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外交｜那台未能购入的新拖拉机：与中国市场一起成长的美国豆农和他的账本

5月的南达科他州，春耕正忙。在麦可瑞（Mike McCranie）的农场里，玉米已经种下，大豆刚种下第一批，还在陆续入土。此时美国农民最关心两件事：天气，以及市场。

5月15日，美国总统特朗普结束了对中国的国事访问。此访期间，中美在扩大双向贸易尤其是农产品贸易方面达成共识，将为双向农产品贸易创造有利条件，推动恢复并不断拓展农产品领域贸易合作。

5月20日，商务部发言人在回答中美农产品贸易相关提问时表示，中美经过磋商，就推动解决双方部分农产品非关税壁垒和市场准入问题达成一系列积极共识，并原则同意将相关产品纳入对等降税框架安排，同时还设定了扩大农产品双向贸易的指导性目标。

对于美国农民来说，两国推动恢复并不断拓展农产品领域贸易合作，意味着到了收获的季节，土地里的农作物或许能找到更多买家。

不过，这个消息似乎并没有大幅改变麦可瑞农场的种植计划。“其实在去年12月到今年1月，我们就已经把种子、化肥都买好了”，他说。

农民不会因为一条新闻就改变种什么。麦可瑞说，对农民而言，最剧烈的变量从来不是政治，而是天气。如果春天太潮湿，一部分原本种玉米的地块可能会改种大豆；如果天气正常，一切就按计划进行。

政治在华盛顿发生，播种依旧在田地里进行。

麦可瑞一家在南达科他州经营着约5000英亩的农田。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供图

“我们几乎是一起成长起来的”

麦可瑞是美国第四代农民，同时也担任美国大豆出口协会（USSEC）主席。他与妻子莫妮卡、儿子马修和米切尔在南达科他州的东北部经营着约5000英亩（约2023公顷）的农田，主要种植大豆和玉米。而他们家族经营农场已有145年历史。

麦可瑞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我希望有一天把土地交给儿子们时，它的状况比我接手时更好。”这是采访中他说得最多的一类话，关于土地、家族、关于传承与可持续性，而不是关税与损失。

事实上，麦可瑞刚接手农场时，种的不是大豆，而是小麦和玉米。1980年代中期，随着大豆品种基因改良与育种技术进步，大豆开始能够适应南达科他州偏北的气候，“我们实际上位于传统大豆种植区以北更远的地方。大概在1986年我们开始尝试种植大豆，起初只种了小片田地试水。”麦可瑞说道，差不多同一时期中国开始采购美国大豆。

于是，一个看似偶然的巧合发生了。之后的五到十年间，麦可瑞逐步把所有种植小麦的田地改种大豆。“我农场中大豆的种植规模不断扩大，中国的进口需求也随之增长。我们几乎是一起成长起来的。”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神态不像在讨论国际贸易，更像是在讲述两个共同成长的老朋友。而这种深度联系，也意味着双方都极易受到哪怕是单一方带来的变化的影响。

失去任何市场，都会让农民失望

在过去几十年里，中国逐渐成为美国大豆最大的海外市场。以麦可瑞所在的南达科他州为例，照他的说法，土地里种植的每10行大豆中约有7行用于出口，而这其中又有约3.5行会最终运往中国。

变化出现在贸易摩擦升级之后。2025年特朗普再度执政后，美国滥施关税，中美经贸关系遇冷，中方一度暂停采购美国大豆。美国农业部的数据显示，2025年前七个月，美国对华农产品出口总额同比下降53%。

美国豆农也因此受到严重冲击。美国大豆协会主席凯莱布·拉格兰在2025年8月致信特朗普，称美国大豆种植户正面临极大财务压力，敦促政府在美中贸易谈判时优先考虑大豆议题。拉格兰写到，“大豆价格继续下跌，同时农户的生产投入和设备成本大幅上涨，豆农无法撑过与最大客户长时期的贸易纠纷”。

