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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原:未完成的“家族史”

2026-05-29 15:24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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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洪流里,未尽其才才是常态”|十三邀x陈平原

陈平原,广东潮州人,文学博士,北京大学哲学社会科学一级教授。1969年,初中毕业后他下乡插队,此后边务农边读书。1978年,考入中山大学中文系。1984年,陈平原进入北京大学中文系攻读博士,成为高考恢复后国内首批文学博士。

在最新一期《十三邀》中,陈平原教授回到故乡潮州。与许知远漫步于百年祖屋、山间小路,漫谈亲情、乡土与治学思考,一同探寻着历史与学人的心境。

十三邀x陈平原

谈及研究脉络从小说叙事延伸至武侠文化、大学议题,陈平原坦言:履历与著作目录看似平铺罗列,实则走过不同阶段,“每走一段路,旁边的山川景色都会映照下来”。面对 “一路走来始终不变的是什么” 的提问,答案或许藏在他多年的治学之中。

十三邀请 x 陈平原

作为历经时代风雨的人文学者,陈教授始终坚守着专业精神与人间情怀。两年前,他的视频课程《千古文人侠客梦》在b站上线,为我们呈现了那个奇情异想的武侠黄金时代,并探讨了“侠之大者”的独特精神内涵。

文学课,也是一堂醍醐灌顶的中国文化心理课。

今天,活字君与书友们分享陈平原教授的文章《未完成的“家族史”》。陈教授从父亲讲述的家庭故事展开,通过对家族中几代人闯南洋、求学、回归等人生轨迹的追述,展现了风云变幻中一个普通家族的命运流转与文化转向。正如陈平原教授所说:“对于具体的个人来说,‘历史’似乎不及‘心境’更值得重视。”

未完成的“家族史”

陈平原|文

本文选自《故乡潮州》,商务印书馆

1977年12月,离开山村前夕全家合影

庚午春节回家,与父亲谈起“家族史”。父亲很不高兴,以为不外是求神问卜、光宗耀祖之类的“封建思想”。受五四新文化影响,父亲极端反感“家族观念”,从来不谈此类话题。那天,灵机一动,从族谱的史学价值,美国黑人的文化寻根,一直说到拉美的《百年孤独》,竟引起父亲的极大兴趣,破例“从头说起”。很可惜,回京路上,在广州火车站遭劫,父亲的书画,连带此“家族史”初稿,全都荡然无存。

1991年1月,我赴香港中文大学访问研究,顺路回家探亲,请父亲再谈一次“家族史”。这一回,可就没那么幸运了。父亲身体不好,兴致也不高,记录稿不到两页。此稿虽短,却弥足珍贵:四个月后,父亲遽而去世,“家族史”几成绝响。

父亲在潮州家中阳台(1990年1月29日)

父亲口述历史时,全凭记忆。理由是,我家世代僻居山野,无档案可供查阅。即便如此,父亲叙述时留下的不少缝隙,自以为颇有增补的余地。之所以撑开骨架,不外希望日后能生筋长肉。

以下的记录,保留父亲说话的口吻,并略加阐释。

咱们家世代居住在潮州城东二十里的寨内乡,现在叫阳山。你问祖上是从哪里迁来的,我也说不清。村里有祠堂,解放后改为学校。至于族谱,我没见过,也不感兴趣。

我的曾祖父,也就是你们的曾曾祖父,人称陈阿快,正名不详。每日在村前的金山溪摆渡,自然不是“世代簪缨之族,钟鸣鼎食之家”。现在大家喜欢吹牛,总说自己祖上如何显赫,咱们不能瞎编。图一时痛快,数典忘祖,那不好。咱们家真正读书,当从祖父算起,到现在不过三代。底子薄,能有你们现在的样子,已经不错了。人不能不知足。

至于远祖是大英雄、大文豪,还是无耻小人,我不知道,也没兴趣追究。是好是坏,对我、对你们都毫无影响。

对于读书人来说,提起潮州,首先联想到的,必定是韩愈。那位“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的韩文公,确实使潮州名扬天下。远在天边的蛮荒之地,直到大文豪韩愈“光临寒舍”,方才“蓬荜生辉”——这种流传千载的叙事,其可靠程度大可怀疑。记得韩文公祠里有这么一副楹联:“辟佛累千言,雪冷蓝关,从此儒风开海峤;到官才八月,潮平鳄渚,于今香火遍瀛洲。”这里的“瀛洲”,并非传说中的仙山,“烟涛微茫信难求”,而是潮州之古称。以下这段溯源,录自《潮州三阳志·州县总叙》:

