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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辉 | 一次在“世界中间地带”的旅行——乌兹别克斯坦之行随记
2024年10月22日星期二 北京-塔什干。

希瓦古城
这是一次期待已久的旅行。虽然临行前才有时间快速浏览了关于乌兹别克斯坦的介绍材料,但花剌子模、撒马尔罕的金桃以及希瓦古城这些片段印象,已经足够“刺激”。更令我兴奋的是,这还是第一次踏上中亚的土地。我们一直习惯将世界分成东方和西方,但这片具有数千年历史的故国,却恰恰是一片“中间地带”,不仅曾经是商业和贸易的中心,而且也是截然不同的多种文化的汇聚之地。公元前5世纪粟特人就在这里建立了王国,公元前4世纪马其顿国王就曾感叹它的辉煌,直到13世纪(1219年)被成吉思汗攻陷,遭受灭顶之灾。之后,在14世纪中期,才又由突厥人在这里建立了帖木尔王国……惭愧的是,这次旅行之前,在我的印象中,这一个“斯坦(国)”,更多的只不过是与另两个“斯坦”(土库曼斯坦、吉尔吉斯斯坦)一样,是苏联的几个加盟共和国之一,1990年代才又成为一个独立的国家。
但即使是从空中小姐的长相上,也能明显感到,虽然同是亚洲人,她们中亚人与我们东亚人的不同。事实上,与欧洲人也不过是“相像”而已。
Uzbekistan Airway的Slogan是The Wings of Central Asia,感谢这现代的翅膀,让我真正来到了“亚洲腹地”。
整个航程从中午11点多起飞,北京时间下午3时许(乌兹别克斯坦时间傍晚5时许)才到。时间告诉了我们中国与这里的空间距离之远,虽然,整个航行中,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在新疆境内。而更有意思的是,撒马尔罕外语学院孔子学院的老师替我们订的Aura Hotel,老板就是一个新疆人,一位干练的、汉语非常流利的中年妇女。
BH兄提前一天到达,这里的朋友安排了两位学生接待他游览了一下市中心。其中一位学生的名字叫“雨停”——真的不是“雨婷”。雨停提议我们到距离宾馆约8公里的地方用晚餐,我们采纳了她的建议。但试图使用美国Google和俄罗斯Yandx Go两个软件打车均未果,不得不让宾馆前台帮忙。商定的车费是40000乌姆,BH兄说10000乌姆相当于50多元RMB,于是觉得很不便宜,吃饭算账时才反应过来,是10000:5-6的样子。因此,晚上4个人耗资1380000乌姆吃了一份沙拉以及一份够6人吃的当地风味的主菜,还喝了德国啤酒,也就释然了。平生第一次一顿饭吃去了100多万。呵呵,够意思。那道主菜,放在一道硕大的盘子里,最下面的“面饼”类似新疆的馕,中间是完整的一层奶酪,上面则是黄瓜和烤牛肉——幸亏没有像在北京点菜那样,点第二道,甚至那道沙拉也是多余的。
今天最值得记下的是,当我在塔什干的时候,YS在伦敦游览威斯特敏斯特教堂(她还特别给J拍了里面的Jane Austen墓碑)和伦敦塔等英国标志性建筑——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大本钟后面巨大的丘吉尔塑像,也是非常具有英国特色的“打卡点”。
第一次,一家三人,一个在北京,一个在中亚,一个在欧洲,但我们心里,真正永远在一起。
明天,YS应该是去英国国家艺术馆,我的目的地是希瓦古城。非常期待。
2024年10月23日星期三 塔什干-乌特根奇-希瓦。
去Urgench的航班一点起飞,大家都不愿意浪费在塔什干仅有的上午时间,早餐后即打车前往帖木尔广场,我们住得离那里倒并不远,8公里而已。“乌兹别克斯坦宾馆”就在附近。还有几个讲不出完整名字的大学,但名字上都有国名。
最“意外”的是,在路上请求一位小伙帮我们拍个合影,他却同时坚邀我们参观他所在的历史博物馆。理由很简单,很美。而非常巧的是,他的名字居然和我的名字发音几乎一样;而更巧的是,今天在历史博物馆进行的乃是The International Cultural Legacy Week in Uzbekistan(乌兹别克斯坦国际文化遗产周)的其中一场活动。从海报上知道,这个活动的参与方至少有十多家,除了乌国自己的机构,还有CNN、BBC、Euronews(欧洲新闻电视台),以及莫斯科大学和图宾根大学等,似乎已不是第一次。
历史博物馆的门口虽然是有警察守卫的,但却完全自由出入。一进门,就看到当地的乐队穿着民族服装在演出,气氛非常“文艺”。而最让人感叹的,是大厅中间那些伊斯兰风格的巨幅壁画,壁画的前方放着一本打开的大书,我想,应该是《可兰经》。也可能是某种百科全书。有意思的是,我的谐音友人,还专门安排摄像记者为我们拍了几个参观中的镜头。谢谢他的好意。
步行回宾馆途中,一路我们都在谈论这次“计划外”的造访。有意思的是,就在宾馆附近,我们又看到了活动周的海报。循着海报进入一个建筑的前厅,那里的大屏幕上放映的居然正是活动周开幕式的画面——原来,这里是塔什干的一个电视台。访客也是“画中人”么?没有时间细究。
航班比预计晚了大略40分钟。走出Urgench机场时,恍惚之中,我有一种那年出许昌火车站的感觉。BH兄则说,这里真像新疆呀,J在北京看到我发的照片,也同样问“你确定不是到了新疆吗”?