随着中美两国元首会晤并释放出积极信号，美国农产品出口前景也迎来转机。

据美媒报道，中美元首会晤可能推动美国对华农产品出口额相较于2025年大幅回升。而在2021年至2024年间，美国每年对华农产品出口平均约为310亿美元，其中大豆约占一半。

受此消息提振，美国大豆期货在上述消息宣布第二天上涨3.3%，玉米和小麦均上涨4.5%。这再次点燃了美国农业出口复苏的希望，农业州也出现久违的乐观情绪。

对于真正种地的美国农民来说，他们的兴奋可能不如华尔街那样直接体现在数字上。美国大豆出口协会首席执行官苏健（Jim Sutter）向澎湃新闻表示，“农民关心稳定”，除了价格和订单数量，“更关心市场是否还在那里，是双方经贸确定性的回归”。

过去一年，他们已经亲身经历过市场突然消失的感觉。“当中国停止购买时，大豆市场几乎崩溃。”麦可瑞回忆道，关税不只是政治新闻，它会直接影响农场，而“失去任何市场客户，都会让农民失望。”

播种前，麦可瑞正在检查播种机。

长期以来，中国都是美国农产品最重要的出口市场之一。具体到大豆，据美国农场局联合会（American Farm Bureau Federation）数据，2024年美国对华大豆出口总量为2680万吨，占美国对华农产品出口总额的47%，成为双边农业关系中最大的驱动力。

然而，美国大豆在中国的市场份额已经逐步萎缩。据中国新闻网报道，2024年中国进口大豆1.05亿吨，自美国进口2214万吨，占比21.1%，比2018年下降13.3%；自巴西进口7465万吨，占比71.1%。

尤其在2025年5月贸易冲突升级后，美国对华大豆出口连续六个月近乎停滞。受此影响，巴西对华大豆出口量在2025年重回高位。巴西外贸秘书处数据显示，2025年1至10月，巴西对华大豆出口达7900万吨，创下历史纪录，占同期该国大豆总出口量的近八成。

没有购买的新拖拉机

对麦可瑞这样的美国农民而言，表面上，农场似乎没有发生太大变化，春天依然播种，秋天依然收获。但变化藏在账本里。麦可瑞说，过去两年农场的投入成本上涨，同时全球经济环境带来的不确定性也在增加。“整体来看，农民的资产负债表已经不像过去市场稳定时那么健康。”

“贸易战”最直接的影响也不是都能在田地里看见，还体现在农民没有买的那些东西上。麦可瑞说，过去几年农场里最大的调整不是做了什么，而是“什么都不做”。他们没有添置新拖拉机、联合收割机，没有入手哪怕一台新农机，原本计划更新的设备继续投入使用。

“农场的收入减少了，我们必须‘勒紧裤腰带’。减少施肥量、机器能修就修，能维护就维护。”他说，利润空间被不断压缩，谨慎保守就成为了最现实的选择。

而这一切都将传导至农场所在的小镇商业。农民若不再购买机器，小镇上的农机经销商、化肥商店销量也随之下降。因此，在美国农场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当农场经济受损时，（城镇）主街也会受损”。

苏健作为美国大豆出口协会的首席执行官，看到的则是另一种变化需求——市场多元化。近年来，美国大豆出口协会加大了在东南亚、非洲和欧洲市场的推广力度。“我们希望能确保像麦可瑞这样的农民拥有非常多元化的市场来销售他们的大豆，就像中国从南美采购大豆，实现进口的多元化，这对中国来说是非常健康的格局。对美国农民来说，不过度依赖单一市场也是健康的发展模式。”

但没有人能否认中国市场的重要性，中国仍然是全球最大的大豆进口国，也是美国农业最重要的海外市场之一。苏健很坦诚地说，“中国市场太重要了”，“我们希望继续与中国保持贸易往来。这也是一年前美中紧张的‘关税战’令许多美国农民失望的原因。”

