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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倒吸凉气!战争、权谋、灭门,绝美敦煌背后,藏着谁的热血与苍凉?

2026-05-26 12:45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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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高窟第156窟,位于莫高窟九层楼右侧,是晚唐代表窟,也是归义军节度使张议潮的功德窟,开窟者是张的侄子、沙洲刺史张淮深。

历史上,张议潮赫赫有名。在吐蕃占领河西、丝绸之路中断期间,他联络敦煌的汉、粟特、吐谷浑各族起义,且耕且战,驱逐吐蕃,收复瓜州、凉州等河西十一州,让丝路复通。长安唐王为此大喜过望,封其为归义军节度使,赞其“心向大唐,孤忠归义”。

纪录片《河西走廊》剧照

然而,他坐镇河西、威望太高、兵权太重,唐朝一直提防他自立割据,不断征召他远敦煌、入长安。无奈,他接受变相软禁,直至终老。

之后,侄子张淮深接手归义军,代管河西。为彰显叔叔张议潮的功业,张淮深开156窟,绘《张议潮统军出行图》长卷。

敦煌156窟壁画《张议潮统军出行图》

对张淮深,朝廷依旧又用又压,无论他如何恳求正式册封,朝廷都是拖字诀……

与此同时,张家家族内讧,权力之争竟激烈到张淮深夫妇及六个儿子满门惨死的地步。

刚刚获得月度中国好书的《敦煌变》,在真实历史和洞窟实景描绘之上,以刺客的角度,描写晚唐河西张家权斗内讧的真相,描写一代英雄壮志已酬、功业已立却难得善终的历史悲剧和人生悲剧。

《敦煌变》 邱华栋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敦煌变(节选)

文/邱华栋

第八窟 第156窟,一个刺客

咸通七年(866)的深秋时节,天气寒凉,我埋伏在张议潮出行的必经之路上,藏身于一处房屋的屋顶。这个屋顶有一个凸起的长方形砖塔,是这家人在夏天里用来晾制葡萄干的通风天窗。在沙州敦煌,有很多人家晾制葡萄干,有专门的平顶晾房。干燥的空气穿过晾房,使挂起来的鲜葡萄很快就失去水分,饱含糖分的鲜葡萄就逐渐变成了葡萄干。

这样的晾房在屋顶有通风天窗,类似一个瞭望小塔,我就埋伏在通风天窗里,有一个通风口可以看到外面街上的情形。而且,我隐藏在这里还有另外一个有利因素,这个屋顶之上被一棵老榆树伸出来的枝干所遮挡,有一片浓密的枝条阴影覆盖在屋顶上,随风晃动,让人意识不到此处有埋伏。

眼看着张议潮的出行人马就过来了,先是一匹快马在前面开道引路,马上有一个人在喊:让开!让开!节度使就要出行经过此地了!让开!让开!

马蹄声非常急切,路上的行人车马纷纷避开主路,让开大道。紧接着,我就看见最前面的节度使仪仗卫队骑兵呼啦啦过来了。他们分成左右两排,最前排的是军乐队,只见骑马横吹的仪仗队四对马匹,接着,鼓角各四对骑手奔走过来,横吹乐器和鼓角乐器同时响起,笛子的清音高扬,鼓声低沉,号角高亢。这是张议潮出行队伍的军乐队,让人听到之后精神为之一振。

纪录片《河西走廊》剧照

前导仪仗军乐队两两相对,左右列队骑马行过,马蹄嘚嘚声响,军士在马上军容整齐,头戴毡帽,穿着靴子紧紧地踩在马镫上,腰间扎着皮带。接着,是军乐队的骑手手持中旗挥舞不停,接着骑马走过的,是一对队旗旗手,分列左右,一面大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然后是一对五方旗旗手飞驰而过,五方旗和大队旗比起来,旗帜要小很多,却非常炫目,他们也走过来了,执旗手在马上执旗,旌旗招展,在风中呼啦啦作响。接着,是三对执矟仪仗兵又奔驰而过。矟是唐代兵士用的一种长矛,比槊要小巧一些,因而常用在仪仗兵中,代表着轻骑兵。

