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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子力学百年纪念:从秩序到混沌

2026-05-30 14:48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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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斯・马克洛夫(Jens Marklof,布里斯托大学教授,前伦敦数学会主席)近期在剑桥的INI艾萨克-牛顿研究所进行罗斯柴尔德(Rothschild)科普讲座,主题为:“量子力学百年纪念:从秩序到混沌”。

作者:延斯・马克洛夫(Jens Marklof,布里斯托大学)

INI艾萨克-牛顿研究所 2026-5-19

译者:zzllrr小乐(数学科普公众号)202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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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是罗斯柴尔德(Rothschild)讲座。这是本研究所极具声望的系列讲座,自34年前研究所创立之初便已开办。今天我们有幸迎来布里斯托大学的延斯・马克洛夫(Jens Marklof)教授。接下来我简单介绍一下他。

马克洛夫是一位成就斐然的数学家,研究领域涵盖动力系统、遍历理论、量子混沌、自守函数理论、随机矩阵等。今天他将重点讲解量子理论。

他的学术生涯始于汉堡大学,取得物理学文凭。1997年,他先后前往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牛顿研究所等机构从事博士后研究。彼时欧洲多家数学研究所联合设立博士后项目,研究员需要辗转不同机构任职,这份工作挑战重重,同时也声名卓著。

1999年,他正式入职布里斯托大学,历任学院院长,现任理学院院长,长期为本校学科建设出力。他斩获的荣誉不胜枚举,这里仅列举部分:2009年,他在布拉格国际数学物理大会作全会报告;2014年受邀出席首尔国际数学家大会并发言。

他曾获欧洲科学研究委员会高级研究员基金、里昂奖、玛吉杰出奖、英国皇家学会沃尔夫森科研成就奖、伦敦数学会怀特海奖,还拿到过欧洲研究委员会高级项目资助,并于2015年当选英国皇家学会会士。此外,他还担任过伦敦数学会主席,长期奔走帮扶英国各地发展遇困的数学系,成果卓著。

让我们热烈欢迎延斯教授,期待他的精彩演讲。

(掌声)

延斯・马克洛夫(Jens Marklof):

非常感谢这番介绍,各位来宾大家好。本场为公开讲座,在座既有数学领域的专家,也有普通公众,希望我的分享能让大家都有所收获。过程中大家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提问。

我们身处一个日新月异的时代。AI人工智能如今占据各大媒体版面,也成为各国政府重点扶持的方向。接到这场讲座邀约时,我思索许久该分享什么内容。最终我认为,有必要和大家回顾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科学与技术革命 —— 百年前量子力学的诞生。

这段历史意义深远,它让我们明白,探索未知世界、扶持基础研究至关重要。我也会向大家展示,量子力学带来的影响遍及方方面面。人工智能未来会如何改变社会,我们尚不得而知,但听完这场讲座大家会发现,量子力学几乎重塑了现代生活的每一处细节。我不确定人工智能能否达到这样深远的影响力,一切仍有待时间检验。

今天的分享主要分为几个板块:首先聊聊人类如何认知世界,从浩瀚的星系宇宙到微小的原子分子;接着回顾量子力学的发展历程,这段历史十分精彩;再介绍由量子力学催生的重大技术变革;最后结合牛顿研究所当下开展的几何谱理论项目,谈谈量子混沌领域的前沿研究。

人类向来自诩聪慧,但我们认知世界的基准,始终是日常的感官体验。我们看见万物形态、触摸实物、感知气味,人体拥有一套精密的感知系统。我们将三维世界映射为二维视觉画面,听觉系统的构造也极为复杂。我本人患有耳鸣,曾和耳科医生交流,得知人体自带一套精密的降噪机制。只是耳鸣会干扰这套系统的运作。

