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要保护AI漫剧和短剧,版权法过时了吗?

2026-05-30 14:34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听全文
字号

最近,中国政法大学人工智能法研究院和人文AI实验室Fungimind合办了一场研讨会《谁主之作?AI短/漫剧的创作者.知识产权.全球化》。

在大模型飞速迭代、AI应用遍地开花的今天,AI短漫剧成为其中规模扩张最快、商业变现最清晰的细分赛道之一,也因此成为了一个棱镜,折射出技术、法律、创作与资本四个维度之间尚未解决的角力与张力。

“法律是如何应对时代变化的呢?” 中国政法大学人工智能法研究院院长张凌寒在活动开场抛出了这个真诚的提问。

她说,法律从来不是凭空制造新学科,而是不断去应对时代。 商法代替民法,是因为商业活动密集了;知识产权法的出现,是因为无形财产兴起了;而现在的AI法、数字法,则是在更多新问题无法被旧框架容纳时,必然发生的下一步演化。 

中国政法大学人工智能法研究院院长张凌寒

一部漫剧的诞生,可能比你想象的更认真

徐京徽是珀乐互动的CTO,职业轨迹穿越了算法安全、AI大模型研发,也参与过永乐宫壁画修复。珀乐互动是国内头部的AI漫剧制作方,旗舰作品《明日周一》用5000元成本投入,最终实现了150万收入,“直到今天,沉淀下来的形象仍然在持续产生衍生收益”。

徐京徽表示:“确权周期和产能释放之间存在结构性错位。内容生产以天为单位,行政审批仍以月为单位。3个月前领先的内容,3个月后可能就已经不领先了。”

“模型训练语料是完全黑盒的,生成内容可能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高度拟合了某部知名作品的运镜逻辑。”

他现场分享了珀乐互动的解法,即合规不是约束,而是避免零资产陷阱的唯一路径。 自持大模型、建立透明化存证链路,坚持”人类艺术家主导原画创作,AI负责中间帧生成”的工作流。“麻绳单独卖,是麻绳的价;把麻绳捆在大闸蟹上,就按大闸蟹的价格卖。”

Token与IP结合,才能产生真正价值。

阿里云:从工具到生态的模型方视角

来自阿里云公共云业务AI原生事业部的王世杰从行业现实切入分享,即产业链从IP储备到投放已经形成完整闭环,但成本压力始终没有真正解决。

他分享了一个观察到的现象,很多做短漫剧客户其实更偏好使用相对廉价的模型,在部分精彩镜头上才“舍得”使用SORA等模型或实拍。 

王世杰在活动现场介绍了阿里云两款核心视频生成模型:万相2.7和最新模型“HappyHorse”,两款模型共同接入百炼平台,让创作者用统一接口调用市面主流生成能力。

万相2.7功能更全,支持音画同步、首尾帧约束和图像生成,是包括珀乐互动在内的头部制作方正在使用的底层选择;HappyHorse是后发者,功能覆盖还在补齐,但在电影质感上已获得不少用户认可。

他重点介绍了一站式创作平台万镜一刻,这一产品将剧本策划、人物生成到视频生成、后期剪辑整合进同一界面。

“我们把驱动模型的最佳提示词写法都集成进了平台,用户不用再自己摸索。” 王世杰认为,抽卡不应该是常态,可控才是。

颠覆传统的AI原生创作者

现场还有头部AIGC创作者野菩萨的观点分享,作为2023年最早一批用AI创作的人,野菩萨一直以绿色菩萨的虚拟形象出现在互联网上,从未公开露脸。

他为活动专门录制了一段视频,旗帜鲜明地抛出三层论断:

生成时代的作品,不再是一张图或一个文件,而是一个能在概率分布里被识别、被复现、被引用的形式本体;

"古典创作者"这个概念将逐渐走向消亡,取而代之的是创作发现者与创作命名者两个角色;

版权的逻辑建立在复制有成本的前提上,当复制成本归零,这套关系会整个倒置——我欢迎你来抄袭,因为只有被抄,我才有更大可能被命名。

野菩萨向首场panel的三位嘉宾分别提出了颇具挑战的问题,这些问题直指一个核心,当独创性的边界已经被AI彻底搅动,我们还在用什么标准谈论版权?

