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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明|一周书记:在离开的季节……寻找自己

《离开的季节》,[美]凯莉·麦克马斯特斯著,蒋慧译,上海三联书店丨理想国,2026年3月版,344页,68.00元
凯莉·麦克马斯特斯(Kelly McMasters)的《离开的季节》(The Leaving Season: A Memoir in Essays,2023;蒋慧译,上海三联书店,2026年3月)是一部散文回忆录,讲述的是作者生命中的经历与情感故事。看到这个书名,首先想到的是“离开”与“季节”会有什么关系呢?如果套用那句已经不那么流行的话来说,当我们在谈论“离开”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作者讲述的“离开”实际上指是一段失败的婚姻,真正议题是人生中无处不在的困惑:在选择、投入和逃离的过程中,以及在欢聚或独处中,都无处不在的困惑——我究竟是谁?我要去哪里?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我如何才能成为我自己?
凯莉的故事并不复杂。她出生在一个很普通的蓝领小镇,这里的人都相信人生的目标就是“正装+工作=成功”。作为一个小镇女文青,她以自己的努力和同样的人生理想走进繁华都市。大学毕业后进入华尔街附近的一家律所做文书助理工作,看起来已经是小镇青年迈向成功的第一步,标配是西装与高跟鞋。但是一周九十小时的工作时长——作者在回忆中可能有点夸张——和认识到女性职员非常有限的上升空间,使她意识到现实中很骨感的一面。对于婚姻,她原来坚持的是抵制主义,后来在一场聚会中认识了艺术家R.之后,自以为看到了婚姻的另一种可能。或许更应该说是一个小镇女文青的心被一个藏身纽约文艺圈的波希米亚精神贵族俘获了,原来观念中的婚姻锁链幻化为玫瑰花环。于是纵身跃入,结婚四个月后他们离开了城市,买下一座待修缮的、带有牛棚的乡间老房子,怀着诗意的憧憬开启了一种新田园时代的生活。
她很快身陷家庭生活的定律。需要料理家务,需要两个照顾孩子,更无奈的是为了还贷、为了应付如期而至的账单,她不得不揽下各种兼职工作,在家庭与工作之间疲于奔命。这时她的丈夫R.仍然过着他的艺术家生活,根本无心与她一起应对家庭生活的琐事与烦事。她的包容、妥协并没有换来同情与理解,反而更让那个人更觉得理应如此,我行我素。以一个女文青的敏感心灵,她开始意识到梦想的脆弱与内心的崩塌。她试图与丈夫一起经营一家小书店来唤起两人的共同投入,与其说是为了盈利,不如是为了挽救婚姻。书店开张之后, R.很快对经营失去兴致,她无法在家庭、兼职和书店之间坚持下去。关掉书店的那天,她知道失败的不是书店,而是婚姻关系。生活的小船再次搁浅,这次的危机使她终于清醒地看到“离开的季节”的降临,在守护书店的日子里认识的朋友也给了她离开的勇气。接下来就是她带着孩子离开,婚姻契约进入解除进行时,她也在大学找到了一份教职。最后的结局是离婚,卖了那所田园房子,R.每隔一周来带走孩子过周末,同时需要给自己的心脏装上支架。无论如何,她最后说:“我知道,我再也无法回到那个魂牵梦萦的家。我甚至不确定它是否真的存在过。”(308页)
回头看看该书第一篇的题目是“家中失火”,才发现意味很深。不是真的家里着火了,而是从小孩在学校里接受的防火安全教育切入一个问题:“要是家里着火,该带什么走?”(第1页)没有直接回答,但是很快引出三句话:“预防措施。未雨绸缪。一种受控燃烧。”(同上)关键是最后一句,家里不是没有失火,火一直在烧,只是可控而已。作者自己说得很清楚:“我一心预防室内火灾,却没能及时察觉,我们的家庭早已被一场隐秘的灾难吞噬。说到底,婚姻也只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受控燃烧。”(第3页)说的也是生活的真相,表面上看一切如常,没有“失火”;实际上问题一直存在,只是可控而已。生活,尤其是婚姻生活,就是一种“受控燃烧”,如果在命运中没有及时出现的消防队,终有一天会烧塌婚姻这座房子。既然是这样,“该带什么走”的问题就引出了“怀旧”的诗意:想起塞在衣柜高处那只印着知更鸟蛋图案的蓝盒子、祖母那枚精巧的结婚戒指、自己的日记本……等等,“想起了已经抛诸脑后的一切——那些我想任其烧毁的东西”,“这样的东西在太多了”(第4页)。因此,无法带走任何东西。
