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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本、肃本与重刻:《淳化阁帖》版本谱系与石刻文脉之生命力

柳向春
2026-05-22 08:56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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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溧阳《淳化阁帖》刻石博物馆正式开馆,其当代重刻成果亦同步发布。这批历经劫火、幸存至今的明代溧阳本遗石,连同其全新重刻的碑石与拓本,终于迎来了与其历史价值相匹配的系统呈现。作为长期从事古籍文献与碑帖研究的博物馆从业者,我愿借此机会,对《淳化阁帖》的版本谱系与石刻文脉之生命力作一简要梳理。

我所供职的上海博物馆向来与《淳化阁帖》颇有渊源。馆中不仅庋藏被学界公认存世最佳的北宋祖刻“最善本”(安思远旧藏,存第四、六、七、八卷),还藏有南宋淳熙十二年(1185年)“修内司本”孤本,此外又兼收多种明清重刻、旧拓善本。馆中另藏有明代潘祖纯跋本的宋拓《淳化阁帖》,与安思远本、修内司本同为上博阁帖收藏的核心珍品。这些藏品一脉相承,完整构建出从北宋祖刻、南宋翻刻、明代肃藩系统,直至清代、民国诸本的清晰版本序列。溧阳本刻石,正是这一谱系之中“肃府—温如玉”系统落籍江南、规模最大、价值最高的石刻珍存。

我与《淳化阁帖》的另一层渊源,来自对明代豫园主人潘允端《玉华堂日记》的整理与研究。潘允端之弟潘允谅从吴门袁褧手中购得现藏上海图书馆的南宋国子监本(亦称“潘允谅本”)宋拓《淳化阁帖》后,于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出借给同里顾从义,由顾氏授命翻刻,世称“玉泓馆本”,聘请文徵明长子文彭主理摹刻。此后十余年,潘允谅复以自家珍藏宋拓为底本,自行摹勒上石,至万历十年(1582年)告成,即“五石山房本”。《玉华堂日记》万历十九年九月初五载:“早,吴兰洲来刻补《淳化帖》一张。”这条日记虽仅短短数字,但弥足珍贵——它表明五石山房帖石在告成仅仅九年之后,便已残损缺页、亟需补刻,这与今日溧阳本原石风化残损、亟待保护重刻的现实困境,形成了跨越四百年的历史呼应。

历代帖学家对潘刻、顾刻有精到的定评:“潘本瘦,顾本肥”。但事实上,二本同出一源,底本皆为同一宋拓旧藏,只因摹刻主理人不同——顾刻由文彭主持,潘刻另选吴门良工——最终刀法意趣泾渭分明。这一差异直指历代刻帖史的一个核心命题:即从书法墨迹到碑刻拓本,刻手作为关键中介,其审美取舍与技艺高下,有时甚至凌驾于底本优劣之上。从这一维度回望,今日溧阳所存古刻与当代重刻实践,与四百年前上海潘氏、顾氏的刻帖传统,本是同一条文化脉络的延续与传承。历代文人、匠人所做的,皆是以石刻为载体,让珍稀难得的法书墨迹走出私家秘藏、内府深阁,走进士林、泽被后学。而潘允谅五石山房本、顾从义玉泓馆本,正是明代中后期这一帖学传统的典范之作。

《淳化阁帖》版本源流繁复纷杂,然主线脉络历然可辨:自北宋淳化三年(992年)内府原刻初拓,下至明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肃王府以家藏宋拓为底本摹勒上石,是为“肃府本”,其后复衍生明末清初诸多翻刻别本。当今存世肃府本系统石刻,主要有三大宗:其一为兰州肃王府旧址本(主体藏甘肃省博物馆,残损颇重);其二为西安关中本(清顺治三年费甲铸据肃府本再行翻刻,现存西安碑林);其三即本次所论之溧阳本,共存原石一百一十六块,相传于明末自肃府系统传入江南,是该谱系在南方规模最大、整体保存最为完整的石刻支脉。相较兰州本、关中本,溧阳本最核心的学术价值在于:未经像明末清初关中本那样的后世刻意改饰与二次加工,较为完整地留存了温如玉、张应召当年依宋拓原貌摹勒上石的刀法笔意与形态神韵。这对还原肃府本初刻原貌、校正后世翻拓诸本的失真讹变,有着无可替代的版本校勘与书法史价值。

碑帖的学术与艺术价值,抛却捶拓技术不论,既取决于底本的品级高下,更系于摹刻精度、刀法造诣与石质的耐久属性。从刀法而论,溧阳本纯属明代吴门刻工体系之风格。其刀法特征鲜明:起笔收笔尽量保留墨迹锋颖神采,转折顿挫多用切刀法理,而非轻率描摹;笔势牵丝映带清晰洒落,繁简得体而不琐碎拘谨。本次重刻工程,特邀苏州碑刻技艺第六代传承人张弘一人手工摹勒上石,历时五年零七个月方始完成。这一技艺传承有序——自吴昌硕、周梅谷、钱荣初、时忠德、戈春南至张弘,六代相承,所操“切刀法”“乱刀法”等独特刀法,尤擅表现行草书的枯笔与牵丝。对照上博所藏宋拓祖本,这一特色尤为显见:溧阳本于王羲之《远宦帖》《游目帖》等经典字例的摹刻处理,刀法形态与祖本墨拓笔意高度契合,毫厘不爽。这足以证明明代肃府本摹刻之时,确实采用了品级极高、传承有绪的宋拓善本为底本。从石质而论,溧阳本原刻选用太湖流域特产青石,石质细润致密,极宜表现小字行草的纤微笔触与韵致。但此类石材先天的不足在于,抗风化、抗剥蚀性能远逊于关中本所用的富平坚石。时至今日,原石已陆续出现字口浅蚀、石面片状剥落、笔意漫漶等现象,若不及时开展保护性椎拓与系统重刻,其承载的书法信息与版本价值必将发生不可逆的流失。有鉴于此,本次当代重刻特选用陈年灵璧石作为新材料。灵璧石质坚韧、耐风化,陈年之石内部引力消弱,字口不易崩裂,虽对刻工技艺要求更高,却能更好地垂之久远。历代碑刻选材,向以坚石为尚,朱剑心先生尝言:“刻石难,而刻坚石尤为难,石坚而求刻深更难之难者。然石坚不深,则不可以垂久远。”此次重刻选用灵璧坚石,正是秉承这一“垂久远”的理念。

