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C热潮下的冷静思考：哪些卵巢癌患者真正适合这颗“明星药”？

原创作者：上海市中医药大学附属普陀医院 妇科 朱小丹副主任医师

随着2025年多项重磅研究结果的公布以及国内外指南的相继更新，ADC药物无疑已成为妇科肿瘤领域最受瞩目的“明星”。在临床上，铂耐药复发性卵巢癌的治疗已不再是“无药可用”的困境，精准靶向ADC正在重塑晚期卵巢癌的治疗格局。然而，面对不同病理类型、分化级别的卵巢癌患者，是不是只要免疫组化和基因检测提示阳性，就可以选择ADC药物？答案并非简单的“是”或“否”。本文将以当前临床证据和指南为基础，帮助患者和同行理清ADC药物的使用边界。

ADC药物全称“抗体药物偶联物”，其设计理念是“精准制导”——将能够识别特定靶点的单克隆抗体作为导航系统，连接上高效的化疗杀伤载荷，再通过可裂解的连接子组合成一个“生物导弹”。当ADC药物进入体内，抗体会精准寻找并锁定癌细胞表面高度表达的特定抗原（靶点），经内吞作用进入癌细胞内部后，释放载荷，杀伤肿瘤细胞。部分新一代ADC还具有“旁观者效应”，即载荷可穿透细胞膜杀伤周围肿瘤细胞。

与传统化疗相比，ADC药物的一大优势在于通过靶向递送提升疗效的同时，减少对正常组织的损伤。在妇科肿瘤中，ADC药物已在卵巢癌、宫颈癌和子宫内膜癌等领域显示出令人鼓舞的疗效，靶点涉及FRα（叶酸受体α）、HER2、组织因子、CDH6、TROP2等多个肿瘤相关抗原，治疗格局正快速演变。

（一）上皮性卵巢癌：ADC的主战场——以高级别浆液性癌为核心

上皮性卵巢癌约占所有卵巢癌的90%，其中又以高级别浆液性癌（HGSOC）最为常见，也是当前ADC临床研究的主流研究对象。

1. FRα靶向ADC：当前证据最为充分

FRα在约75%的高级别浆液性卵巢癌中高表达。2022年，首创FRα靶向ADC——mirvetuximab soravtansine（MIRV，商品名Elahere）获得FDA加速批准，用于FRα阳性铂耐药复发卵巢癌。此后，确证性III期MIRASOL试验进一步证实，MIRV在FRα高表达（≥75%肿瘤细胞呈≥2+膜染色）的铂耐药复发HGSOC患者中，相比研究者选择的化疗显著改善了客观缓解率（ORR 32% vs 12%）、PFS和总生存（OS），且不良反应主要为低级别的胃肠道和眼部事件。

基于这些数据，NCCN指南（2026版）已将MIRV列为FRα表达（≥75%阳性肿瘤细胞）铂耐药复发性上皮性卵巢癌的优选单药方案（1类推荐）。此外，MIRV联合免疫检查点抑制剂（如帕博利珠单抗）也在重度经治的FRα阳性患者中展现出31%的ORR，中位缓解持续时间8.0个月，提示联合治疗策略正在积极探索。

2. HER2靶向ADC：从泛癌种探索向卵巢癌迈进

HER2的表达存在于高达55%的卵巢癌中，且与晚期分期、高复发率和铂类化疗反应差相关。NCCN指南已推荐fam-trastuzumab deruxtecan（T-DXd，Enhertu）用于HER2阳性（IHC 3+或2+）的上皮性卵巢癌。2025年12月，DESTINY-Ovarian01 III期试验启动，首次系统评估T-DXd联合贝伐珠单抗用于HER2表达（IHC 1+至3+）的高级别上皮性卵巢癌一线维持治疗，目前尚无HER2靶向药物获批用于卵巢癌一线维持，该研究标志着ADC在卵巢癌治疗线数前移的重要一步。

3. CDH6靶点：后起之秀，铂耐药治疗的突破性进展

CDH6（Cadherin-6）在上皮性卵巢癌中的表达率高达94%。2025年，raludotatug deruxtecan（R-DXd）获得FDA突破性疗法认定，用于既往接受过贝伐珠单抗治疗的CDH6阳性铂耐药复发卵巢癌。在I期研究中，R-DXd在重度经治患者中达到46%的确认ORR和98%的疾病控制率（DCR）。在后续II期部分，R-DXd的ORR达到50.5%。同时，另一款CDH6靶向ADC——CUSP06也于2025年获FDA快速通道认定。

4. 其他新兴靶点：TROP2、CLDN6、EGFR×HER3双抗等

TROP2靶向ADC（如sacituzumab govitecan、datopotamab deruxtecan）在卵巢癌中处于早期探索阶段，部分临床前和早期临床数据已显示出潜在活性。CLDN6已被2026版NCCN指南列入卵巢癌核心检测靶点。国产EGFR×HER3双抗ADC（iza-bren/BL-B01D1）在ESMO 2025大会上公布了铂耐药卵巢癌亚组数据：确认ORR达49.0%，中位PFS达7.0个月，为铂耐药人群带来治疗新希望。

