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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病、照护与一座不断生长的花园|翻翻书·书评

“如果父亲终将离开,我们还能一起做些什么?”
很多中国式父子之间,总隔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沉默。父亲习惯强硬、不动声色地活着,儿子则在成长中一边逃离父亲,一边又逐渐活成父亲的延伸。真正重要的话,往往来不及说,也始终说不出口。黄鱼在《花园与父亲》中写下的,正是这样一场迟来的靠近。
父亲确诊癌症时,他们一家刚搬进新居。原本象征“新生活”开始的房子,很快被病历、检查单与治疗方案占据。儿子被迫提前进入“照护者”的角色:联系医生、安排治疗、决定是否告知病情、协调亲友关系……那个曾经掌控家庭秩序的父亲,逐渐变成需要被安排、被照顾、被搀扶的人。而权力的倒转,并没有带来真正的轻松,反而让人陷入更深的疲惫、愧疚与惶恐之中。
正是在这样的时刻,他们开始一起造花园。这是一个极富意味的举动。死亡正在逼近,他们却在种树、修池塘、移植花木。仿佛人在意识到生命有限之后,反而更执拗地想留下些什么。花园因此不仅是花园,它更像一种缓慢的抵抗:对衰老的抵抗,对病痛的抵抗,对“父亲终将消失”这件事的抵抗。
但《花园与父亲》最动人的地方,并不在于它如何歌颂亲情,而在于它足够诚实。
黄鱼没有把自己写成一个无私奉献的儿子。他写长期照护中的疲惫、烦躁与逃离,也写那些隐秘而“不孝”的念头:面对父亲的焦虑感到窒息,在陪护中逐渐麻木,甚至在父亲离世后,生出一种“终于结束了”的幸存感。那些爱、愧疚、怨怼与无力交织的情绪,恰恰构成了亲情最真实的底色。而父亲同样没有被塑造成某种苦情的病人形象。他固执、敏感,在病痛中仍维持着尊严与控制欲;会执着于墓地朝向、检查数据、花木摆放,也会在身体不断失控的过程中,拼命抓住那些还能掌握的事情。很多时候,父子之间真正对抗的,并不是彼此,而是那个谁也无法改变的结局。
于是,花园成了一种奇异的存在。父亲从屋内走向花园,再一步步走向生命终点;儿子则在照料植物、陪伴父亲的过程中,慢慢学习如何面对失去。草木在生长,病灶也在扩散;一边是藤蔓攀爬、池水流动,一边是化疗、复诊与等待。生命最旺盛的时候,往往也正靠近告别。《花园与父亲》让人意识到,中国式父子之间很多情感,未必会被真正说出口,但会藏在照护、误解与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慢慢留下痕迹。
此前,我们发起了「在新居与坟墓之间,他和父亲一起造了一座花园|翻翻书·送书」的征集活动,最后选出三位读者寄送了这本书。在十天的共读过程中,他们与书中的父子关系彼此映照:有人想起医院走廊里的漫长陪护,有人在亲人的离世后重新理解“幸存”意味着什么,也有人第一次承认,那些关于爱与逃离并存的情绪,并非只有自己才有。
以下是他们的书评:

死亡之前,温柔的花园
文|钟风末
家的老去,是从钟表停摆开始的。
幼时家里有一座老钟,需要拉开玻璃罩,用钥匙转动上弦。姥爷威严,轻易不让人碰钥匙。他在世时,座钟报时响在正午,阳光太静,钟声像一场惊梦。姥爷走后,钟表很快停摆。这造成了某种错觉——时间很容易落灰。
时间先停摆,然后姥姥久病,电视遥控一动不动,待浇的蟹爪莲硬是开花,花很粉嫩。但姥姥迷迷糊糊,很快也没有浇花的气力了。花叶还生长着,花盆的酢浆草先枯消。
这或许是某种次序,生命终将离场,物体会慢一些呈现颓势,但生命依附生命,会更快透底。
读《父亲与花园》,就像是一场安慰。
这可能是人终将经历的阶段。大学毕业后,我陪护姥姥。夜里住在医院的行军床上,座钟的报时,就此变成了另一种读秒。我习惯起夜里的心电图声,记住布线次序,知道了硝酸甘油的推针,会如何缓慢。老人静静地躺在那里,并不反抗,只剩柔软。我会觉得,我才是靠近死亡的那个人。某个夜里,到水房洗脸,穿堂风过去,看到了一家人围着推车哭,逝者已逝,我让了一步。这是死亡,你只能静静地回到病房。
漫长的陪护即是一场依附,其实早已透底。但那时推着姥姥,到医院花坛晒太阳,不会觉得自己才是那个需要借力的人。
黄鱼老师写得很好,他反省自己的权力感,交代自己情绪上的推磨。父亲是癌症患者,更是一个尚在活着的小老头(确诊后)。父亲有点固执,又有畏缩。他担心“村长”的巡查,纠结一块石头角的朝向。儿子却也温柔应对,帮着去选定一个“归处”,知道父亲介意看事人给定下的线标,儿子跟着去叮嘱,接受可能的误差。这误差是观念之隔,却也不会被硬生生地涂抹。
这一座“花园”,越读越悲沉。父亲并不屈服。花园里是父亲扦插的绣球、是叶木通的藤,读的时候觉得,花园里最温柔的,是那往来的父子应答,它们也生长,带来了些许透亮。
但死亡,终究是“孤独的事业”。这种孤独,可能是病人的独坐,但其实更难以靠近,人经历了鼻饲、倒尿、放射治疗,看花或者说话,都困在另一种疼痛里。你陪伴的,也是一场孤独的事业。也可能意义并不在逝者那端,而是在此。你将继续活下去,承受这种失去。姥姥走后,我每日留出一碟菜,算是无声的供桌。
日子难以留住,更难以复归。
但生命可能就是这样的,找点事做,磨一把矮凳,写一点什么。也许并不是必有结果。但它不顺从消亡。人只是终会迎来消亡,但并不必须走近它。这么说也许天真,但我们可以希望天真。
座钟在手上复摆,整点报响。你醒来的,就还是一个有座钟报响的午后。