“中国市场关闭的时候，对中美双方都是损失，现在重新回到双赢状态，是件好事”。他说。

麦可瑞农田里的拖拉机与播种机。

“政治事务留给政客们去解决吧”

即便如此，麦可瑞仍然保持着农民特有的乐观，这种乐观甚至有点直接、固执。当被问及经历这些外部冲击后最大的感受是什么，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但我的曾祖父、祖父都经历过艰苦岁月，我也遇到过困难时期。农民总能熬过去。”

在接手农场的这几十年，麦可瑞经历过地缘政治的外溢影响，也遭受国际市场波动。但农民最终能够控制的，只有土地和作物本身。因为土地需要轮作，春天到了就必须播种。

唯一的变化是利润。他说，“市场总是存在的，只是有时候你不得不以非盈利的价格区间出售”。农民也不得不延长农产品仓储周期，他们不再只赶季节性行情，会等待更合适的出货时机。

“作为农民，我想说的是，政治事务还是留给政客们去解决吧。”麦可瑞笑着说，“而一旦他们理顺了这些问题，我们将非常乐意提供世界上品质最优、最具可持续性的优质大豆。”

同样，在苏健看来，外部冲击并没有改变美国农民最核心的特质——“韧性”，“他们经历过困难时期，也知道如何渡过它。”

每一次市场震荡带来的阵痛，都会推动农民学习新的经验。苏健说，他们会寻找新的市场，也会尝试新的种植技术和经营方式，更重要的是“始终把保护土地放在首位。我们怎样才能做得不一样，怎样才能做得更好？”

1982年麦可瑞第一次来到中国，他亲眼看着中国“一路高速发展”。而过去这些年，中国企业和买家也越来越频繁地来到美国农场。苏健表示，中国市场正在发生变化，“中企越来越成熟，也越来越关注效率、营养和可持续性。”

麦可瑞正在查看近期播种的大豆，确认它们安然度过夜间的骤然降温。

“我们从不只是纠结于价格谈判”

过去几十年里，无论外部环境如何变化，中美围绕粮食、农业技术、供应链建立起来的联系并没有消失。正如苏健所认为的，中美之间不是简单地卖出一船大豆，而是在建立长期关系。这些合作不是仅发生在采购美国大豆的那几个月周期里，也不局限于采购和销售环节，还包括风险管理、营养研究以及供应链合作等领域。

就在中美元首会晤期间，据中国银行网站消息，5月14日，美国大豆出口协会与中国银行纽约分行在北京签署合作备忘录。双方将进一步在跨境金融、绿色发展、供应链服务等领域加强互动，推动中美大豆贸易产业链持续发展，助力中美农业合作枝繁叶茂。

在苏健看来，建立彼此信任的关系格外重要，“我们从不只是纠结于价格谈判，我们真正努力做的是搭建起中美行业之间的信任桥梁。”会议室之外建立起来的理解和信任，才是合作能够持续下去的重要基础。

或许正因如此，当讨论关税和贸易谈判时，麦可瑞很乐观地表示“希望中美大豆贸易重回正轨，美国农民始终期待对话和积极成果”。而同时，他们的关注点再次回到了最朴素的问题。

今年以来，美国大豆出口已经出现一些积极势头。美国农场局联合会5月14日发布的一份最新报告显示，2026年前四个月，对华大豆每周出口销售数据高于去年同期水平，且普遍高于五年平均水平。

但对于麦可瑞来说，这些变化只是背景，因为他的种植计划早就已经确定。种子、化肥等农资在去年冬天就已经订好。他说，真正决定大豆种多少的通常不是政治，而是天气。“如果下太多雨，玉米种不了，那我们就会多种点大豆。”

这大概也是农业最特殊的地方。无论国际局势怎样变化，土地总得播种，而农民总要继续等待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