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一座1500年的村子从未被淹，全靠村里领先世界1000年的水利系统

一场暴雨让全国多地再次陷入“看海”模式。航拍画面里，不少地方道路成河、车辆泡水。

但在浙江丽水，有一座村子画风完全不同。

湍急的洪水漫过通济堰拱形大坝，形成一道壮观的白色瀑布，但坝体稳如泰山；干渠水位虽有上涨，但始终在可控范围内；村民们照常生活，没有出现任何恐慌情绪。

这已经不是通济堰第一次经受暴雨的考验。就在去年6月，丽水遭遇了有气象记录以来最严重的连续10天区域性暴雨大暴雨，丽水市区多条主干道被淹，最深处达到1.7米，而堰头村和整个碧湖平原3万亩良田，却在这座1000多年前的古代水利工程的庇护下安然无恙。

这座藏在浙西南深山里的千年古村，用它跨越时空的智慧，给现代人上了生动的一课。

01

藏在瓯江边的“水利奇迹”

堰头村，位于浙江省丽水市莲都区碧湖镇，因坐落在通济堰的堰首水口而得名。

这里是瓯江与松荫溪的交汇处，背靠青山，面朝碧水，一条清澈的渠水穿村而过，两岸古樟参天，白墙黛瓦错落有致，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江南水墨画。

走进村子，你会发现这里的一切都与“水”有关。村民们依水而居，沿渠而建，门前是潺潺流水，屋后是青青稻田。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被誉为“世界水利史上奇迹”的通济堰。

通济堰始建于南朝萧梁天监四年（公元505年），距今已有1521年历史。自宋元至清，历代多次续建整修。

它比欧洲最早的西班牙爱尔其拱坝早了1000多年，是世界上最早的拱形大坝。

很多人第一次看到通济堰时，会觉得它看起来平平无奇：它只是一道横卧在松荫溪上的低矮石坝，长275米，宽25米，高不过2.5米。

世界上最早的拱形堤坝——通济堰

但就是这道看似普通的石坝，却蕴含着中国古代工匠最顶尖的智慧。

通济堰是以引灌为主、蓄泄兼备的古代大型水利工程，它由拱形拦水大坝以及进水闸、石函、淘沙门、渠道、大小概闸、湖塘等部分组成。至今仍有效灌溉碧湖平原约2万–3万亩农田，并兼具防洪、排沙及生态调节的多重作用。‌‌

通济堰最巧妙的设计，就是它的拱形坝体。当其他水坝都采用“笔直” 形态时，丽水的工匠们却逆势而行，将大坝设计成凸向水流的弧形。这个设计有多聪明？打个比方，就像用手去推一个平面的东西，力量会集中在一点；但如果推一个弧形的东西，力量就会被分散到两边。

同样的道理，当洪水冲击拱形大坝时，冲击力会被均匀地分散到两岸的山体上，大幅降低对坝体的破坏。而且，拱形设计还加长了坝体，降低了单位宽度的流量，让凶如猛兽的洪水变得乖巧温顺。

更令人惊叹的是，通济堰的坝体还采用了“上游低、下游高” 的倾斜设计。这个看似简单的细节，却从根源上解决了水利工程的“癌症”——泥沙淤积问题。当水流经过倾斜的坝面时，泥沙会顺着坡度自然滑落，再配合坝体上的排沙孔，形成螺旋流，将淤沙冲走。

这就是为什么通济堰能运行1500多年而不废弃，而许多现代水库却因为泥沙淤积，寿命只有短短几十年。

通济堰不是一个孤立的大坝，而是一个完整的、运行了1500年的生态水利系统。

从拱形大坝引水后，一条22.5公里长的干渠像一条巨龙，纵贯整个碧湖平原。干渠上又分凿出48条支渠、321条毛渠，建了72座概闸，形成了“干渠为骨、支渠为脉、毛渠为络”的“竹枝状”水系网。

平坦而肥沃的碧湖平原

这个水系网有多厉害？洪水来临时，通过各级概闸的调节分流，将洪水分散到整个平原的渠道和湖塘中，“以空间换时间”，大幅降低洪峰水位。就像一个巨大的海绵，下雨时吸水、蓄水，需要时再将水释放出来。

通济堰闸口

支渠和毛渠

而在这个系统中，最令人拍案叫绝的，是建于北宋政和元年（公元1111年）的“石函”，也就是世界上最早的“水上立交桥”。

当时，泉坑山的山洪经常挟带大量泥沙冲入通济堰渠道，导致渠道淤塞，洪水泛滥。当地知县王禔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在渠道上建一座三层立体桥，下层走通济堰渠水，中层排泉坑山溪水，上层通行人。

这样一来，山溪水和渠水各行其道，互不干扰，彻底解决了泥沙淤塞渠道的千年难题。石函建成后，“五十年民无工役之扰”，百姓再也不用年年挖渠清淤了。

想想看，900多年前的中国人，就已经掌握了立体交叉的设计理念，这是多么了不起的成就！而今天，许多城市的排水系统，却连最基本的 “雨污分流” 都做不到。

除了人工工程，通济堰还有一道“绿色长城”——沿渠两岸的千年古樟树群。从堰首到石函约300米的距离，分布着10多棵树龄超过千年的古樟，平均树高20多米，最大树径超过4米。

这些古樟树不仅是一道美丽的风景，更是通济堰的 “守护神”。它们的树根深扎堰堤，用树根加固河岸土壤，防止洪水冲刷堤岸；巨大的树冠能截留雨水，减少地表径流。村民们说，这些古樟树和通济堰是 “同生共死” 的关系，树在，堰就在。

