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问道｜《历代江山图》与《汉宫春晓图》核心文脉与艺术范式深度辨析

【栏目】文脉问道

【主持】问道栏目组

【嘉宾】潘琨

潘琨|历代江山图

【问道栏目组】仇英《汉宫春晓图》位列中国十大传世名画，是明代重彩界画、宫廷人物画的巅峰，细绘汉代深宫庭院、妃嫔起居、楼台景致，代表明代院体精工审美。您依托宋元六宗正统创作《历代江山图》，以连绵联屏铺展天地丘壑、万古山河，一拘宫墙方寸，一揽天地八方。首先请教，从创作缘起与核心立意来看，宫廷院体仕女画与当代文脉山水，二者创作内核的根本性分歧在哪里？

【潘琨作答】仇英出身民间画工，《汉宫春晓图》属于市场与宫廷双向需求催生的精工作品，依托历代汉宫典故落笔，画面被朱墙宫苑牢牢框定，所有景致、人物局限在深宫院墙之内，描绘后宫日常闲趣，创作目的一是满足明代宫廷贵族观赏消遣，二是适配当时书画市场收藏需求，本质是院墙之内的人间风物小品，着眼于一时一代的宫廷风月、世俗审美。我历经半生浮沉，跳出宫廷审美与商业绘画的束缚，循荆浩、关仝、李成、巨然、范宽、郭熙六宗法理，以档案式多联屏串联华夏历朝山川脉络，剥离画作为赏玩器物的属性，以山河承载民族千年文脉，立足天地自然而非人工庭院。简言之，仇英绘一院一朝的深宫岁月，我画横贯古今的华夏山河，格局边界从根源已然割裂。

潘琨|历代江山图

【问道栏目组】从构图布局逻辑来看，《汉宫春晓图》沿庭院廊道横向铺陈，楼台错落、人物密布，构图被人工建筑空间束缚；您承袭中式传统散点透视，山川开合连绵无尽，不受固定场景限制。一为人工造境、一为自然天成，两种构图思维折射出传统绘画怎样两条发展路径？

【潘琨作答】仇英界画承袭唐宋院体楼阁画法，整卷构图以人造宫阙为骨架，所有景物依附院墙、回廊排布，空间是人为规划的封闭式庭院空间，是古人对人造居所的精细描摹，这条路径催生了历代人物、界画、风俗小品，深耕人居景致之美。而宋元六宗开创的山水体系，以天地自然为蓝本，山川高低起伏、云雾开合随心，空间俯仰自如、无边无际，代表中式道法自然的美学内核。明代中后期，人物界画蓬勃兴盛，山水却日渐缩小格局、趋向小品，我创作《历代江山图》便是接续宋画自然大观的脉络，用人造庭院之外的万里山河，补齐传统绘画偏重人居、弱化天地的审美短板，两条路径一收一放，共同组成中国画完整版图。

潘琨|历代江山图

【问道栏目组】在用色与技法层面，《汉宫春晓图》重彩浓敷、线描精密，用工笔重彩雕琢亭台仕女；您以矿物幻彩油画厚涂积层，依托色彩塑造山体雄浑肌理，两种重彩体系，一个精工于细节，一个厚重于格局，审美逻辑区别何在？

【潘琨作答】仇英所用重彩是传统国画矿物颜料，层层薄染、细线勒边，所有色彩服务于人物服饰、砖瓦花木的精细还原，重在雕琢局部细节之华丽，适配手卷近距离赏玩的审美。我的矿物幻彩厚彩，传承唐宋青绿立山的精神，不拘泥一花一瓦的精细刻画，颜料厚堆形成山石肌理，用色彩承载山河岁月的厚重，重整体气韵、天地气势。同样源自古法重彩，明代院体重彩向内收敛于方寸庭院，当代山水重彩向外延展至万里江山，这是材质同源、审美分流的直观体现。

潘琨|历代江山图

【问道栏目组】落脚创作者人生境遇与精神寄托，仇英以精工绘画谋生立身，画作迎合宫廷与藏家审美；您放下世俗名利牵绊，借山水接续断裂文脉，境遇不同如何造就艺术精神一入世谋生、一立心传脉？

【潘琨作答】明代吴门画坛商业化成熟，仇英身为职业画师，画作需要契合市场与权贵的审美偏好，艺术是安身谋生的技艺，因此选择大众喜闻乐见的深宫仕女题材。我半生起落，看透世俗功名浮华，在沉浮之中读懂宋元山水载道初心，不再把绘画当作谋生工具，而是将创作视作接续华夏山水正统的毕生使命。仇英以一院春色成就个人画名，我以万里山河安放民族文脉，谋生之艺与传道之画，精神落点自然天差地别。

艺术家潘琨|创作现场留影

【问道栏目组】立足千年画史，《汉宫春晓图》守住了中式界画与重彩人物的艺术高峰，《历代江山图》复兴宋式正统山水，二者如何形成艺术互补，明代院画能为您的创作带去什么养分？

【潘琨作答】没有仇英这类院体精工，中式工笔重彩、楼阁界画技法便缺少完整传承，《汉宫春晓图》是人居美学的标杆，留存古人院落生活的人文温情。我的作品补足了明代之后山水日益萎靡的缺憾，重塑天地山河的雄浑气象，人文小院与万古大山刚柔互补。我借鉴仇英严谨的设色法度与构图秩序，将精工细腻融入山体细节刻画，在雄浑大气之中保留中式绘画精致底蕴，取院画所长，完善当代青绿山水的表达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