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说HPV 疫苗：从一针难求到全民可及

26岁的小林（化名）翻出手机里三年前的缴费记录，指尖还能想起当时抢苗的焦灼——为了赶在26岁年龄线前打上九价HPV疫苗，她连续半个月定好凌晨的闹钟，盯着社区医院的预约小程序，可每次放号都被瞬间抢空，比抢春运火车票还要激烈。

“那时候进口九价一针就要1300多，全程下来快4000块，基本上是我一个月的工资。” 小林笑着说，后来实在没辙，她托人加价 500元，才在一家私立医院排上队，“当时觉得，能打上就是幸运，身边还有朋友为了接种，专门飞去周边城市。”

不过短短三年，一切都变了。前几天，小林陪刚满18岁的妹妹预约HPV疫苗时发现，曾经“一针难求”的九价疫苗，不仅不用熬夜抢号，价格也降到了800元左右一针；国产九价更是低至499元，二价疫苗甚至在多地实现了适龄女孩免费接种，再也没有了当年的“疫苗焦虑”。

什么是HPV？

HPV（人乳头瘤病毒）是引发生殖道感染及多种恶性肿瘤的重要病原体，也是导致宫颈癌的最主要病因。持续的高危型HPV感染，会逐步引发宫颈上皮内病变，最终可能发展为浸润癌。因此，HPV的人群感染特征，直接决定了宫颈癌的发病规律与防控重点。

根据全国大样本流行病学调查数据，中国20岁及以上女性高危型HPV标化感染率为12.30%，整体感染率约16%，即大约每6名女性中就有1人携带HPV。男性感染水平更高，一般人群总体感染率达39.6%，在相关门诊患者中这一比例超过50%，成为病毒持续传播与反复感染的重要环节。

中国女性HPV感染呈现明显的双高峰特征：17–24岁为第一高峰，感染率处于较高水平；40–49岁形成第二高峰；25–39岁为相对低谷。这一分布提示，青少年时期是疫苗干预的关键窗口期，而中年女性的持续感染风险同样不容忽视。

正是这种广泛且持续的HPV感染，直接转化为我国居高不下的宫颈癌疾病负担。作为威胁女性健康的常见恶性肿瘤，宫颈癌的发病与死亡数据，持续凸显防控的紧迫性。国家癌症中心数据显示，2022年中国宫颈癌新发病例达15.1万，死亡病例5.6万，相当于每约4分钟确诊1例、每约10分钟有1人因宫颈癌去世。

《中国癌症防治杂志》数据显示，2022至2036年间，中国宫颈癌发病率将持续小幅上升，提示发病风险仍需警惕；但与此同时，标化死亡率趋于稳定，疾病整体负担（DALY）呈下降趋势。这意味着，若能持续推进筛查与预防策略，未来不仅能控制死亡人数，更有望从根本上降低宫颈癌对社会健康的总体损耗。

为什么打HPV疫苗？

HPV疫苗是目前唯一能有效预防宫颈癌及相关病变的手段，其保护效果已在真实世界中得到充分验证。

研究显示，完成接种后，疫苗可显著降低目标型别感染与相关疾病发生率：在13–19岁女性中，HPV16/18感染率下降83%，生殖器疣风险下降67%；在20–24岁女性中，HPV16/18感染率下降66%，生殖器疣风险下降54%；在男性群体中，疫苗同样能显著降低相关型别感染与生殖器疣发生率，为构建群体免疫屏障提供重要支持。

随着疫苗可及性提升、接种政策不断完善，以及男性适应证逐步落地，中国HPV与宫颈癌防控正从“女性为主”向“全人群覆盖”迈进，为实现2030全球消除宫颈癌目标奠定关键基础。

HPV疫苗政策的发展历程

自2006年全球首款HPV疫苗在美国获批上市以来，全球疫苗市场长期被默沙东（Gardasil系列）和葛兰素史克（Cervarix）两家跨国药企垄断，导致价格高昂的同时供应严重不足。

而中国内地HPV疫苗的上市节奏明显滞后于全球进程。2016年首款进口二价疫苗获批，比全球首款上市整整晚了10年。此后进口四价、九价虽陆续进入中国，但“一针难求”的局面持续多年。

2019年底，万泰生物“馨可宁”（国产二价）获批，成为首个国产HPV疫苗。相比进口疫苗，国产二价价格大幅降低，且产能自主可控。2022年沃森生物第二款国产二价上市，进一步形成竞争。2025年，万泰生物九价疫苗“馨可宁9”获批上市，打破默沙东在九价领域的全球垄断，标志着中国HPV疫苗产业从“跟跑”进入“并跑”阶段。

国产疫苗的出现，使得大规模免费接种从经济上变得可行。可以说，疫苗产业的发展为政策突破提供了物质前提——没有国产替代带来的产能和低价，将HPV疫苗纳入国家免疫规划几乎不可能。

从2016年首苗获批到国产疫苗的获批上市，从地方试点免费接种到2025年纳入国家免疫规划，十年间我国构建了“疫苗接种+宫颈癌筛查+规范治疗”的三级预防体系，让宫颈癌从“高发癌症”成为可防、可筛、可治的疾病，为女性健康提供完善的保障体系。我国也成为全球少数将HPV疫苗纳入国家免疫规划的国家之一。

政策的持续不仅推进体现了我国公共卫生服务的普惠性，更是“健康中国”战略在女性健康领域的具体落地，彰显了国家对民生福祉的重视。未来，随着更多国产HPV疫苗的研发推进、接种人群的进一步扩大，我国将加速实现“消除宫颈癌”的全球目标，为全球女性健康事业贡献中国力量。