事实上,我们感知外界的过程,本身就伴随着信息筛选与处理。当我们尝试去理解世界,首先要清楚:人类始终在通过观测与感知认识万物。

而科学与工程领域发展的核心,在于抽象建模。我们构建模型,用以描述观测到的现象。很多人觉得抽象理论晦涩、脱离现实,但建模的本质恰恰是简化问题,借助简化后的模型,我们才能把世界看得更透彻。跨越这道思维门槛后,一切都会豁然开朗。在此基础上,我们进一步推演预测,建立可被验证的科学理论。

谈及近代科学,有一个如今看似稀松平常、在当年却石破天惊的模型,那就是哥白尼提出的日心说。如今我们早已接受太阳位于中心、行星围绕太阳运转的理论。但回溯到16世纪,人们普遍认为大地是平的。即便有人认可地球是球体,也很难接受 “地球并非静止,而是围绕太阳公转” 这一观点。

这个理论的伟大之处,在于它用更简洁的模型解释天象。此后伽利略、开普勒接续研究,最终牛顿建立经典力学体系,精准推演、解释行星运行规律。日心说看似只是一套数学抽象模型,但仅仅是更换参考坐标系,就实现了科学上的重大突破。

时至今日,牛顿力学依旧发挥着重要作用,它是一种实用的近似理论。即便量子力学才是描述微观世界的基础理论,工程与技术领域仍在大范围使用牛顿力学。

这是今年4月阿尔忒弥斯二号任务拍摄的 “地落”(earthset) 影像,飞船行至月球背面,拍下了这幅画面。这张照片也直观体现出人类世界观的巨大转变。如今我们坦然接受,地球正带着人类在宇宙中围绕太阳高速运转。当年人类登月也曾饱受质疑,不少人认为这是骗局。但如今,这段历史早已成为全人类的共同记忆,我们愿意相信亲历者留下的影像与记录。

再看另一张震撼的照片,这是2021年5月拍摄的晶体原子成像。詹姆斯・韦伯望远镜能拍下宇宙天体,而这张照片定格了微观尺度下的原子与晶体结构。这并非依靠普通显微镜拍摄,背后依托着尖端的电子衍射技术。我们选择相信这项技术,也相信照片呈现的原子形态。

而在一百多年前,人类对微观物质的样貌一无所知。彼时的科学家,只能依靠逻辑推演,去解释肉眼无法观测的现象,现代量子理论便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

接下来我为大家讲述现代量子理论的诞生历程。以往诸多科学突破往往归功于一位先驱,比如牛顿、爱因斯坦,但现代量子力学的建立,离不开三位科学家的共同努力:海森堡、薛定谔与狄拉克,三人各自独立提出开创性见解,共同构筑起这套全新理论。

这张合影汇集了20世纪早期一众顶尖科学家,拍摄于1927年,正值现代量子力学问世不久,学界也在这场会议中集中探讨了这一新理论。大家可以辨认一下图中的人物,正中的就是爱因斯坦。如今不少人只在商业广告里见到爱因斯坦的形象,但在当年,他是整个物理学界的标杆。很多人误以为爱因斯坦排斥量子力学,这其实是误解。恰恰相反,他是推动量子力学发展的核心人物之一。

我用指示笔标注一下:后排这位是海森堡,旁边是薛定谔、狄拉克。画面中唯一一位女性是玛丽・居里,她也是全场唯一一位两度斩获诺贝尔奖的学者。图中其余学者,大多也都拥有诺贝尔奖头衔,或是日后摘得诺奖。这张合影也被世人称作 “人类史上智商最高的合影”。图中还能见到普朗克等多位科学巨匠,阵容空前强大。

在海森堡、薛定谔与狄拉克之前,学界就已尝试解读原子与分子的结构,其中玻尔提出的氢原子模型是当时最成功的理论之一。人类认知事物总习惯依托已知经验,研究微观世界时,科学家也下意识借用宏观世界的概念,比如粒子、波动。人们很难凭空构想完全超出认知的事物,只能用宏观规律去解读尺度极小的微观世界。

卢瑟福此前就发现,原子由原子核与核外电子构成。于是有人直接套用太阳系模型:将原子核比作太阳,电子比作行星。但这套模型存在致命缺陷,根本无法解释微观现象,原子体系也极不稳定,电子最终会坠入原子核。