南粤未灭,已有揭阳之名矣。武帝获建德,复南海郡,乃以揭阳为属县。王莽时,更为南海亭。世祖中兴,名既复旧,不曰县,时曰城。晋成帝时,分南海之东官郡。安帝义熙五年分东官,立义安郡,郡之名盖始于此。宋、齐因之。梁曰东扬州,后改为瀛洲。陈废州。隋平陈置潮州。炀帝大业三年,罢州复为义安郡。唐武德间,改郡为州,复为潮州。天宝元年为潮阳郡。乾元元年复为州。凡五易,然后州名一定。

韩愈出刺潮州,在唐元和十四年,即公元819年,距“州名一定”的乾元元年(758),已有半个世纪以上。至于韩愈置乡校时延聘为师的潮人赵德,乃大历十三年(778)进士,不像是有待点化的蛮荒之民。在我看来,后人之谈论韩愈八月潮州行,多言过其实。相对于众多谒韩祠、题韩木的诗文,我更喜欢宋人杨万里充满谐趣的《宿潮州海阳馆独夜不寐》:

腊前蚊子已能歌,挥去还来奈尔何?

一只搅人终夕睡,此声元自不须多。

时至今日,潮州的蚊子,仍以“英勇善战”著称。

家乡的陈氏宗祠,建于何时,成于何人,失考。当年回乡务农,破四旧风潮早已过去,“大祠堂”只存在于老人之口,年轻一点的,都称它“学校”。可见其功能的转变,并非一朝一夕。就在这所过去的祠堂、现在的学校里,我前后工作了六年——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中毕业班,全都“领教”过。直到现在,闭上眼睛,都还能说出这七间教室、六间教员卧室,加上厨房、厕所的一窗一户、一砖一瓦。当年之所以“以校为家”,就因为这是村里最宽敞、最安静、最有文化气息的地方。据说,前些年村里新盖了学校,祠堂又恢复了原先的功能。

陈氏家庙

家乡背靠山,面临水,金山溪离村口不到半里地。此溪原先通韩江,可行船,到我回乡时,已被截断。我们村前的这一段,溪面约百米,水颇深,依旧渡船来往。学大寨时,硬是在上游建了一条坝,目的是走拖拉机。这么一来,金山溪彻底毁了:溪不像溪,塘不像塘,天长日久,必成一潭死水。听老人说,水底有几座很大的石屋,乃古时地陷沉下去的。水下的世界很精彩,据说颇多宝物,但进得去,出不来。我因水性不好,从不敢有“夺宝奇遇”之类的幻想。

曾祖父名喜江,家贫,走南洋,投靠家乡人麒麟王,在其家专司烧茶。后来,在海边“割薄壳”(采获一种贝类)。有一次,中了马标,马上回家娶亲。

到达金山溪渡口时,月色朦胧,渡船已经停在对岸,准备收工。曾祖父于是大声喊叫。艄公问:“是何人?”答曰:“是你父亲。”这是乡间互相嘲骂时讨便宜的俚语。于是双方斗起嘴来,争论到底谁是父亲谁是儿子。渡船终于靠岸了,方才知道真的是父子相遇。

至此,父亲开始变换叙事角度,从晚辈的立场述说。在我们家乡,与子女说话时,父母总是以子女的称呼为称呼。比如,将自己的妻子说成“母亲”,而不是“你们的母亲”;将自己的母亲说成“祖母”,而不是“你们的祖母”。不知是体现父母与子女“感同身受”呢,还是为了建立虚幻的“平等对话”。后来,走南闯北,发现这并非潮州特有的习俗。天下父母,何以都如此“自贬身价”,至今尚未找到满意的答案。

“父子相遇”的场面,实在太戏剧化了。不愧为家族史讲述中最为精彩的“保留节目”。每回说到这里,主客全都拊掌,大笑不止。正因为太精彩了,我曾经就此事的真实性提出质疑。父亲毫不在意,说可以问问父老乡亲。不太熟悉《世说新语》的老人们,证实此乃家乡流传甚广的笑话。

真没想到,曾祖父还是“茶博士”起家。小时候,对父亲的“嗜茶”,大惑不解。长大了,方才相信这些“像中药一般的苦水”,确有其独特魅力。茶龄不浅,功夫欠佳,缺的是那种悠闲的心境,难得真的“在刹那中品尝永恒”。一旦明白此乃“家族遗传”,自是对前景充满信心。