另外,从小孩的眼睛看曾经熟悉的别人家的房子成为废墟,谈到了“怀旧”。斯维特兰娜-博伊姆(Svetlana Boym)在《怀旧的未来》(The Future of Nostalgia) 一书中,将怀旧定义为“对不复存在或从未存在的家园的渴望”。这是对传统的“怀旧”的颠覆,所怀之“旧”并非真的存在过,为了走出失去的阴影,最终形成对往昔或某地的共同记忆。凯莉说:“博伊姆提醒我们,不要轻信怀旧之情的真实性。……对怀旧而言,真相无从查证。”(第3页)这或许也可以看作是作者对读者的一种提醒,由于是自传性质的回忆录,可能有些读者会有兴趣考证两人婚姻失败中的八卦,那就提前告诉你,还是免了吧。
“离开”无疑是贯穿作者整部回忆录的关键词,其实也是贯穿所有人的人生经历中的关键词之一。谁没有过离开某个地方、某些人、某些关系、某些工作的经历?既有主动选择的离开,也有不得不接受的离开。有些离开在记忆中刻骨铭心,无法忘记,比如凯莉在最后卖掉房子、开车离开的时候,在路上停车,回头看着熟悉的屋顶、烟囱,望着那个见证她成为妻子、母亲和书商的房子,那个她写了第一本书、煮第一只感恩节火鸡、烤第一条面包和第一个馅饼的地方,这种记忆的感觉真的就像一首歌所唱的,“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因此就这么自然地奔涌到她的笔下,献给所有曾经离开或渴望离开的人。每一次的离开都是一次新的选择,无论主动还是被动,背后都是命运之神作出的安排,人就这样在每一次离开中寻找着新的方向。
在作者笔下的“离开”不是“我们曾历经沧桑”的怀旧,而是在有关离开与选择的感性细节中写出对生命及自我的不断思考,对细节的准确描述与思考的深度构成一部独特的人生“沉思录”。当她作为律所的助理参加在海军航母“无畏号”上的派对的时候,在灯火通明、纵情歌舞的气氛中感到挥之不去的愁绪与惆怅。她想到的是,之前没有意识到这份工作本应是一块跳板,以便申请去法学院深造,但是现在已经过了申请的期限。那么,就这样干下去吗?这时她只是想到要离开,“我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但已经不想待在这里”(23页)。这种感觉恐怕很多人都曾有过。派对之夜结束后,她辞去律所的工作,读上了艺术硕士研究生。同时,那个在甲板上手握酒杯、任风吹拂的女生也坠入了爱河。
她的约会对象从企业精英变成文艺青年,一位比她大八岁的画家。在一家叫“餐馆”(Diner)的餐馆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注定了后来的发展。在烛光照亮的角落,满目都是摇曳的影子与琥珀色的光晕,俨然维米尔(Vermeer)画中的场景。他穿一件厚厚的黑色高翻领毛衣,宽阔方正肩膀让她想到从爱尔兰码头带来的海洋气息;蓬松的黑色卷发下露出泛红的鬓角,笑起来像露出牙齿的动物,他望着她的目光十分专注,“让我有些不安,却又莫名心动”(30页)。她当然看过很多渲染男性艺术家魅力的电影,如《戴珍珠耳环的少女》(Girl with a Pearl Earring),还有像毕加索(Picasso)、图卢兹-罗特列克(Toulouse- Lautrec)、德·库宁(de Kooning)那些风流传奇人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落入了这样的境地:爱上一个目光永远在寻觅新缪斯的艺术家。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其他女人的身影便从我脑中消失了。”