玻尔对此做出修正:他硬性规定电子只能在特定轨道上运行。结合普朗克、爱因斯坦提出的能量量子化概念 —— 能量只能以整数倍的形式存在,玻尔将电子轨道也进行量子化处理。这套模型成功解释了氢原子的光谱谱线,比如太阳光中来自氢元素的谱线,取得了阶段性成功。当然它并非完美,却能定量解释部分微观现象。

彼时的学界图景大致如此。普朗克凭借黑体辐射相关研究、爱因斯坦凭借用光的粒子性解释光电效应,分别拿下诺贝尔奖。值得一提的是,爱因斯坦获得诺奖的成果是光电效应,而非相对论。

玻尔的理论也在不断完善,索末菲拓展了玻尔模型,近似解释了氢原子在磁场中产生的斯塔克(Stark)效应。前文也提到,爱因斯坦同样是量子力学的先驱,他研究了玻尔、索末菲理论无法覆盖的复杂系统,也就是一般可积系统,并为此建立了对应的量子化方法。

但早期玻尔、索末菲、爱因斯坦的简易模型,仅能处理单电子原子、无外场或简单外场这类极基础的量子系统,面对多粒子体系、粒子气体等复杂微观系统,则完全无能为力。

法国物理学家路易・德布罗意提出了一个极具启发性的观点:微观量子粒子同样具备波动性。这一想法为后续研究指明了方向,却依旧无法解读当时诸多复杂的微观现象,但它极大启发了海森堡。

1925年6月,23岁的维尔纳・海森堡因重度花粉症,面部严重浮肿,无法正常工作。他前往北海一座礁石岛屿疗养,岛上植被稀少、花粉极少。这座岛屿历史十分特殊,曾长期归属英国,后来英国用它换取了德国在非洲的部分殖民地。二战期间这里战略位置关键,战后英军还在此引爆了大量遗留弹药,是当时规模最大的常规爆炸。大家可以查阅这座岛屿的维基百科,相关故事十分有趣。

海森堡在岛上得以远离纷扰、静心思考。这也印证了一点:科研工作者需要充足的时间与安静的环境来沉淀思索。即便身体尚未痊愈,海森堡依旧在此完成了颠覆性的新理论。他在六月前往海岛,七月就提交了一篇仅有十五页的论文,而这篇短文彻底改变了物理学的发展轨迹。

海森堡的核心思想,回归到了 “抽象建模” 的逻辑之上:他决定构建一套理论,只描述可实际观测的物理量。他摒弃了玻尔模型中电子绕核运动的轨迹概念,因为这类轨迹无法被观测,也就不该纳入理论体系。

他在论文中指出,即便是斯塔克效应这类原子处于复杂外场中的现象,旧理论也无力解释。经典力学里,我们可以精准描述行星、星系的运行轨迹,但量子粒子的轨迹无法观测,因此不必对其进行描述。

他在论文中推导出一系列可观测物理量之间的数学关系。在座的物理学家可以重读这篇论文,其中的巧思堪称天才之作。后来他的好友马克斯・玻恩凭借更扎实的数学功底指出,这些关系式本质上就是矩阵运算。海森堡本人起初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在孤岛上凭空推导出矩阵相关规律,至今看来依旧不可思议。

不久后,同领域的沃尔夫冈・泡利验证了这套理论的正确性。1932年,海森堡凭借矩阵力学斩获诺贝尔物理学奖。

但这套理论最初问世时,学界充满质疑与不解。学者们认为这套理论形式晦涩,虽然计算结果准确,却完全脱离直观认知。理论里没有具象的粒子、波动,只剩下抽象的代数运算,让人难以接受。

我简单为不了解矩阵的朋友做个解释。我们熟知普通数字的乘法,3 乘 7 等于 21,7 乘 3 结果也完全一致,这就是乘法交换律。但矩阵是由一组数字排列而成的数表,矩阵乘法有着专属运算法则,并且不满足交换律:调换两个矩阵的相乘顺序,最终结果会截然不同。