当然不是新疆。我们的Erkin Palace宾馆就坐落在我们这次旅行的最重要目的地之一——希瓦边上,出门就能看到Khiva或Xiva古城的城墙。高墙外完全是2024年的景观,高墙内却还留着遥远时代的生活印记。
说实话,古城并不让我非常有陌生感,也许是因为早在多年前就去过位于格拉纳达的阿尔罕布拉宫,甚至喝过阿尔罕布拉宫牌啤酒的原因吧?
最让我难忘的,是据说当年可以容纳2000人同时做礼拜的一个古老的清真寺。内部都是木结构,有数十根木柱,其雕花之精美绝伦、其规模之大完全出乎意料。而更出乎意料的是,导游秀丽(Husiniya)说,并没有雕花的那几根木柱,才是古寺的真正遗存。除了这个很有意味的事实,我还记住了秀丽所说的另两段话:其中一段说,过去这里其实是不允许女性进入的;另一段则说,每个周五,这个清真寺里还是会有人来做礼拜。她甚至向我们很仔细地介绍了领读者的位置。传统,就是这样悄悄地既保留又在无声地改变着?
清真寺的旁边,原先是经学院。而这个华美又安谧的经学院,如今则成为一个宾馆。

希瓦的经学院内景
离经学院不远,曾是可汗的寝宫,我记不清是哪个时代的了。秀丽介绍说,这里曾住着他(们?)的4个老婆(她用的就是这个中文词)和40个妃子。蓝色图案的美丽的墙上,有一个不太引人注意的钉子,它的作用是告知可汗的女人们:如果上面挂了帽子,那就证明他回来了,但此刻需要休息。是不是这样?不明究竟。走在这样的时间隧道中,不能不感到心情沉重,倒是寝宫内院销售衣服、围巾和礼物的小摊贩,让人不至于太沉湎于对往昔的消极回忆。
正这么走着、想着,在52米高的宣礼塔下,看到YS从遥远的伦敦发来通话邀请。她显然非常兴奋,留言希望和我们分享她的喜悦,因为她今天在那里的National Gallery(国家艺术馆)看到了梵高展,为了庆祝“国家艺术馆的200周年,所以一次性找别的地方借展了60多幅梵高的画”。
两场“盛宴”,虽然在不同的地方,也当然具有完全不同的体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吧:真正值得留下的是艺术、是美、是爱美的能力与内心,而不是权力的威风凛凛乃至肆无忌惮。
2024年10月24日星期四 希瓦-撒马尔罕。
本来不是记日记的时间,但这是这趟旅途中最长的城际交通时间,甚至超过了从北京到塔什干的飞行时间,于是打开电脑写下下面的感想。
完全没有想到的是,当我们利用离开希瓦之前的不到两小时从古城的南门“复习”昨天的游览时,那些第二遍再次见到的“风景”,在上午的阳光中是如此别于昨天。甚至因此有几分对历史、对古老文化的崇敬之情油然而生。也许是因为整个古城里几乎没有游客,甚至连最大的购物中心还是大门紧闭,我们的内心也同时安静了许多。访古,需要的正是这样的氛围,而不是喧闹和熙熙攘攘吧。
进入南门不久,大家一致决定买下一件在我们看来最具有乌兹别克斯坦特色的礼物:一个百变书架。因为是在手工艺人的现场购置,不仅享受到“出厂价”,格外便宜,还真正欣赏到由两个小伙子联合开设的整个作坊里所有的榆木木器——从巨大的木柱到小小的雕花盒子,以及也许是制作食品的模子。那个百变书架尤其令人叹服其设计者的巧心,师傅特别让我拍视频记录下了同一个艺术品变形后的各种形态,还说,这多层的交叉在一起的木器,其实是由一块整木雕琢而成。文字真的无法说清楚各种变化的奥妙,物件虽小,却足以让人沉吟良久,佩服不已。
由于在古城逗留超出了一点计划的时间,我们小跑着回到宾馆取行李并打车来到了希瓦火车站。我看到火车站的房顶上,写着的是Xiva Vokazal这个也许更拉丁化的名字,而没有用Khiva这个或更古老的用法——只是一时还无法确认我的看法是否准确。
非常喜欢火车站内的一个希瓦火车站的标志,金黄色的古城墙的抽象变形图案,很抽象却也更生动、更引人联想,于是专门拍了一张照片留念。不难注意到,这个标上,用的也是Xiva,也许已经是通行用法?