我一边偷窥,一边打算伺机而动。只听见马蹄杂沓声响,张议潮出行的队伍非常长,现在,我看到在两边的骑手、执矟手之间的大道中间,有两名引导官走过,在他们的引导之下,有骑兵五对左右相对,有一个队头身穿红色衣服,脚上是白色的毡靴,头上扎着幞头,显然是一位军官,号称左马步都押衙,也就是归义军节度使的衙门警卫首领,带着骑兵奔驰而过。接着,在他身后,是一个乐舞队走过,左右分别是唐装戴幞头的乐舞手和吐蕃装的乐舞手,舞蹈而过,动作欢快夸张。他们载歌载舞,将张议潮收复河西十一州的丰功伟绩以凯旋之师的豪壮气概和欢快的气氛衬托出来了。

接着,又是两队执旗手过来了。这是六纛,是一种大旗,有执旗手三对,左右排列开来。六纛是六面大旗,纛上还有七条整齐的飘带,飘起来呼啦啦直响,威风凛凛,显示了作为归义军节度使的张议潮最高长官的威仪。

在唐代,作为地方上的最高军政长官,节度使出行都要竖起六纛大旗,以示地位尊贵。六纛棋手走过,接着,就是执门旌旗手和执信幡的棋手骑马走过。门旌是一种竖立在军营大门之外的旌旗,一般都要紧随六纛大旗之后而行。然后,就是马上手执蓝色信幡的旗手,为紧随其后的旌节开路。

作为归义军节度使,受到朝廷敕令的一个标志物就是双旌双节。张议潮曾经奉表归唐,大唐朝廷最终颁授他为河西归义军节度使,赐双旌双节。骑在马上的旌节来到,是为后面张议潮的出行引路开道。

纪录片《敦煌》剧照

张议潮位于出行队伍的最中间,只见他身穿红色袍子,头上有幞头,骑着一匹白马,腰间有皮带,右手握着一根短鞭。在他的马前,正有一座桥被胯下的马匹驰过,远处的青绿山水,近处的绿树成荫都显示他是成竹在胸,胜券在握。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眼见到他张议潮成竹在胸,我也是志在必得。我隐藏在敦煌民居的晾房之上,背上斜背着一把中长刀,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我的绑腿中间还藏着一把匕首。时机稍纵即逝,我已经不能再等待了。

我一跃而起,几步就从屋顶飞身而下,扑向了马上的张议潮。说时迟那时快,我飞身扑向他的时候,就看见在他的身后,有一个骑兵忽然用弓弩向我射出一面渔网。

我措手不及,在半空中挥动背上拔出来的中长刀,割破了渔网。我一个翻滚落在地上,就扑到了张议潮的白马跟前。我又猛地一跃,飞在半空,挥动手里的中长刀向张议潮砍去。他胯下的那匹白马受惊了,前蹄飞起来,只见张议潮马匹前的一对卫兵持矟手反应迅速,反身就用长矟向我扎来,一下子就格挡住了我的刀,哐啷一下子,那把刀就已经脱离了我的手,飞到别处了。

情急之下,我大喊一声,七步杀!我拔出腰间的一把短刀,再度飞身而起,使用七步杀绝技,扑向转身而逃的张议潮的那匹白马,一刀就刺中了白马的颈部。只见那匹白马咴咴叫着,鬃毛左右一甩,张议潮就应声跌落马下。这时,他跌落在一座小桥边,我紧跟着扑上去,用右手的刀刺向他的左胸——

七步杀,七步杀,我这七步杀就如同闪电一般啊,志在必得,一击必中。但我发现,眼前一个黑影一闪,一支箭射中了我的右肩膀,我就觉得钻心的疼痛一下子弥漫开来。我滚落在地,没有刺中目标,有好几个人影扑上前来,将我擒获。