矩阵的非交换性,是量子力学区别于以往所有经典理论的核心特征。这也是当时学界抗拒这套理论的主要原因 —— 人们更愿意接受粒子、波动这类具象概念。

就在此时,薛定谔登上了历史舞台。薛定谔常年受肺结核困扰,这种疾病在当时极为凶险。他前往瑞士阿尔卑斯山区阿罗萨的一家疗养院休养。他住在弗瑞齐亚别墅,在此养病的同时潜心研究,拥有了完整的时间与专注度。他希望将德布罗意的物质波理论发展为完整的量子体系。

薛定谔比海森堡年长约14岁。1926年,他接连发表四篇系列论文,内容系统而完备,堪比一部专业教材,其中就包含大名鼎鼎的薛定谔方程。

非物理、数学专业的朋友也不必深究公式细节,只需感受它的形式即可。这一方程颠覆了传统波动方程的形式,引入了虚数单位,方程的解也包含虚数,在当时十分反常。

但学界很快接纳了薛定谔的理论,因为物理学家早已熟练掌握波动方程的解法。一时间薛定谔成为万众瞩目的新星,海森堡的矩阵力学则被冷落。借助薛定谔方程,人们可以精准求解氢原子、谐振子等模型,计算结果十分理想。

薛定谔在后续论文中又证明:他的波动力学与海森堡的矩阵力学本质等价。这一结论让矩阵力学重新获得关注。从人的心理角度来说,人们天然更容易理解 “波” 这种具象概念,即便量子波是复杂的复波。

此后学界对波函数做出物理解释:将波函数取平方,其结果代表在某一位置观测到量子粒子的概率。这一解读被总结为哥本哈根诠释。但并非所有人都认同这一观点,爱因斯坦就对此持反对态度。

爱因斯坦并不反对量子力学本身,他只是无法接受 “客观世界本质由概率主导” 这一结论。那句著名的 “上帝不掷骰子” 便源于此。这句话流传至今,却屡屡被误读,很多人借此认为爱因斯坦排斥量子力学,这与事实完全相悖,前文也提到,爱因斯坦是量子力学发展的重要奠基人。

海森堡始终坚持自己的理念:理论只应描述可观测的物理量。面对波动力学的兴起,他又提出了另一大开创性理论 ——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相信很多人都听过这个理论:我们无法同时精准测量一个粒子的位置与动量,这是一条可以定量描述的物理规律。

1933年,薛定谔与狄拉克共同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

接下来我们聊聊狄拉克,他也曾在布里斯托大学工作,故居离我现在的住所仅一街之隔。狄拉克在布里斯托长大、求学,最初攻读工程学,后来转向数学。

这是他1923年的数学考卷,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这份答卷完成于海森堡发表矩阵力学的两年之前。

狄拉克获奖的核心成果,是对薛定谔理论的拓展与完善。薛定谔方程无法满足狭义相对论的时空变换要求,薛定谔本人也曾尝试修正,却未能成功。而狄拉克推导出了符合相对论原理的方程。

大家可以欣赏一下这个公式,形式简洁又优美。该方程包含四个波函数分量:前两个对应粒子的自旋向上、自旋向下,后两个则对应反粒子。

这个推论在当时再次震惊学界。反粒子?负能态?这些概念完全超出了当时人们的认知。狄拉克纯粹依靠理论自洽性完成推演,并未依托任何实验数据,就预言了反物质的存在。海森堡甚至评价,这是现代物理学史上最令人费解(而悲伤)的篇章。

直到反物质被实验证实,一切才有了答案。首个被发现的反粒子是正电子,也就是电子的反粒子。电子与正电子相遇会发生湮灭,质量完全转化为能量。1933年,狄拉克与薛定谔共享诺贝尔物理学奖。

回顾量子力学的诞生历程,我们能得到诸多启示。如今我们热衷于追捧新兴技术,和政策制定者交流时也常会谈及科研投入。但一定要记住:重大科学突破往往诞生于意料之外。三位奠基人里,唯有狄拉克没有身处疗养院或是偏远海岛,但他的研究历程同样艰辛。

