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现场 | 李德南：陈再见的三种形象

陈再见的三种形象

Three Faces of Chen Zaijian

作者简介

李德南

广州文学艺术创作研究院评论家，中国现代文学馆特邀研究员

青年作家陈再见着重关注中国从乡土中国到城市中国的转变，以一种温和而执着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所见所思。他的小说可以分为三个部分：一部分是写乡村的，也就是他所命名的湖村系列，以小说集《一只鸟仔独只脚》作为代表。还有一部分作品则以城市为叙事空间，如《大梅沙》《七脚蜘蛛》《侵占》等。再有就是《大军河》《妹妹》《上帝的弃儿》等作品，带有先锋写作的气息，能看出余华、苏童等先锋小说家的影响。相应地，作为青年作家的陈再见亦有三种形象：乡土中国的讲述者、城市中国的观察者、先锋小说的承传者。

乡土中国的讲述者

对于今日之乡土中国，陈再见是一个敏感的、自愿自觉的讲述者。他的乡土写作，有独属于他个人的记忆。他习惯于把这个时代的经验和现实放在中心位置，调动各种艺术手段力求恰切地加以表现。

《拜访郑老师》主要以少年阿见的视角来写他的哥哥陈银水这个乡土青年如何获得现代性，成为一个现代知识分子。小说中写到，哥哥外出到石家庄学医后原本经常给家乡的人写信，后来却只给郑老师写，因为只有郑老师会给他回信，也只有郑老师能理解他。从石家庄归来后，哥哥则变得有洁癖。这种对讲卫生的追求，正如路遥《人生》中的高加林一样。 “卫生的现代性”，也不妨视为“精神的现代性”的隐喻，暗示着接受过现代教育的农村出身的知识青年可能会跟生于斯的故乡形成隔阂。

《藏刀人》《飞机在天上飞来飞去》《陌生》等作品，也可以归为乡土小说一类。这些作品均注重书写时代之变，以及这种变迁所带来的人物心灵的重构。

城市中国的观察者

陈再见也是城市中国的观察者。典型意义上的城市文学，其叙事空间既是自足的，又是封闭的，其作品总有属于城市本身的语调与气息。陈再见的作品却并非如此，在书写城市的同时，总会涉及乡村。在他笔下，乡土中国和城市中国总有脱不开的关系。因此，他所写的并非典型意义上的城市文学。

《双眼微睁》的叙述者跟陈再见一样，都是作家。小说中的“我”同样来自农村，如今在城里写作，有一天突然接到表兄的电话，被告知大舅在“我”所在的城市工作，如今生病住院了。在乡下亲戚的叙述中，“我”是一个经济富裕、有人脉的作家，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小说主要讲述的，正是大舅生病后我的心理波动和行动。我记得大舅以前对我的好，希望能尽个人的力量帮助他，无奈个人的境况并非十分明朗，因此心里充满矛盾和犹疑。“我”重视亲情，却又无力承担起相应的责任。这篇小说并没有将人物的苦难推向极端，而是写了一个开放的结局。

《侵占》中写到一个名叫老章的人物。老章在粤东一直生活得不错，自我感觉良好，到深圳后的生活也差强人意。只是因为儿媳的父母来访，要在家里住上一段时间，老章开始觉得个人在家庭中的主人地位受到侵犯而不开心。其中有一个情节尤为巧妙：在遇到一些人推销伪劣产品时，老章本有识别能力，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然而，他们那虚假的热情让老章觉得很受用，因此，他心甘情愿地上当受骗。这篇小说社会批判的色彩并不强烈，但对人物心理的出色描绘别有魅力。

先锋小说的承传者

陈再见还是先锋小说的承传者。许多如今仍然坚持严肃的文学探索的青年作家，大多受到过余华、苏童、格非等先锋作家的影响。正是昔日的先锋写作，为这些青年作家提供了写作技巧上的参照，让他们得以迅速地完成诗学或叙事艺术的积累，从而能够自如地和现实短兵相接，进行个人化的写作风格的建构。这种承传关系，在陈再见的身上也存在。

在《喜欢抹脸的人》中，陈再见有意以轻盈的笔触探询存在之谜。小说写的是一个没有固定职业的闲人，写到了他喜欢抹脸这一无意识的动作，也写到他参与了一次意外的抢劫。这篇小说的情节完整，人物行事的逻辑却是断裂的，因此一切都变得无比荒诞。这篇小说能够看到存在主义哲学的影响，对虚无、宿命等主题的重述则与往昔的先锋小说非常接近。

《妹妹》的主人公名叫林果，他生性敏感，有些忧郁的气质。他母亲曾经生过一个孩子，也就是林果的妹妹，这个妹妹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林果成年后仍然一再想起这个早已不存在的妹妹，结婚后也因此对生育怀有恐惧。他的妻子后来还经历了一次早产，和他的妹妹一样，他的孩子早早就夭折。这篇小说延续了昔日的先锋小说家所关注的宿命主题：命运既不可知，也无从把握。

陈再见在这些小说中展现出苏童式的细腻而独异的想象力，以及余华式的冷酷。《妹妹》中有的描写非常细致，颇有冲击力，又显得阴森，就好像余华和苏童在此合体了。

以往的先锋小说有非常浓重的观念预设的痕迹，与现实多有隔膜，陈再见则曾试图让这种相对空洞的观念找到现实的根源，让小说的写作足够及物，贴近现实。

陈再见注重处理我们这个时代的经验与现实，熟悉社会转型中所出现的各种问题，却从不以峻急的、控诉的语调发声，相反，他相信沉默也是一种力量，信赖内敛的、隐忍的表达，力求以事实说话。可以这样理解他的叙事美学：有如深河，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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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文学现场 | 李德南：陈再见的三种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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