靠“中彩票”发大财,这我可从来没想过。在国内,从未买过“有奖证券”,不相信这能让我走上发家致富之路。偶尔出游,也曾入乡随俗,尝试过各种赌博性质的游戏——包括在香港买马票。那次在美国大西洋城玩老虎机,妻子见我如此投入,竟恭维我具备“赌徒”的基本素质。很可惜,每回都是“乘兴而去,钱尽而归”。

曾伯父名喜发,也闯南洋。因吸鸦片,很早就死了。其女玩真,出嫁澄海隆都,偶有来往。其子绍真(作锐),小时托在咱们家吃饭,念完五年级后回城里外婆家。后来卖了新兵,从此失去联系。

1950年代初,政府派人来调查,说他成了国民党军队的师长,被捕后在内蒙古劳动改造。此后,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那年头,谁都自顾不暇,怕连累,不敢再打听。

听祖母说过,曾伯父的闯南洋,很具传奇色彩:村里赛神,走在前面的锣鼓手好威风,如果长相可以,打扮得体,更是引人注目。曾伯父希望有一件漂亮的上衣,可家里穷,置办不起,于是赌气出走。那年头,潮州走南洋的很多,虽说不必申请护照,船票总是要买的。没钱买票,只好藏在船舱里,上岸时已经走不动了,是被抬出来的。好在那时没有“偷渡”或“遣返”之类的说法,赤手空拳的曾伯父,就这样在南洋打天下——不过,据说其创业并不成功。

过去时代,潮州人闯南洋的很多。据陈礼颂1930年代在潮州斗门乡所做的调查,村里361户人家,有出外谋生的,占192户;而在373位外出人口中,到暹罗(泰国)打天下的,竟占了332位。(《一九四九前潮州宗族村落社区的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斗门离我的家乡很近,语音相同,风俗无异。当年搭乘红头船闯南洋的,都是为了谋生,绝无“移居海外”的念头。其胼手胝足、撙衣节食积攒下来的洋钱,按期寄回养家。对于清代及民国年间潮州地区经济的发展,闯南洋者,功莫大焉。

潮人之善于流动,敢于闯荡江湖,这个传统由来已久。到父亲这一辈,还有外出讨生活的习惯。“文革”中挨批斗,父亲无论如何无法让红卫兵相信,不须“处心积虑”,便能浮海赴台谋生。尽管台湾一年给父亲的后半生带来无尽的烦恼,在当年屈居山村的我看来,此行依然值得迷恋。连“浪迹天涯”的权利都被剥夺,比起上几代人的辛酸来,我们这一代,更是自惭形秽。

《十三邀》S9E8:许知远对话陈平原

说来令人难以置信,我那时的最大愿望,便是搭乘村里(那时叫“生产大队”)运化肥的拖拉机,到广州开开眼界!父亲说,我曾经说了一句很令他心酸的话:没想到我们三兄弟,竟屈死在这小山村里。这话为何显得特别刺耳,父亲没有解释;我也是在整理“家族史”时,才意识到其分量。

曾祖父婚后重走南洋,仍在麒麟王家打杂。后来,又积了点钱,自己做生意。先是在曼谷开百货店,后又在呵叻开分店。那时生意丰隆,每年回家探亲时,都要雇挑夫运银元。那是咱们家经济最宽裕的年代。

现在老家的房子,便是那时盖的,你们看,是不是盖得很讲究?为了供我读书而卖掉的那些田地,也都是那时置的。

这些年走南闯北,到过不少国家,反而是近在眼前的泰国,始终无缘相见。曼谷和呵叻,这两个相距不太远的城市,在我脑海里,依然一片空白。总有一天,我会踏上这块祖先曾经劳作过的土地,即便无法辨认那早已渺茫的足迹,也足以发怀古之幽思。

南洋华侨对潮汕地区经济发展的贡献,这是专家的研究课题;我感兴趣的是一个细节:挑银元。遥想当年,金融系统不完备,外出打工的乡人,如何将血汗钱寄送回家?必定有专门的行业,处理此等事务,不必真的挑着沉甸甸的银元——那多危险!可惜我没有这方面的知识。

老家的屋子,1950年代后一直闲置,祖母坚持不让卖。说是祖宗的规矩,家业不能动。万一外面的世界太乱,无路可走,还可以回家种田。“文革”中,我们三兄弟不必远走海南,得以“回乡务农”,全靠这祖宗留下的两间半老屋。

《故乡潮州》 陈平原 著,商务印书馆 2022年版

祖父陈木真,字作藩,在铁铺的笔山小学(即聚奎小学)毕业。那时,能念完完全小学,已经很不简单了,是乡间不可多得的“大秀才”。

读书人,大都是理想主义者,天生倾向于左派。在1927年的大革命风潮中,祖父参加了共产党领导的红派农会。失败后,遭追捕,躲在家里的阁楼上。风声稍小,在家乡教了一学期书,仍然感觉不安全,也闯南洋去了,负责主管曾祖父在呵叻开的分店。

