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三角议事厅｜长三角企业如何把数智化先发优势变成整体胜势

在国家区域协调发展格局中，长三角企业数智化转型，已不只是企业层面的技术改造，而是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高水平开放和创新引领的重要抓手。京津冀重在疏解非首都功能，粤港澳大湾区着力制度型开放，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发力内陆开放高地。长三角则凭借自身产业基础、创新资源和一体化优势，被赋予“一极三区一高地”的战略定位，承担着协同创新、产业升级和引领示范的重要使命。

从顶层设计看，《长江三角洲区域一体化发展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协同建设新一代信息基础设施、打造长三角工业互联网。2020年合肥座谈会和2023年上海座谈会上，习近平总书记也先后强调，长三角要发挥数字经济优势，加快产业数字化、智能化转型。随着“人工智能+”行动推进、万亿级数字产业集群培育和上海及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建设提速，长三角正成为观察中国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融合的重要窗口。企业数智化转型，也由此成为区域产业升级和国家战略落地的关键支点。

厚积薄发：长三角数智化转型的硬核家底

多年深耕之下，长三角已构建起“数字底座完备、创新供给强劲、产业生态完整、应用场景广阔”的四维支撑体系，为企业转型筑牢根基，优势领跑全国。

（一）数字基建领跑，算力网络贯通

企业数智化转型首先取决于数字基础设施和公共平台的成熟程度。长三角在这方面处于全国前列。截至2024年底，区域累计建成5G基站82.6万个，约占全国五分之一；建成32个“千兆城市”，互联网宽带接入用户率达到53.9%，相关指标在四大经济圈中保持领先。“东数西算”长三角枢纽“1+4”算力平台实现互联互通，区域智能算力总规模全国领先；芜湖集群算力公共服务平台已接入通用算力639PFlops、智能算力超2.5万PFlops，形成覆盖长三角、辐射全国的算力服务网络。工业互联网平台体系也不断完善，2023年长三角入选国家级跨行业、跨领域工业互联网平台12个，占全国24%；三省一市累计上线工业互联网平台创新领航应用案例49个，占全国35%。这表明，长三角企业数智化转型已越过“从零起步”阶段，正从单点探索转向系统跃升。

（二）创新策源强劲，技术供给充沛

与主要依靠外部技术引进的地区不同，长三角既是技术应用高地，也是技术供给高地。区域内拥有上海张江、安徽合肥2个综合性国家科学中心，集聚全国约四分之一的“双一流”高校、国家重点实验室和国家工程研究中心；5家国家实验室发挥“总平台、总链长”作用，长三角科技资源共享服务平台集聚大型科学仪器4.6万台（套），跨区域开放共享水平较高。2024年，长三角研究与试验发展经费投入达1.12万亿元，占全国30.9%，研发投入强度提高到3.39%；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发明专利达到62.1万件，占全国31.4%；人工智能领域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达到397家，占全国33.7%。这些基础说明，长三角数智化转型不是简单“买设备、上系统”，而能够依托科研、平台、人才和企业协同，实现技术自主研发与产业场景落地的良性互动。

（三）产业生态完整，场景应用丰富

数智化技术要产生真实价值，必须进入足够厚实的产业体系和足够复杂的生产场景。长三角的独特优势正在于此。2024年，长三角地区生产总值达到33.17万亿元，占全国24.7%；作为我国制造业和实体经济最密集的区域之一，长三角产业门类齐全、配套体系完整、上下游联系紧密，能够为数智技术提供从研发设计、生产制造到物流配送、售后服务的全链条场景。截至2025年6月，长三角已创建26个国家级先进制造业集群，占全国32.5%，覆盖大飞机、集成电路、生物医药、高端装备等关键领域。正因为拥有高密度产业集群，长三角企业数智化转型更容易突破单个企业内部改造的局限，向产业链协同、园区联动和集群升级拓展。

（四）超大规模市场，区域协作网络紧密

长三角不仅“内部产业强”，更深度嵌入国内国际双循环，是我国开放程度高、资源配置能力强的区域之一。2024年，长三角货物进出口总额达16.01万亿元，占全国36.5%；人工智能产业规模约占全国三分之一，集成电路产量接近全国“半壁江山”，卓越级智能工厂约占全国四分之一；当年新增数字经济企业36.4万家，占全国23.4%。这意味着，长三角企业数智化转型是在超大规模市场、开放型经济体系和高密度区域协作网络中展开的。龙头企业牵引、中小企业跟进、本地配套与跨区域协同并存，使数智化转型有条件从企业个体效率改善，扩展为产业链优化、集群升级和区域整体能级提升。

优势缘何未成“胜势”？隐蔽在要素与协同背后的三重壁垒

客观的资源集聚优势并不会自然转化为市场的绝对胜势。审视当下长三角企业数智化转型的深水区，核心症结已不再是各类要素的“总量匮乏”，而是关键要素在跨主体流转、区域深度协同以及中小企业内化转化上，依然面临着结构性堵点。