火车检票一切顺利,火车站虽不豪华却很现代。但上了火车却非常吃惊,车厢几乎与我们小时候乘坐的闷罐子好有一比,而且即使是在深秋也其热非常。我们不得不走到通道里“散热”,可又觉得噪音实在是太大了,必须再次回到“软席车厢”。不禁在内心感叹改革开放几十年给中国带来的巨大物质条件的变化。当然,我们毕竟是20世纪60年代出生的人,甚至躺在火车硬座的地下到过祖国版图上的天南地北,所以也不至于那么“娇气”。这不,大汗淋漓地睡了一觉起来,又可以穿着一件T恤写点东西了。
其实,今天的旅行中最吃惊的,主要还不是火车的车速和车况,而是出了希瓦火车站不多久,直到现在,已经走了差不多6个小时,我们不仅没有看到与土库曼斯坦交界的阿姆河,而且一直还行进在沙漠之中。虽然以前坐火车从兰州过武威去张掖、或者从北京去宁夏时,看到过类似的景象,但这次再看到,还是觉得不能释然。在这样的自然环境中去建立人类文明,是多么艰难。
拍了一些窗外茫茫沙漠的照片,都是模模糊糊的。因为风沙,根本不能开窗。默默地想:比较起来,我们这些从小生长在鱼米之乡的人是多么幸运。
这时,我看到一个小姑娘站在窗口做体操。看着她的背影,我不禁想起远在英伦的YS——宝贝,明天就要回学校了,一路顺利。
2024年10月25日星期五 撒马尔罕。
帖木尔陵-雷吉斯坦广场-比比哈内姆清真寺-大巴扎。
且按下今天的会议不表吧,它的修饰词一定是顺利甚至完美。但要说到今天最重要的“收获”——那些大多与帖木尔王朝相关的历史遗迹,则或许要用得上“登峰造极”这个形容词。
它们太完美、太极致、太宏大,以至一时不知道怎么描述。
如果说,阿尔罕布拉宫的存在已多少让希瓦古城的出现让我减少了惊奇感,那么,帖木尔家族的陵墓、雷吉斯坦广场的三个经学院:15世纪的乌鲁格别克书院(Ullugbek Madrassa)、17世纪的提拉卡力(TillaKari)、18世纪的悉多书院(Shir Dor),以及比比哈内姆(Bibikhanim)清真寺(以帖木尔的王后名字命名)则几乎可以说是人间奇观。

雷吉斯坦广场
事实上,即使比起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比起德累斯顿再也不复存在的绿穹珍宝馆(Grünes Gewölbe),比起雅典卫城,比起中国的兵马俑、十三陵甚至故宫来……这些建筑群的任何一个,也可以说是毫不逊色吧。
而如要说起细节,说起每一座建筑精美的外饰,以及内部穹顶之上的图案与强烈色彩,也许就更要让人叹为观止。我甚至部分“放弃”了用相机记录下自己之所见的奢望,因为只有在完整的构成中,在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灵氛”(本雅明所谓的Aura)中,在静默与沉思中,才能真正体味到这些细节超乎寻常的个别的美,以及它们在仿佛复杂的和声与对位那样彼此呼应、彼此巧妙关联时才能组成的整体的美。于是,我拍下了大量的抽象图案,甚至经学院里陈列的古老建筑物带花纹的碎片。或许,什么时候再回忆起撒马尔罕之行,回忆起这些立体的“细密画”时,还能马上穿过时间的长廊,如听到巴赫、莫扎特的一段熟悉的旋律或咏叹时,想起整部音乐的美。
在此刻,我能感到的最大遗憾是,自己没有能够静下心来,甚至是长时间地静下来,静静“呼吸”那些凝固的“音乐”,深深感受那必须把握又无法完全真正把握的“气息”。这就是“旅游”终究只不过是“旅游”而已的原因吧?