读书人,不会做生意,祖父只是名义上的主管,具体事务自有别人代劳。用书上的话来说,就是“少东家”。

父亲说得对,读书人,确实多是理想主义者。不过,一旦走出校门,脱下长衫,读书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确有终其一生“不懂政治”“不会做生意”的,那只能说是“书生气太重”。天下的好事,固然多与读书人相关;可登峰造极的坏事,非读书人的高智商,也都无法实现。父亲嗜书如命,将心比心,总以为喜欢读书的,都是好人,对读书人“阴毒”的一面,缺乏必要的警惕——直到“文革”中方才“翻然悔悟”。

据说潮人经商的成功率很高,原因是勤奋加聪明。可这不算什么“诀窍”,三岁小孩也能说得出来。或许还有别的缘故,比如,远离文化中心,不太受传统儒生“义利之辨”的束缚。做生意不同于讲经论道,书读多了,反而遮蔽了其可能具有的商业才能。就拿我祖父来说,之所以无法继承家业,与“误入学堂”有很大关系。

前些年,学界风行下海,我因有家族的“前车之鉴”,丝毫不为所动。与众多高扬人文精神的斗士不同,我之坚守学术,部分出于对“另一种生活”的恐惧。

祖父每年回家探亲一次。这个时候,分散在四乡六里的老同学,都跑来庆贺,顺便当几天食客。后来家道中落,祖母经常提起此事,抱怨当初不该如此好客,以致后代险些读不起书。

父亲六岁那年,曾曾祖父去世了。第二年,曾祖父也在南洋病逝,此后家道一落千丈。祖父不善经营,加上读书人讲“孝”,讲“礼”,故拍卖店铺,千里迢迢,护送曾祖父灵柩“回唐山”。那时的习惯,有身份的人死了,讲究的并非马上入土,而是先将棺材置于村边的小屋,经常油漆,过一段时间,再择吉日良辰下葬。

大概是忧伤过度,加上劳累,过了一年,祖父也不幸去世了。那年,父亲才八岁,家里“凄凄惨惨戚戚”的情境,你们可想而知。

从未谋面的祖父,单靠那千里迢迢护送曾祖灵柩回老家的举措,便博得我的极大敬意。不过,此举之不符合工具理性与商业精神,也是不言而喻的。读书人之“迂”,其可敬可叹可怜可悯,均在此举暴露无遗。这也是家族史中最值得关注的一页:不只是从此家道衰落,更预示着“文化转向”。

走南洋的曾祖父与祖父,在那边其实也有妻室。这是那时的通例,与今日堂而皇之的“糟糠不下堂,喜新不厌旧”不可同日而语。祖母偶尔说起“番婆”,似乎还来过“唐山”。只是此事祖母不愿细说,我也没好意思追问。

曾祖母叫丁赛梅,你们从没听祖母提起过吧?那是因为婆媳关系很不好。她可真让咱们家吃了不少苦。其中一个重要原因,便是曾祖母“吃教”(信仰天主教),而祖母则信佛。曾祖母以家产相威胁,逼祖母改信天主教,甚至跑到祖母家里来砸佛像。不知道是为了“信仰自由”呢,还是为了争一口气,反正祖母始终拒绝入教。

1950年代以后,祖母连佛教也不信了。你们没见过家里拜神佛、祭祖先吧?那是因为政府要求破除迷信,生活在学校里,烧香拜佛,影响多不好。祖母终于听从劝告,放弃了佛龛和祖宗牌位。你问是不是自愿的?这很难说,主要是周围的压力太大了。

曾祖母和祖母,性格都很倔强,都能独撑门面,故互不妥协。曾祖母一气之余,真的把家产大部分转移到其婆家,留给祖母的很少。1950年代以后,祖母说,这叫“因祸得福”:要不,四九年后必定成为“地主婆”,非挨斗不可。

曾祖母疼爱孙子,父亲上学的费用,部分由她承当。她在家乡开个小店,常叫顾客跟她一起祈祷。小孩子逗她,假装一起祈祷,乘她闭眼时,偷走了鱿鱼或其他食品,她也不生气。

婆媳关系紧张,加上宗教信仰歧异,这可真是“火上添油”。如此激烈的冲突,颇具象征意味。理解“基督教在中国的传播”,除图书馆里众多高头讲章外,此类“生动的场景”,同样不可忽视。