（一）协同 “各自为战”，数字壁垒割裂一体化优势

长三角并不缺资金、人才、技术和数据，真正制约转型的是关键要素尚未充分实现跨主体、跨链条、跨区域的高效流通，尤其是数据要素价值释放仍面临制度性障碍。国家数据局印发的《可信数据空间发展行动计划（2024—2028年）》提出促进数据要素合规高效流通使用、支撑构建全国一体化数据市场；《“数据要素×”三年行动计划（2024—2026年）》也强调数据互联互通、共享开放和场景应用。这从侧面说明，数据权属、收益分配、安全治理、标准接口等基础规则尚未完全打通。对长三角企业而言，区域内高质量数据资源不少，但跨企业、跨链条、跨区域协同使用效率仍不高，资金、技术、人才与数据之间的联动机制也不够顺畅，容易出现“资源不少、整合不易，场景很多、转化不快”的局面。

（二）供需 “错配失衡”，转型能力与需求脱节

长三角一体化推进多年，区域协同水平明显提升，但在数智化转型领域，跨区域、跨部门、跨平台协同还没有完全转化为一体化优势，“数字空间断头路”仍然存在。近两年，国家连续出台《算力互联互通行动计划》，并于2026年启动国家算力互联互通节点建设，强调通过统一标识、增强异构计算和网络能力等方式，实现公共算力资源标准化互联；长三角示范区重大建设项目三年行动计划也提出建设算力调度中心和汇聚节点。问题的核心不是“有没有建平台”，而是平台能否互联互通、统一调度和高效使用。如果区域内部仍然各建各的平台、各算各的账、各守各的数据，就难以把长三角最有优势的跨区域协同网络转化为企业数智化转型的整体红利。

（三）差距 “持续拉大”，龙头领跑与中小企业掉队并存

长三角企业基础较好，但企业间转型差距正在扩大。龙头企业、平台企业和专精特新企业往往具备资金、技术和组织优势，能够推进规模化转型；大量中小企业则普遍面临能力不足、成本偏高、收益不确定等困难。财政部、工业和信息化部在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城市试点中，把解决“不愿转、不敢转、不会转”作为重点；《制造业企业数字化转型实施指南》也表明，制造业数字化转型正由理念普及、单点试点转向规模化推进。对不少中小企业而言，难点并非不知道数字化重要，而是不清楚从何切入、如何控制成本、怎样评价回报、出了问题由谁兜底。下一步关键不在于少数样板企业“做得多先进”，而在于更多中小企业能否“转得动、转得起、转得久”。

从三个方向把优势转化为胜势

立足长三角的禀赋与困境，要实质性推动企业数智化转型实现“质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长”，必须精准发力，从规则共建、算力统筹与链式赋能三个维度寻求破局。

（一）规则协同先行，把“资源优势”转为“配置优势”

长三角的首要任务，不是继续简单扩张资源规模，而是提高要素组织和配置效率。应以数据要素、技术要素和创新资源的跨主体、跨区域流通为突破口，推动三省一市在数据目录、接口标准、身份认证、授权使用、收益分配和安全审计等方面加强规则衔接。依托可信数据空间建设，探索企业、行业、城市、跨境等多类型应用场景，同步推广隐私计算、联邦学习等“可用不可见”技术，降低数据流通中的安全顾虑和合规成本。只有让数据可用、可信、可交易、可增值，让资金、人才、技术与数据在区域内高效聚合，长三角才能真正把资源优势转化为配置优势和发展优势。

（二）一体化统筹发力，把“区域优势”转为“整体优势”

长三角最大的特点，不只是产业强、城市密、市场大，更在于其本质上是高度网络化、强联系的区域共同体。数智化转型如果停留在城市、园区和平台之间“各自为战”，就会削弱一体化优势。下一步，应从分散建设转向一体化统筹，从行政推动转向规则共建，从重规模扩张转向重使用效能。特别是在工业互联网、算力基础设施、公共数据服务和跨区域场景应用等领域，要围绕“能否互联、能否调度、能否共享、能否协同”建立统一标准和运行机制，强化芜湖算力平台等核心载体的跨域调度能力，推动区域算力资源协同优化配置。只有把标准体系、平台体系和调度体系真正打通，长三角企业数智化转型才可能从局部领先走向整体跃升。

（三）场景牵引分层赋能，把“先发优势”转为“全域成效”

长三角企业数智化转型最终能否落地，不取决于少数龙头企业走得多快，而取决于广大制造业企业特别是中小企业能否真正受益。应避免把数智化转型讲成“大而全”的口号，也不能简单等同于设备更新、软件采购和平台上线。对多数制造业企业而言，更务实的路径是从最紧迫、最能见效的业务场景切入，先在研发设计、生产管控、供应链协同、质量追溯、节能降碳等环节形成突破，再逐步向全流程延伸。对龙头企业，应鼓励其开放平台、场景和标准，发挥链主带动作用；对中小企业，则应提供轻量化改造、低成本服务、诊断评估、融资增信和人才培训支持，帮助其以渐进方式融入区域数智化进程。只有让更多企业看到收益、降低顾虑、增强能力，长三角的先发优势才可能转化为区域范围内的普遍成效。

（本文作者曾刚系华东师范大学城市发展研究院院长、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中国现代城市研究中心主任，杨创豪系华东师范大学中国现代城市研究中心/地理科学学院博士研究生，陈鹏鑫系华东师范大学城市发展研究院博士后、助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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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三角议事厅”专栏由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华东师范大学中国现代城市研究中心、上海市社会科学创新基地长三角区域一体化研究中心和澎湃研究所共同发起。解读长三角一体化最新政策，提供一线调研报告，呈现务实政策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