02

一个被水滋养的千年古村

通济堰的历史比堰头村更为悠久，但正是因为有了这座千年古堰，才有了后来生生不息的村落文明。早在唐宋时期，这里就有零星居民居住，到了明代，叶氏家族从松阳迁居于此，正式开启了堰头村的建村历史。

作为丽水古老“通济古道”的必经之处，堰头村曾是浙西南重要的交通要津和商贸集散地。历史上，它曾先后隶属于松阳县和遂昌县，直到1963年才划归丽水市莲都区管辖。

明清时期是堰头村的鼎盛时代，尤其是清乾隆、嘉庆、道光年间，叶氏家族科甲不断，连出了五位进士，数十位族人取得功名。为了彰显文风，村民们在通济古道路亭的基础上重修了文昌阁，也就是当地人俗称的“八角亭”。

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古街漫步，两旁是保存完好的明清古建筑。白墙黛瓦，马头墙高耸，门楣上的题额依稀可见：“南山映秀”、“景星庆瑞”、“三星拱照”、“懋德勤学”…… 每一块匾额背后，都藏着一个家族的故事。

文昌阁建于清嘉庆年间，是一座二层重檐歇山顶亭榭式木构建筑，外观呈八角形，顶部元宝状，小巧而别致。门拱两旁的对联“高阁文界齐北斗，中书亮节映长虹” ，至今仍向世人展示着这座古村的深厚文脉。

在文昌阁旁边，矗立着一座“节孝流芳”贞节牌坊，建于清嘉庆三年（1798年），是为表彰国学生叶成发妻梁氏坚贞不渝、抚育子女成才而建。牌坊上的雕刻精美细致，人物栩栩如生，虽历经200多年风雨，依然保存完好。

但最让村民们引以为傲的，还是那些千年古樟树。其中最神奇的一棵被称为“舍利树” ，树干中空，能容下好几个人，多次遭雷击火烧却奇迹般枯木逢春，被村民视为树神。

当地有一个风俗：刚出生的小孩如果五行缺木，父母就会带着孩子来到古樟树下，摆上祭品，让孩子认古樟树为干娘，祈求平安成长。这种朴素的信仰，其实是对自然的敬畏和感恩。

在堰头村，能感受到一种难得的宁静和从容。老人们坐在古樟树下摇着蒲扇聊天，妇女们在渠边洗衣洗菜，孩子们在石板路上追逐嬉戏。时间在这里仿佛放慢了脚步，一切都那么悠然自得。

03

一堰一村，千年共生的智慧

通济堰的价值，远不止于治水。它是堰头村的根与魂，是一堰一村千年共生的活态见证。

通济堰塑造了堰头村的村落格局。整个村庄沿通济堰干渠北岸临渠而建，民居、祠堂、商铺、庙宇都依水排布，形成了“渠—街—宅”的独特空间结构。村民们开门见水，出门过桥，生活的方方面面都与这条渠水紧密相连。

通济堰孕育了堰头村的耕读文化。因为有了稳定的灌溉水源，碧湖平原成为浙西南的粮仓，村民们衣食无忧，才有条件读书求学。明清时期叶氏家族连出五位进士，正是这种“耕读传家”传统的最好体现。直到今天，堰头村依然保留着重视教育的良好风气。

通济堰也造就了堰头村独特的民俗文化。每年农历正月十六，村民们都会举行隆重的双龙庙会，祭祀通济堰的创建者詹、南二司马。庙会期间，打莲香、唱鼓词、采茶灯、畲族婚嫁等传统表演轮番上演，热闹非凡。这些民俗活动，不仅是对祖先的纪念，更是对通济堰文化的传承。

村民们也因为通济堰过上了好日子。全村现有民宿、农家乐30余家，年接待游客超30万人次，村民人均年收入达46000元。曾经的古村，正在以一种全新的方式焕发生机。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它列入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的时候，给出的评语里有一句话很精准：“这是人类最可持续的水利工程之一，因为它不是征服自然，而是顺应自然。”

这，就是中国古人留给我们最宝贵的财富。它不仅是一座水利工程，更是一种生活哲学，一种文化传承，一种生生不息的力量。

参考资料：

[1] 中国气象局：《江南江汉江淮黄淮等地有强降水》

[2] 阳江新闻网：《凶猛 “龙舟水”!6 小时累计雨量 “超百年一遇”》

[3]中国周刊：《古堰画乡美如画》

[4] 人民日报：《雨中去看通济堰 (看・世界遗产)》

[5] 人民日报：《浙江省丽水市莲都区碧湖镇堰头村 —— 古树环绕溪流汩汩》

[6] 人民日报：《转型发展，绘就和美乡村》

[7] 澎湃新闻：《水文化丨通济堰 —— 世界上最早的弧形大坝、最古老的水上立交桥》

[8] 澎湃新闻：《浙江千年堰头村：“古堰 + 文化 + 生态” 绘就共富和美新画卷》

[9] 丽水市政府：《我市启动 Ⅳ 级应急响应！》

[10] 丽水市政府：《莲都区堰头村以 “文 - 村 - 人” 共融共生打造乡村振兴共富示范链》

[11] 丽水市政府：《20 年久久为功，古堰画乡从绿水青山间捧出 “金饭碗”——“千万工程” 引路，万千美丽入画》

[12] 莲都区人民政府：《首次全面梳理！解锁千年古堰的管理密码》

[13] 莲都区人民政府：《堰头古村落》

[14] 丽水古堰画乡旅游度假区：《景区景点 - 详情》

[15] 中国防汛抗旱：《浙江省丽水市莲都区碧湖平原防洪排涝存在问题及对策建议》

本文图片来源：北京发现纪实传媒纪录片素材库、天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