之所以追问祖母之废佛是否出于自愿,因祖母识字不多,知识来源主要是潮州歌册,对神佛事,历来持“信则有,不信则无”的态度,不太可能主动抛弃。用祖母的话来说:“是他们不让拜,又不是我不想拜。”父母当然也有难处:为人师表,不能不响应政府的号召。结果是,烧香勉强废除,信仰却并没根本改变。下乡八年,对农村生活及农民心理的了解,使我对“移风易俗”的可能性与合理性产生怀疑。乡民一般不会直接顶撞,上头布置的任务,似乎全都完成。可实际上,绕个弯子,把“命题”的严肃性全都消解。别的不好说,世俗生活,在我看来,最好是顺其自然,过多地强调“改造”,效果并不好。

祖父娶仙田乡丁赛霞为妻,育有二子一女。伯父英才,念小学二年级时病逝。姑母冬茶,嫁给仙何乡陆锡光,祖上也是走南洋发的财。解放后被划为“华侨地主”,家产被没收,只是没有挨斗。父亲英名,乙丑年五月十七日生,属牛。祖母属龙,生日是农历九月二十一。今年虚岁八十八,据此推算,应该是生于1904年。

分家以后,祖母带着父亲和姑母,日子过得很不容易。祖母虽不大识字,但坚持送父亲读书。先是卖首饰,卖家具,后来陆续出卖田地。土改时,咱们家只剩下两亩一分地,勉强划了个中农。这也算是一种幸运。要不,你们兄弟也得背上“家庭成分地主”的包袱。

念到高中三年级时,家里实在没钱。那是1948年年初,时局动荡,看不到出路。父亲既爱好文学,又思想激进,看不起留在学校苦读的书呆子。先是跑到台湾谋生,在一家报馆当校对,顺便发表不少诗文。一年后,回潮汕参加共产党领导的游击队。怕连累家人,需要另起名字。同时从台湾回来干革命的,共有三人,一起名“台”,一起名“湾”,父亲因在台北的《中华日报》社工作过,故名“北”。

解放后,父亲任县卫生院指导员,出布告署名时改回原名。1952年,因“台湾之行”说不清,被发落到大山脚下的汕头农校。恰好同屋的教师也叫陈英名,只好改用打游击时的化名。此后,便一直以“陈北”名字行世,发表文章时,也不再像在台北时那样使用各种化名。

以后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你们都知道,不说了。

父亲陈北(1950)

叙述这一段时,父亲说话的节奏明显加快,没有前面的从容,神情也显得凝重。主要原因是,话题逐渐切己,不免感慨万千。

父亲没能念完高中,除了家庭经济困难,更直接的原因是向往革命。晚年回首往事,对当初之热血沸腾,看不起“书呆子”,颇有悔意。父亲就读的金山中学,乃潮汕地区最好的学校,同学中“不革命”者,后来都成了“著名学者”。不说革命成功后的个人遭遇,单是沧海桑田,风云变幻,令其对早年为之奋斗的理想颇表怀疑,这才是最痛苦的。

“文革”中的遭遇,对父亲的肉体与精神造成极大的摧残。每当忆及这段日子,身体已经十分虚弱的父亲,嘴唇和双手便颤抖不已。为了不让父亲太激动,以免危及生命,母亲采取“不准说”的策略。

另外,“以后几十年的风风雨雨”,通过其他途径,我们也确实有所了解。只是,如此沉重的话题,非三言两语能够打发。

附记:

祖母走了,昨天(12日)下午走的,享年九十三。我路远,没能赶回去送行,只好搜出一纸旧文,权当祭奠的纸钱。比起父亲的英年早逝,祖母的落叶归根,因在意料之中,不曾引起大的震动。此则短文,起草于父亲刚弃世时;注解部分,乃后来陆续填补。岁月如梭,看多了白云苍狗,“寻根”的努力,也就意趣索然了。对于具体的个人来说,“历史”似乎不及“心境”更值得重视。

1997年10月13-25日于西三旗

(初刊《钟山》1998年第1期)

陈平原

71岁

北京大学哲学社会科学一级教授、河南大学近现代中国研究院院长、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

1954年 生于广东潮州,父母均为汕头农业学校语文教师

1969年 初中毕业后下乡插队

1978年 考入中山大学中文系

1984年 获中山大学文学硕士学位,同年进入北京大学中文系攻读博士

1985年 与钱理群、黄子平合著《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以一篇文章重新框定了整个中国现代文学的研究视野

1987年 获北京大学文学博士学位,同年留校任教

1999年 创建北京大学“二十世纪中国文化研究中心”

原标题:《陈平原:未完成的“家族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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