是父子权力斗争,也是凡人对抗宿命
文|77
《花园与父亲》最动人的真实,在于它坦然展露了亲情里不完美的褶皱。
父亲罹患癌症,开启了一场无声的权力更迭。昔日威严强势的父亲,在病痛中逐渐丧失身体的主导权、信息的知情权。而儿子作为“顾命大臣”,从被动顺从的晚辈,一跃成为掌控治疗、隐瞒真相、安排后事的“独裁者”。一种隐秘的兴奋悄然生长:那个曾经决定你一切的人,如今的生命线握在你手里,你可以决定他吃什么药,要不要告诉他实情,带他去哪个医院。
权力的两极反转,催生了极其复杂的情绪:僭越父辈权威的隐秘兴奋,主宰他人命运的使命感,相伴相生的愧疚、疏离与不忍……这些难以启齿的细碎情绪,是这本书最诚实,也最戳人的地方。
造花园,是整本书的题眼,也是父子权力斗争的终极舞台。儿子将花园视作纪念父亲的精神载体,于一辈子扎根乡土的父亲而言,花园只是儿子强加的陌生事物。二人并肩栽种,目光却永远交错。儿子望着草木经年繁茂的未来,那是父亲离场后的余生念想。父亲盯着静止当下的景致,执念于自己即将永久缺席的现实。这是中式父子关系的常态,长久共处,却形同陌路。

这种拉扯无关爱恨、善恶,印证了弗洛姆在《占有还是存在》中对现代人的精神诊断:身处充满不确定性的世俗中,人人都在渴求控制感。父亲执拗地抄写检查数据、雷打不动地去挂号面诊,本质是溺亡者死死抓住熟悉的方式,来对抗身体衰败、死亡将至的失控感。而儿子执意打造花园,则是在用可控的建造行为,消解至亲终将离世的深层无力。很多时候,亲人之间的拉扯与执拗,本质上和对方无关,只是自己在惶恐中死死抓紧的浮木。
这份隐秘的对抗,像极了俄狄浦斯式的宿命闭环。俄狄浦斯竭力逃避杀父娶母的预言,每一步反抗,却每一步都更靠近命运为他写好的结局。作者和父亲又何尝不是如此?造花园、坚持挂号、更换医生……竭力所做的一切,都无法改变那个注定的结局。他们不是在对抗疾病,不是在对抗彼此,是在对抗命运本身。
花园岁岁常青,草木生生不息,肉身终会走向腐朽。我们终会明白,大多数人的一生,都是在命运洪流里独自浮沉,明知所有挣扎终将徒劳,却依旧拼尽全力。这普通人骨子里笨拙又坚韧的求生欲,便是凡人一生最真实的模样吧。

血缘尽头,一场漫长告别
文|蘑菇
读《花园与父亲》的过程,像是跟随作者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告别,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情节,也没有什么催人泪下的高潮。就是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今天去医院拿检查报告,明天在花园里挖个坑种棵树,后天因为父亲不肯吃药吵一架。日子就这样往前推,推着推着,人就走向了生命的尽头。
人就没了的这种感觉。
这本书讲的事其实很简单:作者父亲得癌症了,最后几年,作者陪着看病,同时在家门口一起造了个花园。
造花园这件事,表面上看挺浪漫的,父子一起挖坑、种树、养鱼。但两个人干着同一件事,心里却装着不同的念头。这种错位,大概就是中国式父子最典型的状态——靠得很近,但永远对不上频道。
这本书打动我的不是那些温情时刻,恰恰相反,是作者坦承的那些“不孝”的念头。他写自己得知父亲确诊后,除了难过,竟然还有一丝隐秘的兴奋——因为权力终于反转了。从前父亲说了算,现在“我”是顾命大臣,是独裁者,握着所有的信息,决定治疗方案,甚至决定要不要告诉他实情。这种话我想很多人不敢写,因为容易被骂不孝。但他写了,写得坦坦荡荡。我看的时候甚至会突然想到,如果换成我,我会不会也有同样的念头?答案是大概也会。但是我肯定不敢说出来。
还有一段印象很深,他写“孝顺的前提,是承认他的情绪,进入他的情绪,继而顺从他的情绪”。但我好像是个幽闭恐惧症患者,一旦意识到父亲那种忧虑的神情仿佛就是我的地牢,便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除非我能够飞越而去。事实上,我经常梦见自己远走高飞。”他对自己的心思看得分明,也敢把那些心思老老实实落在纸上。
作者办完葬礼回到家,看见院子里父亲亲手种的那棵茶梅还在,依旧绿着。他写了一句:“我终于把他送走了,终于成为了那个,因为父亲死了,而幸存于世的人。”
亲人去世,外人跟你说节哀,但只有经历过的人知道,那种感觉更像劫后余生。日子还要过,花园还在长,你不能跟着去,你得留在这里,替他看着这些花。
我想,这本书并不会教我们怎么当一个好儿子、好女儿,也给不了处在同样困境中的人任何安慰。但是它坦诚地揭开了那些我们平时不愿意揭开的东西——子女对父母的感情从来不是单一的,爱和怨、心疼和疲惫、想靠近又想逃,这些东西搅在一起,才是亲情本真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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