(30-31页)周末泡吧、逛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吃波兰饺子,更酷的是非常喜欢守着电视看各种摩托车真人秀节目,共同幻想着请谁来打造自己的梦中情车。她没有想过他的前任女友为何在几次约会后纷纷决定“拜拜”,虽然这是一个值得警惕的信号。更要命的是,之前她尝试过遵循惯例与传统,与西装革履的企业精英交往。但是正因为他是那些形象的反面,更激发了她对自我反叛的想象和勇气。凯莉被他深深吸引的原因是,“他像一只在城市街头游荡的老虎,美丽,不羁,格格不入,与我之前见过的人都不一样”(133页)。在他面前,凯莉总想表现得比真实的自己更成熟、更洒脱、更不羁(29页)。够了,这已经是最典型不过的女文青爱情之旅,最带情绪节奏的浪漫进行曲。
当R.开始谈论结婚的时候,她说从未打算结婚,因为她早已对整个婚姻体系心存怀疑,总觉得婚姻是对完整自我的侵蚀。于是他们过着只是同居的生活,各人守着自己的一片小天地。直到有一天,她在浏览网上的婚礼照片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婚姻也可以很有趣。“我一直以为,婚姻意味着责任与牺牲、房贷与琐事、精打细算与权衡利弊、避风港与满身伤。我从没想过,婚礼也能办成游乐园。”(52页) 婚姻就这样降临了。
看到这里,想起了美国小说家、诗人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1938-1988)的小说和散文集《需要时,就给我电话》(Call if you need me,于晓丹、廖世奇译,译林出版社,2012年)。“有过”与“结束”这个主题在书中一再出现,爱存在过,但是现在结束了,还有比这更常见的现实吗?卡佛精准而冷峻地表述了这一过程:爱是过程,是记忆,是变化的生活本身。这正是凯莉在写她的回忆录的时候对于爱情的真实感受,过程、记忆、变化的生活,除了这些还能有别的吗?更有意思的是,凯莉从别人的婚礼照片中看到了足以让她走进婚姻的诱惑,这又是在真实生活中永远不会过时的桥段。卡佛在1971年发表的《邻居》(Neighbors)这篇小说中讲了一个关于别人的故事:一对年轻夫妇无论对生活还是对彼此都充满了厌倦之情,是那种说不出也甩不掉的厌倦,根本无从解脱;更糟糕的是,知道世界上肯定有人比自己活得更有趣,却不知道如何改变自己的生活。有一次邻居出门旅行,托他们照顾家里宠物和盆栽。于是这对夫妇进入了别人的生活,试穿他们的衣服、偷吃食物、偷喝酒柜里的酒,结果发现生活变得有趣而快乐,欢爱的次数频繁多了,高潮也不断来了。没想到好景不长,一不小心把钥匙锁在邻居家里,再也进不去了。他们只能站在昔日幸福生活的门外,绝望地相拥而泣。小说的构思不错,情绪满满,但其实也真是生活中的一个老套的观念:生活总是别人的好。因此,所有的离开、开始,都无所谓是新的,其实都是别人早已在过着的生活,太阳底下没有新的事物。
凯莉在回忆中同样以房子作为隐喻,表述了对别人的生活的清醒认识。她说:“度假屋就像一段婚外情。周末度假屋或避暑别墅能带来新鲜感、可能性,以及与日常生活的鲜明反差。当你选择与伴侣之外的人相处时——通常只是短暂相处,其中一部分吸引力源于,你可以尽情扮演另一个自己。换一座不同的房子也是这个道理。有时这种幻想显得如此真实,比你当下的生活美好太多,于是你不惜抛下伴侣,投向新欢。但到头来,你依然需要操心这样的问题:怎样支付账单,谁负责确保燃气罐及时加满,谁负责更换厕所的卷纸。突然之间,你想象中可以成为的那个自己,被同样的琐碎烦恼彻底淹没。”(131-132页)这样说起来,卡佛笔下的那对夫妇还是幸运的,他们只是为失去的美梦相拥而泣,还没有进入相互厌烦的时候。