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撒马尔罕。不知道如果下次来,还会不会像这一次这样既带着震撼,又带着对自己的“不满”。
晚上从盛大的聚餐会回来,看到了美学家刘成纪教授在微信朋友圈里发的一段文字,也给我很大触动,那是他对广州“小蛮腰”的有感而发,不妨抄在这里:
上大学时听古代文学老师讲《诗经·硕人》。第一段介绍卫国庄姜夫人的身世可以不论,接下来的部分基本上也是傻白甜之类的内容。但随即扔出的一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却让人震撼,原来即便傻白甜也会横生出出人意料的妖娆。
“巧笑倩,美目盼”,这个“倩”和“盼”太重要了。凡俗的身体于此苏醒,瞬间活跃起来,如同一座久被物理定律限定的城市突然舞出了它的蛮腰。
在一个秩序化的社会,每个人都习惯于绷着端着,连带也使一座城市在绷和端以及相应的横平竖直中宣示它的存在感和庄严感。
但显然的问题是,这种庄严是虚假的,是人性的伪饰,是装出来的。在它的背后,归根到底还是要有一种内在于人性的妖娆,这是城市的灵魂所在,是万家灯火背后潜存的城市的真容。它代表了一种立于具体的普遍性。每一个人都有腰,但有一种腰叫蛮腰。在中国传统叙事中,“蛮”就是异己,就是另类,就是他者,就是非常态。当一切的腰均顺随身体的惰性或惯性成为常态化的腰,“蛮”便成为一种奇观,当然也成为一种与凡俗拉开距离的崭新建构。这是由身体洋溢出的奇迹,可能惟有它是面向未来的。
刘教授的这段文字,显然是对某种“端”与“绷”的秩序感、庄严感,某种装出来的稳定结构乃至神圣性“很不感冒”。他如果看到我们看到的纪念碑式的、对日常生活来说几乎显得“多余”的建筑,会有什么感受和说法?真想下次有机会和他聊聊。
历史有时是多么严酷,我们不是事实上早已经忘记了帖木尔时代每个老百姓的吃喝拉撒、饮食男女,而只“记住”了那个时代的庄严、秩序,以及宏大叙事和极端完美?
当我们用这样的方式“记住”历史时,我们在获得崇高乃至神圣的同时,是否会惊异于这种记忆历史的方式,对芸芸众生的忽略乃至漠视?是否会反过来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一将功成万骨枯”“万家墨面没蒿莱”也是另一种历史?这至少并不比康德在美学上区分“优美”和“崇高”——或许还要加上王国维的“古雅”等抽象范畴更容易、更轻松。
淅沥的秋雨中,撒马尔罕的朋友把我们今天“旅游”的最后一个景点,安排在了Bazzar,这里最大的购物市场。那里是如此日常、如此人间。同去的中山大学的教授买了10根肉肠——因为他有3个儿女,而且异域的味道“古怪”的肉肠是他老丈人的所爱,于是我们为是否能过海关食品检测有了小小的争论。我们的带队吴老师,则选到了一件非常适合她的绿色羊毛坎肩,很美丽,价格才相当于人民币60元。我买了一个非常乌兹别克斯坦的盘子,同样的东西,在经学院里开价70美元,在“巴扎尔”里却只需要20美元。
这是反差多么巨大的一天!这就是我们完整的一天。
2024年10月26日星期六 撒马尔罕。
撒马尔罕国家历史博物馆-圣但以理陵-古法造纸厂-帖木尔座像—塔什干。
昨天,我们所探访的历史还在“明代”,今天已经上溯到公元前。今天的第一站是撒马尔罕国家历史博物馆。这个博物馆设在撒马尔罕古城边一个高坡之上,从地图上看,离开现在市区是比较远的,不过,它是在1960年代重大考古发现所在地Afrosiyob附近(当然最早的发掘可以追溯到1873年)。所以,一定是全世界对撒马尔罕历史乃至整个中亚和全球史有兴趣的研究者和游览者的必经之地。这让我联想起雅典卫城之上的希腊考古博物馆,尽管那里陈列的希腊历史藏品似乎并不是全世界最多的。
说到全球史,这片粟特人的故地,的确是一个很具标本意义的地方,不愧为东方与西方之间的一片中间之地。