手举蜡烛,我的思绪又拉到了近前。在这个洞窟里,在那幅《张议潮统军出行图》的长卷壁画中,紧跟着张议潮白马之后的,是一队队的归义军士兵的队列。他们在马上挺胸抬头,排成了一个菱形的队列,四人和六人形成了纵向和横向交叉的队列,是归义军士兵之多之众之英姿勃发的意思。在这幅长卷的最后部分,画的是射猎和驮运的画面,似乎与前面的张议潮出行的威风凛凛、声势显赫有所不同,显得比较闲适,十分轻松,似乎和张议潮出行图的总基调不在一个时空。

我明白了,这是绘制壁画的画匠有意为之的,是将张议潮的出行分为凯旋的部分,和他在平时率领归义军士兵进行军事训练、射猎这样半休闲娱乐半军事训练的活动分开来绘制,增加了归义军最高统领张议潮亲切生动的一面。驮运图则安排在壁画的最后,有四匹空着鞍子的马匹,象征着后勤队伍的补给之精良、准备之充足。

那些年,张议潮率领沙州、瓜州起义,赶跑了吐蕃兵将,成立归义军后,依赖敦煌的世族大户、粟特和吐谷浑等各族首领,还有敦煌沙州数万的僧人这三种势力巩固了归义军的政权。

端详着眼前的壁画,我想起来那一次的刺杀,等到我再清醒过来,我已经被张议潮的卫兵们抓获了。

他们把我先关在一个黑屋子里,我能听到隔壁后院的牲口棚里战马的喷鼻声。

到了傍晚,他们押送我来到节度使府邸的高墙大院里,张议潮要亲自提审我。

我被五花大绑,怎么挣扎都不能脱身。我被两个很粗壮凶狠的粟特人士兵押着,来到了一座内部宽大高敞的府邸。归义军节度使张议潮正在一个书案前拿毛笔在写着什么。听到我进来,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头写字。

粟特士兵踢了我的腿窝,我扑通一声跪下了。

卫兵分布在大厅里,有一位穿红色圆领唐服的书记员在帮助整理他案前的东西。

张议潮抬眼有些不屑地看着我,小子,你是谁派来的?

我瞪着眼睛,我叫曹宝儿,我倒霉,被你抓到了,你赶紧杀了我吧。

张议潮捻动须髯,扎着的幞头显得整齐而高耸。我知道你是谁派来的,你还有两个帮手,我们去抓他们了。你呀你,你杀错人了啊,你知道吗?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归义军节度使张议潮啊,我心向大唐,你从长安来,杀我干什么呢?

他直起腰来。我跪在那里看到,他的身形高大,须眉倒竖。他走到我跟前,手里还拿着一张写满了字的黄纸。你杀错人了,你本应该去做正确的事情。

他让随从搬过来椅子,坐在我的对面,然后,给我说了很多话。

纪录片《河西走廊》剧照

很久以后,当我回味张议潮那天说的那些话,我才知道他的心迹和心思是什么,他为什么后来没有杀我。那天,他说了很多,甚至是从他的父亲张谦逸说起,说到他父亲是吐蕃人控制河西时期的一位士人,也是佛教信士。少年时父亲去世,张谦逸在母亲皇甫氏的抚育下读书长大。敦煌张家大多出自南阳张氏,在敦煌是一个大家族。一些大姓家族彼此联姻,张谦逸不仅有一位汉族夫人,后来,他又娶了粟特部族的一位萨保的女儿安氏。这个家族不断繁衍,到张议潮出生长大时,吐蕃人在河西沙州已经统治了几十年。张议潮一开始在沙州的寺院开办的寺学里学习,经常抄写佛经。

那天,他审问我时,手里拿着的,就是一份他抄写的《无名歌》。他念道:

天下沸腾积年岁,米到千钱人失计。附郭种得二顷田,磨折不充十一税。

今年苗稼看更弱,坟榆产业须抛却。不知天下有几人,但见波逃如雨脚。

去去如同不系舟,随波逐水泛长流。漂泊已经千里外,谁人不带两乡愁?

