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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色盲：认识青少年述情障碍

2026-06-06 07:48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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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色盲

认识青少年述情障碍

Adolescent Alexithymia

青春期孩子的内心世界本该如盛夏般绚烂澎湃，可在心理科，我们会见到这样的一群孩子，他们的情感仿佛被装进了隔音玻璃箱。

十六岁的女孩萱萱在咨询中说道：“当妈妈问我为什么难过时，我真的不知道。我只觉得胸口堵，想砸东西，但说不清那是什么。” 这种“说不清的难受”，后来常以躯体不适或冲动行为的方式浮现，成为他们传递内心痛苦的唯一途径。

十五岁的男孩明明又一次在深夜因为不明原因的腹痛被送进急诊室，各种检查结果都正常，但他反复说着“这里难受”，母亲在一旁焦急地追问：“到底是哪种疼？是像针扎还是像石头压着？” 明明也只是摇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当汹涌的情绪在内部冲撞，外界却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和沉闷的撞击声，听不见真切的呼喊。这不是叛逆，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常与抑郁焦虑相伴的心理特征：述情障碍。

如果把人类的情感比作一幅丰富细腻的油画，那么述情障碍的青少年，就像是一位情感世界的“色盲”。他们能感知到情绪的“明暗”与“轮廓”，却难以分辨其中具体的“色彩”与“层次”。这不是没有感觉，而是感觉变得混沌一片；不是没有情绪，而是情绪失去了名字。有人能看见世界，却分不清颜色；同样的，有些人能感受到情绪，却无法识别、命名和表达它们。这就是述情障碍——它并非独立的精神疾病诊断，而是一种相对稳定的人格特质，核心困境围绕着情感的“识别”与“表达”。这种困境并非无关紧要，它常与躯体化症状（如不明原因的头痛、腹痛）深度关联，还可能增加非自杀性自伤（NSSI）的风险，同时也会加剧抑郁、焦虑等情绪问题的发生与恶化，对青少年的身心健康和社会适应造成显著影响。

困在三个迷宫里：“述情障碍”的核心特征

1.情感识别迷宫：“我到底怎么了？” 当被问及感受时，最常见的回答是“不知道”。愤怒、悲伤、委屈、孤独……所有这些情绪可能被模糊地体验为一种笼统的“不舒服”或“烦躁”，难以被精确识别和区分。

2.语言描述迷宫：“我该怎么说？” 即使隐约感觉到内心翻腾，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将其描述出来。语言在复杂的情感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往往化为沉默，或简化为“还行”、“没事”、“烦”。

3.注意力指向迷宫：“外面比里面更清楚。” 他们的注意力习惯性地聚焦于外部事件的具体细节，而非内在的心理活动。比起描述“他那样说我让我感觉受到了羞辱”，他们更倾向于详细复述事件经过：“当时是下午三点，他穿了件蓝衣服，对我说了五句话……”

青少年为何成为“述情障碍”的高发群体？

青春期本身就是一场剧烈的“心理风暴”。大脑中的情绪调节系统尚未成熟，情绪就像过山车般起伏不定。这个时期，情感识别与表达能力若发展不足，就极易被情绪的浪潮淹没，陷入“心里翻江倒海，嘴上哑口无言”的困境。青少年的很多情绪会通过身体发出——持续的头痛、腹痛、乏力，各项检查却无异常。这往往是情绪在“替代表达”。

常见的“替代性表达”：

• 身体成为情绪的“代言人”：持续查无实据的头痛、腹痛、心悸、乏力等。情绪找不到出口，便通过躯体症状大声呼救。

• 行为成为情绪的“传声筒”：突然的暴怒、砸东西、自伤、逃避上学等。用剧烈的行为表达无法言说的内心痛苦。

• 极端化的单一情绪：因为无法细腻分化情绪，所有负面体验都可能被统一体验为“愤怒”，导致不合时宜的攻击性；或全部体验为“麻木”，表现出与情境脱节的冷漠。

与抑郁、焦虑的“共生与恶化”

述情障碍与青少年的抑郁、焦虑情绪，常常不是简单的“先后关系”，而是相互缠绕、彼此加剧的“共生体”，形成一个难以挣脱的恶性循环：

许多青少年最初的求助信号，正是通过“述情障碍”这个渠道发出的。他们不会说“我抑郁了”，而是反复抱怨“累，没力气”；不会说“我焦虑得要崩溃”，而是反复确认“我心跳很快，是不是得了绝症”。识别这些“情绪的代语”，往往是干预的关键第一步。

对于述情障碍：我们可以做些什么？

述情障碍不是性格缺陷，虽然它具有相对稳定性，但并非完全一成不变的人格特质。就像任何语言一样，情感表达的能力可以通过学习和练习来提升。

给青少年的自我练习：

1. 建立“情绪词汇库”：从基本的“喜怒哀惧”开始，逐渐添加更细致的情绪词，如“沮丧”、“委屈”、“期待”......

2. 尝试身体扫描：当感到不适时，静静感受身体的反应——是胸口发紧？喉咙哽咽？胃部翻搅？这些身体信号是情绪的“信使”。

3. 创意输出代替直接表达：通过绘画、音乐、写作间接表达难以名状的情感。

给家长、老师与朋友的支持指南：

1. 不急于索要“正确答案”：当孩子说“不知道”自己的感受时，不逼迫、不质疑，提供安全的情感表达空间。

2. 用选择代替提问：不问“你现在的感受是什么？”，而是问“这种感觉更像是生气，还是更像是难过？”

3. 示范情感表达,成为“活字典”：自然地分享自己的情绪体验，“今天工作遇到困难，我感到有些挫败，也有点焦虑。”这种分享，是在为孩子展示情绪可以命名、可以共存、可以被安全地谈论。

4. 重视非语言信号：当孩子沉默不语时注意孩子的姿势、表情、声调变化，这些往往是更真实的“情绪语言”。

专业干预：系统的“情感语言康复训练”

在心理治疗中，我们会采用系统的方法来“修复”情绪处理通道：

• 心理教育：向来访者和家长科学解释“述情障碍”，让他们理解这不是性格缺陷，而是一种可改善的困难。理解本身就能减轻巨大的压力与羞耻感。

• 情绪聚焦疗法：像教婴儿识物一样，帮助来访者慢下来，一点点辨识、标记当下的内在体验。“刚才你说到被朋友忽略时，你的手攥紧了。我们可以称呼那种胸口发紧的感觉为‘被忽视的难受’吗？”

• 正念训练：培养不评判的当下觉察力，提高对身体感受和情绪涟漪的敏感度，让模糊的感觉逐渐变得清晰。

• 表达性艺术治疗：通过沙盘、绘画、音乐、舞动等非言语形式，为无法言说的情感找到第一个出口。

情感的世界，本无需“口若悬河”，当你的孩子或学生再次对情绪“说不出口”时，请记得，那可能不是拒绝，而是求助。或许，我们可以先放下对“正确答案”的期待，只是坐在他身边，说一句：“说不清楚也没关系。我可能也看不懂你心里全部的风景，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一起，安静地看一会儿。”情绪的复苏，往往始于这种不带评判的、安静的陪伴。当沉默被允许，表达的力量，或许才真正开始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