狄拉克后来任职于剑桥大学,对剑桥的物理学、核工程、半导体技术、激光、量子计算等领域影响深远。时至今日,生命科学领域的技术革新,也全都建立在现代量子力学的基础之上。接下来我们逐一介绍量子力学催生的关键技术变革。

首先是核技术。1938年,奥托・哈恩与弗里茨・斯特拉斯曼通过实验发现了核裂变现象:用粒子轰击铀原子核,原子核会分裂成两个碎片。同年,莉泽・迈特纳(Lise Meitner)与奥托・弗里施(Otto Frisch)从理论上解释了这一现象。

科学家很快意识到,核裂变产生的中子会继续轰击其他铀原子,进而形成链式反应。1944年,奥托・哈恩因核裂变研究获得诺贝尔奖。二战期间他作为德国科学家被拘留在英国农场庄园,奖项直到战后才正式颁发。

链式反应的应用,催生出人类第一枚核弹。1945年,美国开展 “三位一体” 核试验,完成了人类首次核爆炸。引发爆炸的钚原料,体积其实非常微小。照片依次记录了爆炸发生 0.016 秒、7 秒时的景象,最终爆炸火球直径达到百米级别。数周后,两枚核弹先后被投放到日本长崎与广岛,造成数十万人遇难,也加速了二战的结束。这是量子力学改变世界格局的重大体现。

七年后,热核武器(氢弹)问世,它依托核聚变原理,爆炸威力达到长崎核弹的五百倍。图中是美国在马绍尔群岛开展的常春藤行动,也是人类首次氢弹试验。

当然,核技术也有大量民用价值:核能可以转化为热能,进而发电;放射性同位素广泛用于医疗诊断、治疗与粒子探测;家用烟雾报警器中也含有微量放射性物质,正常使用无需担忧。此外,核技术还应用于工业探伤、材料检测、农产品培育等诸多领域。

量子力学催生的第二场技术革命,是半导体技术。晶体管、集成电路(芯片)的发明,都离不开量子理论。如今人工智能的发展,更是建立在高性能芯片的基础之上。

除此之外,太阳能电池、蓝光 LED 也都是量子力学的产物,离开薛定谔方程,这些设备都无从制造。很多人或许不了解蓝光 LED 的重要性。早年市面上只有绿光、红光 LED,发光效果差,无法用作通用照明。蓝光 LED 问世后,三色结合才能制作出高亮度白光灯具,如今它遍布家家户户,也极大节约了电力能源。

激光技术同样依托量子原理,应用场景遍布各行各业。而当下各国政府重点布局的量子计算机、量子信息,也是量子力学最受关注的前沿方向。

目前,能够运行肖尔(Shor)算法的成熟量子计算机尚未问世。如今全网的信息安全,都依靠公钥密码体系,其核心原理是:大数的质因数分解难度极高。而肖尔算法可以快速完成这项运算,但必须依托量子计算机。一旦首台实用化量子计算机诞生,现有的加密体系将被彻底攻破,银行卡、网络数据的安全都会受到威胁,我们只能静观其变。

讲到这里,相信大家已经了解了量子力学波澜壮阔的发展史,以及它对人类社会的深刻影响。可以说,我们如今的生活形态,完全因量子力学而改写。

接下来进入讲座的后半段,围绕本次主题 “从有序到混沌”,聊聊该领域当下热门的基础研究。在此之前,我们先简单认识经典混沌。

用牛顿经典力学的视角来解释:一个系统如果初始条件发生微小改变,最终的运动轨迹会产生巨大偏差,这个系统就是混沌系统。气象学家兼数学家洛伦兹提出的 “蝴蝶效应”,就是对混沌特性最经典的诠释:巴西的一只蝴蝶扇动翅膀,都可能引发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微小的初始差异,会被无限放大,最终造成天差地别的结果。

总结两个核心特征:混沌系统对初始条件极度敏感;同时系统的运动范围有限,粒子会在固定区域内往复运动。我和布里斯托大学的同事合作制作过相关科普视频,详细讲解了蝴蝶效应,感兴趣的朋友课后可以观看。

回到量子力学。海森堡曾提出:量子世界中不存在可观测的粒子轨迹,经典力学里基于轨迹定义的混沌,在量子体系中不再适用。那么我们该如何定义、研究量子混沌?