但是,曾经有过的爱还是无法忘记的。凯莉在走出婚姻状态之后回忆起大学时代的恋人,那时候她第一次体验到急不可耐的从灵魂到身体的爱。毕业后的最初几年里依然保持着联系,后来他就消失了。最后在参加了大学毕业十五周年的同学聚会之后,她竟然鬼使神差地在网上联系上他,然后就是连续几年的网上对话,“亲密而克制,详尽而严肃,从未逾矩”(240页)。“邮件里充满亲切的默契,那是一种对彼此的希望与恐惧了然于心的感觉,是每日里的互相打气、安慰与扶持。……我把我们的通信当作塑造角色的舞台。我没有倾诉经济上的不安、最后几个月厨房里的深夜大吵,或是令人崩溃的自我怀疑,而是构建了一个关于生存的叙事”(241页)。这是在“离开的季节”中不可缺少的自我修复与重塑,交流中的幽默与善意给她带来了温暖的力量。凯莉说:“多年后我捧着这些信件时,牵引我在过往与心中隐约浮现的可能未来之间不断徘徊的,倒不是云雨旧梦。我见过不少朋友利用社交媒体重温旧情,点燃爱火,还有比通过脸书出轨更老套的桥段吗?”(246页)作者说,“我们也会追忆往事。记得用自助餐厅的托盘在乔斯海滩(Joss Beach)滑雪橇吗?……记得篝火熄灭后一起仰望星空吗?”(247页)但是“在邮件里,我们从不谈论毕业那年,不谈论我们的分手,不谈论本该有的结局。但这些事,我反复想过很多遍”(248页)。这段重新连接上的交流最后还是中断了,没有任何的预兆,他像空中的流星一样彻底消失了。这段关于通信的回忆有点像在十二世纪经院哲学家彼得·阿伯拉尔(Pierre Abélard,1079-1142)的自传《劫余录》(Historia Calamitatum;孙亮译,商务印书馆,2013年)中,爱洛伊丝致阿伯拉尔的信中所表达的对书信来往的渴求。爱洛伊丝的言说极为直率和大胆,极大地张扬了爱的自由意志,而阿伯拉尔的自述中遵循的是爱与罪的神学逻辑,更有论辩性与忏悔性。凯莉的这段回忆对于理解她能够决绝地从婚姻中走出来,是不可缺少的。不过说到底,就像我们小时候在广州的大街小巷回荡的那只歌儿所唱的,“时光一去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从爱洛伊丝到凯莉,都只能在回味中复活过去的时光。
作者在写作中不仅是在回忆中复活那些感人的细节、真实生活经验中的微观质感,同时也记录了在阅读中激发的思考和获得的认知。感性与知性在记忆叙事中完美融合在一起,这是在阅读该书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的。从感性描写的敏感与细腻来看,有关婚姻状态的心理与情绪变化有很多出色的描述。“早晨喝咖啡时,他吞下他的药片,我咽下我的忧虑,藤椅在我们各自的身下咯吱作响。”(73页)凯莉在婚后的田园生活逐步感到“偌大的宅院与广袤的土地,渐渐化作两人之间难以跨越的鸿沟,我们再也无法找到对方;即便终于相遇,也不再温柔相待。彼此像天幕毛虫,总是裹着纱网度日。”(116页)“我们的婚姻已经走到这样的境地:在家中独处时,我们时常刻意营造冰冷的隔阂,但在人前,它便开始消融。当着外人,我们扮回从前的模样——为彼此斟酒,当对方与众人交谈时,会认真倾听,甚至为对方的某句话展露真心的笑容。……那天晚上,我们想起了从前的温情,若能剥去堵在彼此口中、笼罩共度时光的层层怨气,或许我们还能重拾往日的美好:这感觉真好。”(153-154页)这真是令人嘘唏不已。直到有一天,凯莉的朋友在书店里对她说:“你知道的……你是可以离开的,对吧?”“我怔怔地看着她。她解释道:‘我是指,离开你的婚姻。’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这一点。她身后的水管传来哗哗的水声,这是店里唯一的声响。我不记得自己接下来说了什么,也不记得她说了什么,更不记得泪水何时开始涌出。但我永远不会忘记那种感觉——仿佛锁簧突然松脱,一扇大门开了。”(188页)这些描写太真实也太感人了。
从理性的思考深度来看,凯莉对于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的理论显然有过深入的思考。比如关于异托邦(heterotopia)这个概念,她领悟到乌托邦是想象中的国度,而异托邦是真实存在的地方,“但它无法在地图上标出,异托邦就在我们身边,却往往难以丈量”(94页)。福柯宣称,船只堪称“异托邦的典范”,因为船只是一个无定点的所在。凯莉说对于船只漂于海上的孤绝之感深有体会,就因为住在乡间这里有与世相隔之感。这个地方正如福柯所言,自我包裹,层层折叠,时间仿佛在这里凝滞,房子归我们所有,却永远不会真正属于我们(106页)。“有时,我们要过好一阵子才能知道自己究竟站在哪扇门下。”(114页)于是,“我想起福柯,想起那层将我们与现实隔开的想象力之膜”(同上)。