法律、平台、创作者——一张桌子上的三种焦虑

除了新模型和新创作方法的展示,本次活动还设有两场圆桌。

第一场的嘉宾为,清华大学法学院长聘副教授蒋舸、红果短剧内容法务负责人闫春晓、珀乐互动总经理兼漫改编剧罗啸。

蒋舸的立场鲜明,她认为版权法的弹性,足以容纳这次变革。 版权法关心的从来不是人机贡献的比例,而是人的那部分贡献是否值得保护。哪怕机器贡献了99.9%的比特数,只要人的那1%是核心的、不可替代的,版权仍然可以归于人。”法律关心的本质是人人关系。只要机器背后没有一个需要激励的独立主体,机器贡献的比特数百分比从90%升到99%,不应该改变人主张版权的权利。”她也有一个落地的提醒,如果现在把AIGC全部踢出版权法,国际内容交易将失去通行语言。

闫春晓每天面对的不是抽象的法律命题,而是一个具体数字:2026年第一季度,AI短漫剧的产量已达12.2万部。 平台正在经历"压力的几何级增长",产量爆炸,审核标准却必须维持。她指向了一个创作者往往忽视的维度,如果内容权属因为AI参与而变得不稳定,那对平台和创作者双方都是一场灾难。 “如果合作方上传的内容因为有AI参与,权属不受法律保护,是不是意味着其他人可以随意模仿、盗播、搬运?权利人束手无策?我们不希望有这样的恐慌。” 

做了许多年漫改编剧的罗啸讲了一个关于二维动画行业的长镜头故事:从1970年代到现在,除了“有纸变无纸”这一次效率工具的升级,二维动画几乎没有吃到任何技术红利。他在2016年就意识到,如果没有新技术引入,二维手绘动画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只是时间问题。 AI之于动画,是一次产业重构机会,即把那些”最苦最累、创意密度最低”的环节交出去,让人的创意密度反而得以提升。

出海——值得认真对待的另一场游戏规则

第二场圆桌的议题是内容及技术出海。小云科技合伙人林雪向现场的观众和嘉宾抛出了一个稍显“激进”的判断,即目前的漫短剧生态里没有百分百的原创。她以目前海外火爆的漫短剧题材举例称,绝大多数剧本的底层逻辑是相通的,比如虐恋剧的底层逻辑其实是人鱼公主的故事,霸总剧的底层仍然逃不开灰姑娘的故事,“我们的网文出海已经很成熟了,不少剧是把筛选出来的题材做出海后的本土化润色,结果数据都很好”。

除了内容本身,AI漫短剧出海还要面对包括数据训练、版权争议等多重法律现实。

唐海燕是美国昆鹰律所驻上海代表处管理合伙人,代理过多个跨境版权大案。她以漫短剧出海的主要目的地之一美国为例介绍,海外版权争议集中在两端——输入端,模型训练语料是否来自合法授权;输出端,是否与美国本土的版权高度相似、是否涉及故意侵权等,都是法律争议的高发区。以较早亦较为出名的Anthropic案为例,以15亿美元罚金收场,法官将语料来源一分为二——合法购买的部分被认定为转化性使用,盗版数据库部分构成侵权。你从哪里拿的数据,决定了你的风险边界。

她强调了一个在国内容易被低估的动作:美国版权登记。不登记只能主张实际损失,极难举证;登记之后法定赔偿直接适用。"登记费用非常便宜,四五十美元一个,但带来的保护力度是完全不同量级的。"

穆颖是融英律师事务所知识产权首席合伙人,她曾是北京市知识产权法官,判决超过一千件案子。她先澄清了一个误解,即中国知识产权"保护弱"的感知,来自制度路径差异,而非立法标准低,即路径差异,不是力度差异。 今年五月,广州黄埔法院出现中国首个对AI短剧施以刑事保护的案例,两名自然人翻录分享了1700多部AI短剧被追究刑事责任。意义不在量刑,而在于它事实上确认了AI短剧是有版权的。

她为有出海需求的创作者给出实操逻辑,先在国内把权属基础打扎实,再向外延伸。"底稿和原始创作痕迹比登记本身更重要,真正能证明你贡献的是那些过程材料。"她最后提出了一个更长线的问题:随着合规语料稀缺性上升,高价值训练数据会不会向少数模型方集中,形成数据层面的新型垄断?当你的故事、你的角色、你的风格被模型学走,而规则还没想好怎么算账,你在新秩序里的位置,取决于你现在做了什么准备。

最后:留在空气里的问题

在AI真正参与创作之后,“作者”这个身份到底意味着什么?创作和版权的边界到底在哪里?这个问题,法律在回答、市场在回答、创作者每天用自己的选择在回答。这场活动中,平台方、制作方、法律界各自给出了自己的实操经验和观点,也许很多观点彼此不完全吻合,但它们共同描绘出一个正在形成中的行业轮廓——它有野心,有焦虑,有法律的空白地带,也有真正在尝试建立规则的人。

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些问题都不会有一个让所有人满意的答案,但这场对话,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1
    收藏
    我要举报
            查看更多

            扫码下载澎湃新闻客户端

            沪ICP备14003370号

            沪公网安备31010602000299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