维格纳的研究思路恰好契合海森堡的理念。维格纳曾参与曼哈顿计划,主攻重原子核研究,比如铀核。用量子力学描述这类复杂原子核,虽然可以列出方程,却无法直接求解。于是他提出一个大胆设想:把海森堡力学中描述重核的高阶矩阵,直接视作随机矩阵。

他不再纠结矩阵内具体的数值,转而研究随机矩阵的能谱分布。维格纳率先计算了二阶随机矩阵的能级间距分布规律。图中背景的柱状图,是近代针对铀核的实验观测数据,理论曲线与实验结果高度吻合。

这就是量子混沌的核心研究方向:为复杂量子系统建立统计描述。早年理论预测与实验数据达成一致时,在学界引起了巨大轰动。

到了上世纪80年代,物理学家开始研究比重原子核简单得多的模型。左侧图示是 “圆形壁垒台球模型”:粒子被限制在方形区域内,区域中心设有圆形障碍物。粒子在区域内自由运动,撞击边界后遵循几何光学规律反射。

中心圆盘的存在,让这套经典系统产生混沌效应:初始角度的微小偏差,会在一次次反射中不断放大,每撞击一次圆盘,误差就会翻倍,撞击n次后误差将变为初始值的2的n次方倍,完美诠释了蝴蝶效应。

法国的一个研究团队对这套经典混沌系统做了量子化处理:将经典粒子替换为量子粒子,限定在同一区域内,求解薛定谔方程,再统计量子能级的分布规律。最终结果再次与随机矩阵理论完美契合。

时至今日,学界仍在探究一个核心难题:为何这样一个简单的量子系统,其特性会和随机矩阵高度相似?1997年我在剑桥牛顿研究所访学时,就曾和这支法国团队交流,彼时他们已经完成了这项研究,那段经历也让我收获良多。

我们再对比非混沌系统的特征。粒子在空心方盒内做规则运动,这就是典型的可积系统,也是爱因斯坦1917年研究过的系统。这类系统的能级间距服从泊松分布,随机性达到最大。

著名的贝里-泰伯尔(Berry-Tabor)猜想,就是围绕这两类系统的能级分布差异展开。对该猜想给出严谨的数学证明,至今仍是学界重大难题。

今年早些时候,我与韩国学者Wooyeon Kim、美国学者马修・威尔士(Matthew Welsh)合作,证明了三维方盒内量子粒子体系下的贝里-泰伯尔猜想。我们证实,这类系统的本征值关联呈现完全随机的特征。感兴趣的朋友,课后可以和我继续交流。

这项证明站在前人的研究基础之上,用到了遍历理论、李群理论等高深工具,相关理论由达尼(S .G. Dani)、马古利斯(G. A. Margulis)、玛丽娜・拉特纳(M. E. Ratner)、拉古纳坦(M. S. Raghunathan)等学者建立,在此向各位前辈学者致以敬意。

海森堡注重可观测物理量,能级统计恰好贴合这一思路;薛定谔聚焦波动方程,量子系统的波函数也呈现出丰富的几何图案。

过去三十年间,学界一直在研究这类问题,量子疤痕等现象也是当下的热门课题,同样属于牛顿研究所本次几何谱理论项目的研究范畴。

以上便是量子混沌领域的核心研究工具。受时间限制,这部分内容我就不展开了。

这张老照片拍摄于近三十年前,是我初到牛顿研究所时留下的影像。博士毕业后初入学界的我,在这里结识了领域内所有顶尖学者,这段经历极大助推了我的学术生涯。我也希望能像前辈们一样,帮助在场的年轻学者成长。