帖学研究向来各有侧重:版本学者专研宋拓原石的纸墨源流与版本考订,金石学者侧重石刻本体的保存状况与材质沿革,二者研究视角与关注向度各有分野,长期以来交集不多。而溧阳开展的古帖重刻工程,恰将版本考据与金石保护两大领域融会贯通:既是立足文献旧拓的版本复原,又是针对实物石刻的文脉再造,为碑帖跨领域综合研究提供了极具示范性的范例。本次溧阳重刻,至少兼具三层专业内涵与现实意义:第一,文献信息抢救。本次重刻以上海图书馆藏肃府本初拓本为底本,先以高清扫描获取底本样本,继而用硬笔复印上石,其后完全以手工镌刻完成。所用石材为陈年灵璧石,取其质地坚韧、耐候性强之优点,在古刻石物理本体持续衰朽之前,以“下真迹一等”的学术标准,建立一套可永久传承、可资研习的替代性文化载体。此举并非简单复制仿作,而是对原石所承载的书法笔意与版本信息进行二次物质化定格与永久性保存。重刻工程还补齐了原石亡佚的八块刻版,并以曾任溧阳县尉的孟郊《游子吟》“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十字,分编为卷号,增刻题记与专家跋文,以述原委、传久远。第二,版本谱系验证。上博藏宋拓祖本为学界确立了《淳化阁帖》的艺术与版本标准;而潘允谅旧藏的南宋国子监本(现藏上海图书馆)与本次重刻所用的肃府本初拓本(亦藏上海图书馆),恰好代表了宋拓与明刻两个不同时代的版本形态。溧阳当代重刻本,则有助于还原“明代刻工当年所见所摹”的真实底本状态。两相参校比勘,便能精准辨析:肃府本明代摹刻所据底本,与今日上博“最善本”有何异同;差异之中,哪些源于刻手刀法的取舍变通,哪些则是底本自身的版本源流差异。肃府本向以摹刻精良著称,其字画丰腴、神采焕发,被历代帖学家推为明刻阁帖之首,而这离不开苏州刻工世代相传的精湛技艺。这对厘清《淳化阁帖》早期流传脉络、完善帖学版本体系,意义深远。第三,公共文化教化。宋拓祖本皆属国家一级珍贵文物,受严格文物保护规制所限,极难常态对外展示、供人临摹研习。而溧阳重刻本的全本拓片与整理本,可广泛用于学术研习、书法教学、博物馆展陈与学术出版,以高品质重刻替代稀世祖本走入公共视野,正是国际博物馆界通行的“替代性保护、开放性传承”理念。溧阳的实践,亦为这一理念树立了极具中国帖学特色的本土范例。

石刻的生命力,从来不在于石头本身——石头总会风化,字形总会漫漶。真正的生命力,在于一代又一代人不愿让它消失的意愿与行动。从潘允谅五石山房本告成九年即需补刻,到今日溧阳本历经四百年风雨后启动当代重刻,表面上看是技术手段的差异——从纯手工摹刻到高清扫描辅助下的手工镌刻——实质上则是一种跨越时空的精神同构:每一代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回应着同一个命题——如何让前人的笔墨在物质载体衰亡之后,依然能够被后人看见、临习与传播。这正是石刻文脉最核心的奥义:它不是静态的遗产,而是一场从未中断的接力。

长期以来,溧阳本的版本价值与碑帖地位颇被学界低估。历代帖学通论、专著在述及肃府本系统时,多只标举兰州、西安二本,往往忽视江南这一规模宏大、刀法精良、传承有序的石刻支系。如今随着刻石博物馆落成、当代重刻圆满告成,溧阳本终于收获了与其历史价值、学术地位相匹配的正式定位与系统呈现。

在此,我特别想向溧阳市政府致以诚挚敬意。正是地方政府对文化遗产的高度重视与持续投入,才使得这批劫后余存的明代刻石得以系统保护、研究并面向公众开放。同时,我还要向本次重刻工程的主持者崔文敏先生,以及长期深耕碑帖研究、担任专家顾问的仲威先生表达由衷感佩。没有崔先生的组织推进与工匠精神,没有仲先生在版本鉴定、底本校勘上的深厚学养与严谨把关,这项贯通文献、金石与工艺的跨领域工程难以如此扎实落地。他们的努力,让“明代刻工当年所见所摹”的真实状态得以重新定格,也让四百年前潘允谅五石山房本所面临的残损与补刻命题,在今天得到了更具系统性、前瞻性的回应。

(本文原题为:祖本、肃本与重刻:论《淳化阁帖》版本谱系与石刻文脉之生命力——从溧阳《淳化阁帖》刻石博物馆开馆暨当代重刻成果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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