HPV疫苗供需格局重构

从地方试点到国家普惠。2020年8月内蒙古准格尔旗开启全国首个HPV疫苗免费接种试点，此后11个省份及多个城市陆续将其纳入政府为民办实事项目，通过财政买单打破经济壁垒。2025年11月，国家疾控局等七部门联合发文，二价HPV疫苗正式纳入国家免疫规划，为适龄女孩提供免费接种。截至今年2月中下旬，全国各省均已陆续启动免费疫苗接种。从“地方先行探索”到“国家全面覆盖”，中国HPV疫苗完成了从“个人健康选择”到“国家公共服务”转变。这一里程碑式举措，推动公共卫生资源向基层和全民覆盖，解决了疫苗可及性难题，更体现“健康中国”战略下，公共卫生服务的兜底性与公平性，为中国女性健康筑起坚实的制度屏障。

从“一针难求”到“苗等人”。2016-2018年，中国HPV疫苗市场被葛兰素史克、默沙东完全垄断，仅3款进口疫苗百万批签发量。有限的进口产能面对数千万适龄女性的庞大需求，形成了巨大供需缺口。“一针难求”成为常态，催生黄牛炒价、非法接种等乱象。

转折始于国产技术突围。2019年12月万泰生物二价疫苗“馨可宁”上市，打破外资3年垄断。此后国产力量加速入场，2022年3月沃森生物二价“沃泽惠”上市。为缓解市场短缺，进口九价同步扩容，2023年批签发量达3655.08万支的历史峰值。同年，国产二价批签发3035.31万支，首次反超进口九价，国产替代进入快车道。

截至2024年底，全球知名药企默沙东凭借技术优势，在HPV疫苗的研发、生产和市场占有率方面长期均处于全球领先地位。2017-2018年，中国疫苗企业智飞生物先后拿下默沙东四价、九价HPV疫苗在中国大陆的独家代理权。

2025年市场格局彻底重塑。全年国产HPV疫苗批签发突破3145.6万支，新增4款产品获批，国产九价首次供应500万支，实现二价、四价、九价全价型覆盖。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进口疫苗的断崖式下跌，进口九价批签发量从2024年的3114.08万支暴跌至423.88万支，跌幅86.39%，进口四价直接归零。默沙东独家代理商智飞生物HPV疫苗采购额从2023年的348.14亿元骤降至2025年的21.79亿元，2026年4月双方取消固定采购额，进口疫苗“坐地收钱”时代终结。

价格体系同步完成重构。进口垄断时期，九价单支1300元，全程接种近4000元，成为“少数人的健康奢侈品”。2019年国产二价“馨可宁”以329元/支首次打破高价壁垒，2025年国家免疫规划集中采购价降至27.5元/支；同年国产九价“馨可宁9”上市定价499元/支，仅为进口的40%，迫使进口九价推出“打二免一”等变相降价策略。

从“紧缺高价”到“充足低价”，国产产能突破与国家集采击穿了供应与支付双重壁垒，市场从供不应求转向“苗等人”，未来2-3年更多国产低价苗上市后，将进入充分多元化竞争阶段。

从少数人的奢侈品到全民的健康屏障，HPV疫苗的十年变局，正是健康中国战略下公共卫生公平性的最好注脚。

HPV疫苗接种的现实缺口

国内社交平台HPV疫苗相关讨论生成的词云图里，“预防、宫颈癌、九价”与“副作用、焦虑、纠结”等高频词并存，精准勾勒出公众接种意愿的复杂图景。

权威调查显示，中国女性HPV疫苗接种合并意愿达65.7%，超六成女性有明确接种意向，但意愿水平呈现显著的群体分化，认知储备不足、风险感知薄弱、信息不对称，是造成部分群体意愿偏低的核心原因。

9.5%的适龄女孩实际接种率，意愿与落地之间存在近7倍的悬殊差距。城乡接种资源分配不均、偏远地区接种可及性不足、对不良反应的过度顾虑等，共同阻断了从“想接种”到“完成接种”的最后一步。

中国HPV疫苗覆盖的区域落差，并没有因为全面免费而自动抹平。2022年数据显示，全国各省级行政区覆盖率为2.55%～25.4%，首尾相差近10倍。住在哪里，很大程度上决定了疫苗离自己有多远。

到2026年初，全国各省虽已全部启动免费接种，但起跑线参差不齐，此前已有多个省份通过民生项目先行探路，目标人群接种率超95%；而江西、甘肃等中西部省份直到2025年底才首次大规模铺开组织网络，短期内这道鸿沟很难填平。

截至2024年底，全球140余个国家已将HPV疫苗纳入国家免疫规划，普遍覆盖9-14岁男女青少年。中国于2025年10月正式印发HPV疫苗纳入国家免疫规划的通知，仅覆盖满13周岁适龄女孩，男性接种未纳入免疫范畴，起步时间晚于发达国家近20年。在对标国际疫苗水平的路上，中国的提升依旧任重道远。

从凌晨抢号的焦灼到家门口免费接种的从容，国产疫苗的技术突围与国家免疫规划的兜底，让 HPV 疫苗完成了从 “少数人的奢侈品” 到 “全民健康屏障” 的历史性跨越。尽管城乡接种鸿沟仍待填平、男性免疫覆盖尚未纳入，但这场跨越十年的公共卫生实践，已然为中国宫颈癌防控筑牢了根基。它不仅是医药产业自主创新的缩影，更是 “健康中国” 战略下公共卫生公平性的生动注脚。随着更多国产疫苗上市与防控体系完善，我们正一步步靠近 2030 年消除宫颈癌的全球目标，用制度与科技守护每一位女性的生命健康。

小组成员

华中科技大学新闻与信息传播学院

陈梓怡、高孟茹、王倩、缪灵

指导老师

华中科技大学新闻与信息传播学院

徐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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