我的办公室室友是戴维・索利斯(David Thouless),他后来斩获2016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牛顿研究所常年同时开展两个平行学术项目,1997年这里就举办过机器学习相关研讨,主讲人是两年前拿下诺奖的杰弗里・辛顿(Geoffrey Hinton)。当年我还认为机器学习难以发展,如今看来着实判断失误。

就在上周,我们举办了随机算术模型专题研讨会,聚焦量子混沌的数学建模,重点分析复杂不可积量子系统。另外,学界近期在双曲面谱间隙研究上也取得了突破。

图中右侧是娜莉妮・阿南塔拉曼(Nalini Anantharaman),左侧是我的布里斯托大学同事劳拉・蒙克(Laura Monk)。去年劳拉证明了大型典型双曲曲面上量子基态的最优界,这项成果入选《量子杂志》年度重大突破,研究工作也依托并拓展了玛丽亚姆・米尔扎哈尼关于双曲曲面几何与谱的理论。详情参阅:小乐数学科普:小乐数学科普:数学天才英年早逝多年后,她的思想焕发新生——译自量子杂志Quanta Magazine

最后,我要感谢本次学术项目的组织者,也感谢牛顿研究所的全体工作人员,尤其是行政、信息技术团队的伙伴们。同时感谢我的合作者、学生,本场分享的最新成果,离不开大家的通力配合。也感谢罗斯柴尔德基金会、英国工程与物理科学研究委员会、英国皇家学会对我研究工作的资助。

感谢各位耐心聆听,我的分享到此结束。

(掌声)

主持人:接下来进入问答环节,欢迎大家提问、交流。

问:正电子是狄拉克理论预言的反粒子,请问研究者是为了验证理论才刻意寻找它,还是实验中偶然发现的?

答:本质上是为验证理论而开展探测。如果没有针对性的观测,很难发现这类微观粒子。这也正是数学理论的强大之处:我们可以通过推演做出可定量检验的预言,再依靠实验去验证。

问:海森堡提出不确定性原理时,使用的是他本人的矩阵体系,还是薛定谔的波动力学框架?

答:这个问题我并没有专门考证过。如今学界证明不确定性原理,普遍使用薛定谔方程与傅里叶变换。不过海森堡本人数学功底扎实,熟练掌握波动力学体系也并不困难。哥本哈根诠释本身就融合了两套理论,所以他并不会排斥波动力学。

放到现代数学体系中,海森堡的思想依旧被沿用,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海森堡绘景。在微局部分析等领域,我们区分两种描述方式:薛定谔绘景关注波函数随时间的演化,而海森堡绘景聚焦可观测量(算子)的时间演化,如今我们更多使用算子、伪微分算子等概念,不再单纯提及矩阵。

补充一点,海森堡最初推导的矩阵,都是无穷维矩阵。当时学界对此已有清晰认知,而希尔伯特空间等数学工具的出现,也让整套理论的数学基础变得严谨。量子力学诞生初期,希尔伯特、冯・诺依曼等顶尖数学家快速入局,在短短数年间就补齐了所有数学漏洞,这段学术发展历程堪称奇迹。

问:您提到数学家在量子力学发展中起到了关键作用,这和如今人工智能领域的发展是否有相似之处?

答:当下确实有大量数学家投身人工智能研究。形式化证明工具 Lean 如今也备受关注,一方面它可以和人工智能结合,另一方面也能检验大语言模型是否出现逻辑谬误、证明错误等 “幻觉” 问题。人工智能领域资金充足、发展潜力巨大。

但我想借此提醒大家:各国如今普遍将资源集中在人工智能、量子技术两大方向,这固然没错,但我们也要兼顾其他基础学科。

颠覆性的重大突破,永远可能诞生在看似冷门的领域。只有维持整个基础科学生态的完整,我们才能不错过下一次科技革命。

(掌声)

参考资料

https://www.newton.ac.uk/seminar/45882/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_xzSeiGF0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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