早在公元前1000年的中期,粟特人就在Zeravshan和Kashkadarya两条河的河谷留下了生存印记——人类永远必须依水而居,这里,或许也可以说另外一个意义上的“两河流域”?粟特人也有自己的“黄河”与“长江”。而到了公元前6世纪,粟特人已经成为古老的波斯王国的一部分,并于公元前5世纪建立起了他们的防御性的城墙——他们的“长城”,有了城市,甚至有了运河。更重要的是,此后,这里就再也不是世界上一片孤立的地方。公元前4世纪的时候,马其顿国王菲利普二世(PhilipII)已经将其王国扩展到了希腊全境,进而准备向亚洲扩张。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这个菲利普因宫廷政变被杀,王权易手他的儿子,著名的亚历山大,也是亚里士多德的学生或者说苏格拉底的第三代传人。这回我们可以确切知道“西方人”军事攻占亚洲的时间,那是公元前329年,亚历山大打败了伊朗国王大流士三世(DariusIII),直入亚洲腹地。博物馆的介绍上两句短短的话,一下子就让我们知道了撒马尔罕是如何变成一个“国际城市”的,西方与东方的“世界史”或者说人类各自为政的、分别的历史是如何变成全球史的,尽管我还是第一次特别注意介绍上Bactria和Syrdarya这两个陌生的地名。
此后,撒马尔罕就再也不仅仅是粟特人的撒马尔罕,同时,粟特的历史也就不再只是一部民族史而已。粟特人——而且不仅仅是粟特人,还有其他的中亚民族,比如巴克特里亚人(Bactrian)、Sakas人和Massagetae人,不得不开始与希腊人交战。再之后,亚历山大的部将Seleucus于公元前312年在巴比伦建立了他自己的国度,而Seleucus的儿子Antiochus——他是Seleucus与粟特贵族Spitman的女儿Apama所生,则成为巴比伦国东部领地的统治者……再后来,不仅粟特人的撒马尔罕与希腊人有了联系,军事的、贸易的和文化的联系,而且与印度贵霜王朝有了上述联系。
对中国人来说,最重要的是撒马尔罕与唐朝有了联系。前面说到的1960年代的考古发现,乃是发现了7世纪的一组壁画。画上,不仅记录了那个时代的外交与日常生活,而且还记录了推断为武则天划船的画面,当然还有与她的老公唐高宗李治(或儿子李显)有关的画面。而我们知道这一切,乃是因为博物馆为我们放映了一个使用3D技术复原的关于这组Afrosiyob壁画的纪录片,有意思的是,这个片子是由韩国一个财团资助拍摄的。这又是一类全球史?
从博物馆出来,我们来到了一处联合国文化遗产所在地——但以理陵。一开始,我们看到St.Daniel这个英文名称,怎么也不敢直接将之与《圣经》的《但以理书》中的主角联系起来,只是想,他应该是一个叫丹尼尔的与撒马尔罕相关的圣者。但他确实就是那个《圣经》中的但以理,就是那个解梦者。他的长达18米的棺椁居然是在这里,与他的解梦相关的柿子树(?)就在墓室的门外。据传说,他的棺椁之所以这么长,是因为在没有安放之前,他的身体即使已经死亡却还在增加长度。不愧是圣者!而这个神秘的所在,一下子就让我们知道,撒马尔罕不仅与希腊文明和亚历山大有着无法磨灭的联系,也与两希文明的另一“希”——希伯来文明——有让人匪夷所思的关联。
在撒马尔罕的倒数第二站是一个古法造纸厂。工人们在按照古老的方法用手工剥树皮,制造皮纸,仿佛我们又回到了唐代——据说,这里的人使用纸,确实与唐代所传来的技术有关。在BH兄的怂恿下,我花20美元买了4张古纸,它们被放在一个也是用造纸的肥料制作的圆筒里,真的很有意趣。如果不是用电脑记今天的日记,我应该将之写在这些古纸上吧?而更重要的是,或许不是我们用什么媒介记录历史,而是真正用全球史的眼光看待并书写历史?
离开撒马尔罕前,我们又小小“复习”了一遍昨天的行程,从帖木尔的坐像附近的孔子学院出来,我们又走到了他的陵墓前。不远处,撒马尔罕国立大学还建立了一座孔子塑像,前面的牌坊,让我们多少有一种回到了中国的感觉,牌坊上甚至也写着“至圣先师”“万世师表”的字样。
帖木尔与孔子,真的那么近吗?真的那么遥远吗?从撒马尔罕到塔什干的火车上,开始不断有一些似乎无解的问题在脑海中闪现。
看到YS在微信中告诉我们,英国已经由夏时制改为冬时制了,与北京时差恢复为8小时。而塔什干与北京的时差是3小时。时间,不过是一种人类的设定,这才是历史的本来面目?不知道但以理是否能在我的梦中告诉我答案,或许他也没有答案?
(作者系北京大学比较文学与比较文化研究所所长,兼任中国比较文学学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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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张辉 | 一次在“世界中间地带”的旅行——乌兹别克斯坦之行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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