✨靶点表达异质性的重要提醒

值得注意的是，即使同样是HGSOC，ADC靶点的表达也存在显著的时空异质性。一项针对HGSOC靶点异质性的最新研究发现，从原发灶到复发灶，FRα的表达分类有高达38.4%的患者发生“切换”。因此，一次检测结果难以代表全程，复发后重新活检评估靶点表达状态对ADC药物的精准选择至关重要。

（二）低级别浆液性卵巢癌：证据有限，但曙光初现

低级别浆液性卵巢癌仅占上皮性卵巢癌的2%～5%，进展缓慢但对传统化疗天然耐药。约70%的患者最终会面临复发。目前，针对LGSOC的ADC研究仍十分有限。

令人鼓舞的是，2025年耶鲁大学团队首次报道TROP2在LGSOC中的表达情况：所有26例LGSOC样本均呈TROP2阳性，其中81%为中度至强阳性。在患者来源异种移植模型中，sacituzumab govitecan展现了显著的抗肿瘤效应（p<0.0001），治疗组小鼠生存期显著延长。这是目前LGSOC领域ADC应用的最前沿证据——虽然是临床前研究，但为这一“缺乏有效治疗手段”的罕见亚型开辟了新的精准治疗方向。

（三）性索间质肿瘤：缺乏证据，不推荐常规使用

性索间质肿瘤占卵巢恶性肿瘤的5%～8%，主要包括颗粒细胞瘤、支持间质细胞瘤等。目前，国内外主要指南均未将ADC药物纳入性索间质肿瘤的治疗推荐体系中。激素治疗（如GnRH激动剂、芳香化酶抑制剂）仍为该类肿瘤的全身治疗主体。NCCN指南（2026版）针对这类肿瘤的复发治疗策略中，并未提及任何ADC药物。对于该类型肿瘤，目前尚无系统的ADC临床研究数据支持其常规应用。

（四）生殖细胞肿瘤：无证据，不推荐使用

恶性生殖细胞肿瘤约占卵巢恶性肿瘤的2%～3%，好发于年轻女性，主要类型包括无性细胞瘤、卵黄囊瘤、未成熟畸胎瘤等。该类肿瘤对以铂类为基础的联合化疗高度敏感，治愈率高，化疗后五年生存率可达90%以上。目前的NCCN指南及相关临床研究报道均未将生殖细胞肿瘤纳入ADC药物探索的适应症范畴。在缺乏任何ADC临床研究证据的情况下，不推荐在生殖细胞肿瘤患者中常规使用ADC药物。

回到患者提出的问题：低级别和高级别卵巢癌是否都能选ADC？从目前的临床证据来看，**高级别浆液性癌（HGSOC）是ADC药物研究的绝对主体**，也是经指南推荐、有明确临床获益证据的主流人群。低级别浆液性卵巢癌尽管在临床前研究中显示出TROP2阳性率较高且ADC可能有活性，但这一发现仍处于临床前验证阶段，距离正式的临床应用尚需更多临床研究支持。

对于其他类型的卵巢癌（如性索间质肿瘤、生殖细胞肿瘤），目前尚无任何ADC药物获得指南推荐或临床研究数据支持。

免疫组化和基因检测阳性就可以选ADC吗？不，需要同时满足“靶点阳性”和“肿瘤类型符合”两个条件。

即使免疫组化检测显示FRα或HER2阳性，在性索间质肿瘤或生殖细胞肿瘤等缺乏临床研究证据的类型中，使用ADC药物仍属于超适应症用药，缺乏疗效与安全性的数据基础。而对于上皮性HGSOC来说，即便存在靶点表达，“一次检测、终身有效”的观念也需要纠正——复发后重新活检评估靶点表达状态是必要的。

2026版NCCN指南明确推荐卵巢癌患者进行全流程分子谱分析，涵盖CLDN6、MSI-H/dMMR、NTRK等核心靶点，结合BRCA1/2、HRD等标志物，实现精准分型和靶向匹配。这提示我们，在ADC药物选择过程中，分子检测的全程化和规范化同等重要。

ADC药物在卵巢癌中的应用呈现出“集中而不均匀”的格局：

✨高级别浆液性上皮性卵巢癌是ADC药物循证证据最充分、临床应用最广泛的人群，针对FRα、HER2、CDH6等靶点的ADC已有多项III期或突破性疗法认定，部分已写入NCCN指南；

✨低级别浆液性卵巢癌虽在临床前研究中展现了ADC的治疗潜力，但仍需更多临床数据验证，当前不推荐常规使用；

✨性索间质肿瘤和生殖细胞肿瘤目前无任何ADC药物获指南推荐或临床研究证据支持。

作为临床医生，在向患者推荐ADC药物时，不仅要依据靶点检测结果，更要结合肿瘤的病理类型和分化级别，严格遵循指南推荐和现有循证医学证据。只有当“正确的靶点”遇上“正确的病理类型”，ADC这颗“生物导弹”才能真正发挥其精准杀伤的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