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诗《大麦行》新解

大麦

《大麦行》，杜甫宝应元年（762年）初夏作于成都。诗云：

大麦干枯小麦黄，妇女行泣夫走藏。

东至集壁西梁洋，问谁腰镰胡与羌。

岂无蜀兵三千人，部领辛苦江山长。

安得如鸟有羽翅，托身白云还故乡。

此诗的时代背景是，当时党项、奴剌、吐蕃侵入唐山南西道北部地区（汉中及其毗邻诸州）并抢掠麦子。因敌人侵扰的范围很大，被侵扰地区的官军兵力不足，应付不过来，故不能给百姓夏收提供有效的安全保障。集、壁、梁、洋，皆唐代州名，属山南西道。集州，约今四川南江；壁州，约今四川通江；梁州，约今陕西汉中；洋州，约今陕西洋县。胡与羌，泛指党项、奴剌、吐蕃等游牧民族。部领，部属将领，这里泛指将士。

《大麦行》文字浅显，层次井然，本不至于造成误解。然而，误解偏偏发生了，还不止一两处，并且关乎此诗主旨的理解。问题是其主要观点还成了主流看法。为此，不可不辩。

旧注对《大麦行》的误解主要有两点：

一是“异地调兵”说。朱鹤龄说：“‘蜀兵三千’，应是蜀兵调发，策应山南者。”（《杜工部诗集辑注》）卢元昌说：“宝应元年奴剌寇梁州，观察使李勉弃城走，以臧希让代之，‘蜀兵三千’，当赴希让军前。”（《杜诗阐》）浦起龙说：“汉桓时童谣曰：‘小麦青青大麦枯，谁当获者妇与姑，丈夫何在西击胡。’今借蜀兵之口，反其意而歌之。谓梁州之民，被寇流亡，诸羌因粮于野，客兵难与争锋，思去而归耳。刺寇横，伤兵疲，言外无穷恺切。”（《读杜心解》）今人邓魁英、聂石樵、陈贻焮、《杜甫全集校注》编者等认同“异地调兵”说。

二是“代蜀兵言”说。浦起龙说：“大麦行，大麦谣也。曷言乎谣也？代为遣调者之言也。”邓魁英、聂石樵赞成此说：“安得两句：言兵既少而又疲惫，不能与党项、吐蕃争锋，故蜀兵希望还乡。”

下面对上述说法提出质疑。

一、对“异地调兵”说的质疑。

细忖“岂无蜀兵三千人，部领辛苦江山长”的句意，并无调蜀兵援山南西道之意。这两句诗紧承上文，意为“难道唐朝此地无兵吗？否，并非此地无兵，而是地广兵寡，顾不过来”。诗人要解释的，只能是“为什么本地驻军没能保护百姓”，而不是“为什么援军还没到”。若理解为“难道唐朝没有调来蜀兵解救百姓吗？否，并非没有援军，只因路途遥远，远水难解近渴”，殊非原意。

“岂无蜀兵三千人，部领辛苦江山长。”为什么不说“道路长”或“路途长”？“道路”指向两地之间的距离，“江山”则指向一个特定的区域以及该区域的地形地貌。前者着眼于“远近”，后者着眼于“广狭”。诗人用“江山”而不用“道路”，说明并无调剑南道的“蜀兵”远程驰援山南西道之事。还应看到，“部领辛苦江山长”与上文的“东至集壁西梁洋”是有关联的，集、壁、梁、洋四州，是一块广袤的区域，非“江山长”而何？

“蜀”在不少情况下是一个比较宽泛的概念，况且，山南西道辖内的集、壁二州，大体上是从巴蜀“切”过去的，就连此二州北边的梁、洋二州，也与巴蜀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因此，把该区域的驻军称为“蜀兵”，是理所当然的。

再看“异地调兵”是否现实。杜甫的《入奏行》作于宝应元年（762年）春，从诗中“兵革未息人未苏，天子亦念西南隅。吐蕃凭陵气颇粗，窦氏检察应时须。运粮绳桥壮士喜，斩木火井穷猿呼。八州刺史思一战，三城守边却可图”等语来看，川西北边境正面临着吐蕃侵犯的压力。在这种情况下，再抽出兵力远赴山南西道应急，恐怕不大可能。退一步说，即使有兵可调，时效性也是个问题，其结果很可能是事倍而功半。

二、对“代蜀兵言”说的质疑。

“安得如鸟有羽翅，托身白云还故乡。”这两句诗涉及的主语，既不是诗人自己，也不是“蜀兵”，而是集、壁、梁、洋四州的百姓。首先，此诗的主旨，当是忧民。百姓粮食被抢，又不得不外出躲藏，与“蜀兵”相比，他们才是最痛苦、最值得关注的。若理解为“对远赴异地御敌的将士深表同情”，就偏离了诗的主旨，有过度解读之嫌。其次，从此诗的内在脉络来看，“岂无蜀兵三千人，部领辛苦江山长”在诗中属于插叙，用来解释造成上文所说情况的原因。诗的最后两句，又重新回到原来的话题上。再次，撇开诗的最后两句不提，涉及百姓的诗为四句，涉及将士的诗为两句，从篇幅占比上看，百姓才是此诗的重心所在。其实“岂无蜀兵三千人，部领辛苦江山长”这两句诗，严格地说，仍然是围绕百姓的遭遇写的，之所以把它统计到将士名下，不过是权宜之计。

另外，还有两点质疑，一并提出。

有论者把“大麦干枯小麦黄，妇女行泣夫走藏”中的“妇女行泣”，解释为“言妇女被羌胡所虏掠而哭啼”（见《杜甫全集校注》），恐非原意。“妇女行泣夫走藏”实为互文，意即“男人和女人外出躲藏，途中哭泣”。

还有论者认为《大麦行》“讽唐王朝不能安边”（见邓魁英、聂石樵选注《杜甫选集》），恐与诗意不合。“岂无蜀兵三千人，部领辛苦江山长”，对官军是体谅的，何来讽刺？官军不能保护百姓，其根本原因在于唐王朝经安史之乱国力衰退。《大麦行》这首诗的情绪，有焦急，有悲悯，有叹息，有渴望，但并无讽刺。

最后总结几句。“代蜀兵言”说，实际上是由“异地调兵”说派生出来的，而“异地调兵”说的源头，大概是朱鹤龄注中的“应是蜀兵调发，策应山南者”。然而此说法并无文献依据，不过是注者的推测。至于此条朱注的失误，则是源于对“蜀兵”及“江山长”的误读。误读在先，“应是蜀兵调发，策应山南者”的猜测在后。后人不察，遂将本属猜测性质的说法，当成了权威的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