书后的“资料来源”因此也很有价值。比如“异托邦与地图的关系”这个相当奇特的议题,“我欣喜地发现了霍夫斯特拉大学英语系同事亚当·西尔斯(Adam Sills) 当时即将付梓的著作《反对地图:18 世纪英国的地理政治》 (Against the Map: The Politics of Geography in Eighteenth- Century Britain)。 我深入采访了亚当·西尔斯,从血汗工厂一直延展到游艇摇滚。”(322页)又比如讲到“离开的季节”这篇文章的灵感源自宾夕法尼亚狩猎管理委员会寄到家里的一封公告,“上面详细列出了我们所在地区的诸多狩猎季、猎获限额,以及相关规章制度。……这些对话和管理委员会的资料,是撰写本文的宝贵素材”(325页)。前面曾提到凯莉在田园房舍中写了她的第一本书,在这里她顺带谈到了这本的内容:“正如我在第一本书《欢迎来到雪莉镇:原子小镇回忆录》 (Welcome to Shirley:A Memoir from an Atomic Town) 中所述,我深切感受到了宾夕法尼亚州这个角落的阶级层次与归属感问题。”接着她列举了几本引领她研究这个问题的著作,然后说“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宾夕法尼亚是全美未正式承认任何原住民群体的少数几个州之一”(326页)。因此,更能理解她在文中节选了乔伊·哈乔(Joy Harjo)的《世界曾完美无瑕》一诗,乔伊·哈乔曾参与联合主编了一部由原住民作家创作的诗歌选集《当世界的光芒熄灭时,我们的歌声穿透了黑暗》(When the Light of the World Was Subdued,Our Songs Came Through),光是这题目就让人动容。
在“离开的季节”里谈论离开,要问的是你要去哪里?你想去寻找什么?作者对着两个问题的回答都有点悲观。首先,“反正你总有别处可去。然而,当这个用来逃避现实世界的地方变成你的现实世界时,你会猛然惊觉:你已经无处可逃”(137页)。“无处可逃”,的确是很扎心但是很真实的答案。其次是去寻找什么。作者的回忆录从头到尾贯穿着一根主线,就是要寻找自己、成为自己。在别人看起来,凯莉主动选择乡间居住,丈夫是艺术家,有两个孩子,自己出版过著作,正在经营一家书店, 每周去哥伦比亚大学教一次写作课。这些都是事实,但是凯莉心里知道不是全部的事实。当朋友惊叹地说“你简直过着我梦想中的生活!”开始的时候她会礼貌地点头微笑,但几杯酒下肚之后就会翻着白眼说“不,才不是”(180页)。那么,真正寻找自己的结果是有点残酷的。当她坐在多年前提交论文后休憩的老地方,看云卷云舒,重新回到了二十一岁的自己。“异常顺畅地钻进了她的躯壳。这感觉真好:终于与她重逢,让她的希望、信念、抱负如静脉注射般涌入我的血管。我任由这股洪流冲刷全身,接着感到它开始消退,直到她从我的指尖溜走,重新回到了山上的茵茵绿草之中。我让她失望了。她甚至没能认出我。”(181页)这实在太让人伤心了,但是能够产生这种感觉和认知的人,还是会有希望的。我知道,在这段话中凯莉想说的是,假如我们回到那些曾经在风雨中奔跑的地方,回到窄小阁楼的灯光下,还能猛然感到心中有些东西在翻滚和喷涌,那就还是当年的你。
最后想说的是,在书后的“致谢”中,有一段话让我感动:“最后,感谢我的两个孩子,你们是我的至爱:这是我的故事,但不是唯一的故事。我迫不及待想看到你们走入世界,书写属于自己的故事”。(314页)是的,他们必将书写属于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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