作。颜队长向澎湃新闻记者展示了一张他与科研人员一起，三人捧着一尾50-60厘米长的长江鲟照片。

西南大学长江流域水生生物资源监测团队在长江一级支流汤溪河和彭溪河重庆云阳段已开展4年长江水生生物监测，颜怀云（左）与科研人员一起捧着一尾长江鲟。 图片来自网络

据了解，该科研团队在长江一级支流汤溪河和彭溪河重庆云阳段已开展4年长江水生生物监测。在此期间，他们已在三个监测点发现多种国家重点保护鱼类，包括3尾长江鲟、1尾鳤鱼、1尾圆口铜鱼、7尾重口裂腹鱼、15尾岩原鲤及29尾胭脂鱼。这些珍稀保护鱼类高频次、多数量地出现，成为该段水域生态持续向好的有力佐证，表明该水域的生物多样性正进一步丰富。科研人员说，珍稀鱼类出现频率显著提升，得益于十年禁渔使濒危物种产卵场得以休养，幼鱼补充量上升，生物多样性衰退趋势被有效遏制。对上述的成果，颜队长也是这样理解的，他向他的朋友们宣传，并掏出那张照片，让人不得不信服。

江水是一体的，相通的，在它的下游宜昌，长江生物多样性研究中心主任郭福柏介绍：“去年我国首次实现子三代中华鲟全人工繁殖，获得子三代幼苗11.2万尾。3月28日，我们向长江投放子三代幼苗4万尾”。在繁育场，澎湃新闻记者注意到，在几十只大小不一的水缸里饲养、繁育各种鱼儿，其中几尾体形有一人长的中华鲟获得更好的待遇，在一只“大水缸”里巡弋，姿态悠然，来此参观人员仰着脖子，呆看良久，如同欣赏一件艺术品满足而归。

2026年4月10日，长江生物多样性研究中心，一尾中华鲟在水中游弋。澎湃新闻记者 许海峰 图

与长江生物多样性研究中心相邻而居的是长江三峡集团长江珍稀植物研究所，黄桂云副所长重点介绍了荷叶铁线蕨——叶子边缘被一圈铁线勾边，和疏花水柏枝。前者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后者二级。它们被人工繁育，可用作消落带生态修复。三峡大坝上下游的最大水位落差是113米，三峡水库消落区的水位落差30米。消落带在水位交替变化中裸露，极易被冲刷，导致泥沙入江、库区淤积。通过植被恢复和工程措施，有效固土护岸，减少侵蚀‌，‌防止水土流失，‌构建系统性生态屏障‌，对改善水质安全、‌恢复生物多样性、‌提升景观与民生福祉‌多多有益。这是他们所研究的一个方向。

2026年4月10日，长江三峡集团长江珍稀植物研究所，植物培育区域。澎湃新闻记者 许海峰 图

再往下游约4小时的车程是天鹅洲白鱀豚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这里是我国著名的江豚保护中心之一。澎湃新闻记者于2014年曾跟随科研人员在该江段观察江豚出没的情况，很遗憾，整个三小时肉眼未能观察到，声波也同样未能追踪发现。在保护中心一处超级大的游泳池里，一只幼年江豚在游弋，白色的身体映衬在深色的水中，洁白如玉，轻盈可人，那一刻它歪着脑袋望着走近它的人类——摄影师和他的相机，充满对世界的好奇。

2014年9月10日，长江天鹅洲白鱀豚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一只幼年的江豚望着摄影师和他的相机。澎湃新闻记者 许海峰 图

2014年9月10日，长江天鹅洲白鱀豚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几头江豚在保护区的水池里。澎湃新闻记者 许海峰 图

2026年1月30日，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举行新闻发布会，农业农村部有关负责人介绍了长江十年禁渔中期评估情况：自2021年1月1日起，长江流域重点水域开始施行暂定为期十年的常年禁渔。全面启动实施五年来，禁渔秩序总体稳定，取得了阶段性积极进展和显著成效。2021年到2025年，长江流域累计监测到鱼类351种，比禁渔前增加43种，水生生物完整性指数显著提升。目前，旗舰物种长江江豚已经恢复至1426头，比2022年调查时增加177头。

江豚数量上升至一千多头的好消息，颜怀云站长说是他在去江西湖口参加农业农村部2025年寻找“最美长江协助巡护员”的培训和考核大会上听说的，与他一起获得这份荣誉的共有110人。那天他特别开心，不仅是荣誉，更是“付出得到了回报。”他又话锋一转：“加上我，云阳县有5个站，总共22个像我这样的长江协助巡护员，要巡视、守护好几十公里长的这段江面，任务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