舞女庭前厌酒肉,不知百姓饿眠宿。

君不见城外空墙遥,将军只是栽花竹。

君看城外恓惶处,段段茅花如柳絮。

海燕衔泥欲作巢,空堂无人却飞去。

他念到这里,手里的黄纸抖抖索索的,老泪纵横。小子,你不会想到,这是我十六岁时在寺学里抄录的吧?他接着念道:

所在君侯,勿须恼乱。发意害彼,不知自伤。

此世招得恶名,当来必酬苦果。

未年三月廿五日学生张议潮写。

然后,他看着我,摇了摇头,说,我不杀你。我杀你干什么呢?就像你杀我,也是受人雇用。他又走回到案子旁,把手里的那张黄纸放下来。

我稍微放松了一点,这时,忽然外面进来一个人,低声在张议潮耳边说了几句。他点了点头,然后看着我,我知道是谁派你来的。跟着你来的两个人,就是大唐朝廷中不信任我的臣工派来的。他们已经逃走了。

我明白了,刚才的来人一定是去搜查了我落脚的客店,和我一起来的两个内廷武人早就逃之夭夭了。

他长叹一声,说,大唐朝廷还是不信任我啊,把我看作是安禄山、史思明一类有贰心的藩镇割据之徒。我不是,我张议潮一心向着大唐,一片忠心啊!可是,朝廷里竟然有人在皇上面前谗言,要除掉我,险恶至极!

张议潮忽然又变得激愤起来。你,你这个杀手刺客,你拿钱就来刺我,却不知我是什么人。我是大唐归义军节度使,是我赶走了吐蕃人,是我派出我的兄长张议潭不远几千里前往长安,捧着天宝十一州的旧图奉表归唐,我兄长议潭现在还在长安,实际上就是在那里当人质。归义军体现的就是一个义字,十一州!沙州、瓜州、肃州、甘州、伊州、西州、鄯州、河州、兰州、岷州、廓州,我顺应了河西百姓的民心所向啊!百万子民百姓自安史之乱以后孤悬河西,与中原隔绝,数十年思归大唐!可是,大唐朝廷中还是有人把我归为安禄山、史思明一类的乱党。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是啊,我知道沙州和瓜州是河西归义军最重要的地盘。河西归义军建立之初的力量,就是张议潮从沙州、瓜州聚集起来的。他率兵赶跑了吐蕃人,势力逐渐扩展到肃州、伊州、甘州、西州、鄯州等河西地区。那个时候,凉州还被吐蕃人所占据,张议潮联合甘州回鹘人,沙州、瓜州的粟特人,团结起来,拧成了一股绳,一鼓作气,打败了在河西走廊盘踞了六十多年的吐蕃人。

他长叹一声,把手里的黄纸丢在案子上。然后问我,在刺杀我之前,你杀过人吗?

我说,没有。

他笑了,怪不得武技如此笨拙。什么七步杀,简直是连滚带爬的。你杀不死我的,我都五十多岁了,自从大中二年(848)我举沙州义军,赶跑了吐蕃兵将,就决心一心向着中原唐廷。佛保佑我,我不可能死在你这么一个宵小之辈的手里。

听到他这么说,我惭愧地低下了头。可能我确实是杀错了对象。这么一个将河西十一州重新掌控并且归唐的将军,厥功至伟。再说,细想起来,我确实也没有杀过人。莫非师父魏纯子传我的绝技七步杀,是不能杀人的武艺吗?七步杀,能杀什么呢?除了杀过几只猴子,我确实一个人都没有杀过,我有些惶惑起来。

这时,忽然又有人急匆匆走进节度使大堂,在张议潮的耳边说了几句。他脸色陡然一变,号啕大哭起来。兄长!议潭贤兄啊!你怎么就在这个时候,病死在了长安城?

他的声调带着哭腔,一下子变得悲怆,变得苍老。

他说,曹宝儿,其实你就是一个草包儿。我打算饶你一条命,放你走。但若我张家需要你做事情,让你来还愿,归还我饶你的这一条命,你就要随时回来帮忙。你就欠我们张家的一命之恩,你要来报答我。

我忽然感觉到了他的大仁大义,我说,我会的。我肯定会的!

他挥了挥手,让他们把我押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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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号封面图来源:电影《镖人》剧照

原标题:《看完倒吸凉气!战争、权谋、灭门,绝美敦煌背后,藏着谁的热血与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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