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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的太空英雄
本文为小说酒馆第202期,选自韩国作家金草叶的小说集《如果我们无法以光速前行》,原题为《关于我的太空英雄》。作为科幻作家,金草叶以一己之力打破了"韩国科幻小说是否存在读者"的质疑。她的文字温柔,明媚,拥有科幻写作少见的亮度和光谱。
“这颗星球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多数派,也是少数派。如果我们曾遭遇坎坷,那么就一定会在金草叶的故事里被理解,被包容。"
故事中,佳允从小就把在景当成一位太空英雄,她怎么也想不通,作为宇航员的在景姨妈,为什么在快要抵达宇宙彼端的前一刻纵身跳入大海?直到她也成为一名航天员,站在宇宙面前。
你如何理解她呢?欢迎留言分享。

▲金草叶(김초엽,1993.2.1 — ),女,韩国90后科幻小说家,曾获韩国"今日作家奖",韩国科幻文学奖。代表作品有《如果我们不能以光速前行》、《行星语书店》、《地球尽头的温室》等。
在景是资历优秀的首席研究员,也与宇航局合作过很多项目。除了前庭功能异常之外,没有太大的健康问题,也可以流畅使用执行国际任务时必备的语言。她甚至通过了那个以严苛著称的“堆栈思想”检验程序,其实这些已经足以证明她完全具备成为航天员的实力。但是,她不符合人们心目中完美而标准的航天员形象。
结果公布之后,一位相关人士在匿名采访中表示“我们必须考虑性别与人种的指标”,此举引发了更大的争议。对在景是否具备资格的质疑与指责接连不断,宇航局为此公开了在景在训练过程中展现卓越实力的部分文件。网络论坛上发布了各种语言的帖子,讨论究竟是在景真的具备实力,还是她在训练过程中的实力“改造”发挥了作用。
质疑不断袭来的同时,也不乏对在景的追捧与称赞。仅在成为航天员的那一年,在景便数十次当选各种团体评选的“年度女性”,接受了无数采访以鼓励、支持少女,还当选了资助未婚妈妈的国际活动的宣传大使,屡次受邀担当女性科学家会议的主要演讲者。
有人说,在景不足以代表人类。与此同时,也有人说在景是代表边缘人群飞向宇宙。在景作为代表的价值,既微小,又重大。
据瑞希后来回忆,在景那时接受了各种邀请,并在日程允许的情况下参加了所有的活动,但她也略显疲惫。
宇航局周密布局,隐瞒了在景姨妈最后的选择。当时,宇航局由于太空梭爆炸事故的影响,正受到全世界的指责。他们可能做出了如此判断: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再公开某个航天员没有执行飞行任务而是直接跳入了大海的事实,恐怕会招来致命性的打击。实际上,从全球直播太空梭发射场景的那个瞬间开始,到事故消息传来的最后一刻为止,大多数人都坚信舱内一共有三名航天员。
佳允得知真相几天之后,不知从何处也泄露了消息,爆出名为《航天员崔在景的惊天真相》的新闻。某家时事节目还想制作“崔在景丑闻”特辑,给瑞希和佳允打了几十个骚扰电话,后来可能是认为没有什么特别的信息值得挖掘,节目最终没有播出。
对此,佳允无话可说。在景逃走之前,是一个为人诚实、能力出众的航天员。在景参与的三次太空任务全部取得成功。其中有一次,空间站模块意外脱落,在景机智化解危机,拯救了组员,因此记了功。当然,有一个疑点是,在景原计划乘坐的那艘太空梭最终爆炸并导致了任务失败。不过佳允认为,就算在景可以预料那场事故,也不是那种会在前一天逃跑的人。在景是一个下定决心就会坚持到底的人。

总之,有人披露此事之后,对于在景的选择,迟来的指责铺天盖地。一些报道将登上太空梭并至死执行任务的两位航天员奉为“英雄”,并与胆怯逃跑的“背叛者”在景的人生进行了比较。本次事件在国外媒体中也掀起了波澜,不过攻击势头最猛的不是国外,而是国内舆论。他们极尽各种刻薄之词攻击在景——“浪费国库资金”“丢人现眼”“沦为国际耻辱”的女航天员。在景已经离开了,无法对这些攻击做出回应。
关于在景最终做出那个选择的原因,各种推测不断,还出了不少专栏与分析报道。大多数人推测,崔在景难以承受巨大的心理负担。在景是当时唯一的女性、亚洲人、未婚妈妈。人们认为,她带着这些醒目的特征成为人类代表,难以面对外界严苛的审判目光,不堪重负,最终选择了自杀。这些主张反复强调正确选拔生活环境稳定、身心健康的人作为人类代表的重要性,并得出了一个结论:“崔在景惨案”是用人不当所引发的“人祸”。
佳允是最好奇在景为什么做出那个选择的人,不过那些报道的推测都不像是真正原因。佳允在每一篇捕风捉影的新闻报道底部按下“愤怒”选项,并且真切地感到了愤怒,直接把平板电脑扔到了床上。
在景的第二波传闻爆发时,佳允参与的“赛博格锻造”项目进入了起步阶段。
项目启动之后,佳允被分配到了华盛顿的住所。她心想,在景姨妈也在这样的房间里睡过觉吗?新住处比佳允以前住过的任何房间都要舒适。不过,房间太大了,一个人居住过于宽敞;环境也过于整洁,无端令人感到冷清。
医疗组为佳允说明了之后的日程安排。改造过程与在景经历的相似,只是时间缩短了,采用的设备与技术也更加先进。第一步是用纳米溶液取代体液,如果身体适应良好,就会把脆弱的内脏换成人工内脏,最后是更换皮肤和血管。医疗组用建模程序展示的赛博格化之后的佳允,看起来像是小学生也能描绘的科幻图画里的常见形象。实际操作中可以将皮肤调整至接近原肤色,所以不会有太大的违和感。不过,模拟形象看起来依然像是在宣告佳允即将成为与人类不同的存在。佳允盯着这个形象,感觉十分陌生。现在,佳允将要面临与在景姨妈同样的改造过程和训练,说不定也会产生与在景同样的苦恼,不过她还没有切实体会到。
佳允到达华盛顿的住处之后,瑞希给她邮寄了零食包裹。不过,开始注入纳米溶液之后,佳允就什么也吃不下了。医疗组说这是正常的副作用,没有提供什么帮助。瑞希打来视频电话,看到佳允苍白的面孔后略感意外,却也很快坦然接受了。

佳允和瑞希闲聊着一些琐事。佳允听瑞希讲了她最近转职到大学,正在适应日常变化的事情。由于瑞希对绝密的赛博格中心感到好奇,佳允为她说明了塞满过道的那些用途不明的奇怪设备。这时,佳允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但是,在景姨妈为什么要自杀呢?”
“我不想把那称作‘自杀’。”瑞希果断地说,“如果那是一场‘自杀’,有很多地方非常奇怪。”
佳允也同意这种说法。疑点太多了。佳允问道:“瑞希姐从来没有疑惑过吗?在景姨妈真的是自己主动跳海的吗?会不会有其他人员介入,或者是一个什么大阴谋呢?也可能是意外身亡啊!你也知道,在景姨妈是一个既不会逃跑,也不会以那种方式死去的人。”
“我当然有过疑惑。”瑞希点点头,“宥真姨妈的立场不方便发声,所以当时由我负责向宇航局提出质疑。我发了疯似的质问负责人,还以透露给媒体相要挟,所以宇航局给我看了闭路监控拍摄到的妈妈的最后一刻。我曾疑惑过,既然都拍下了视频,那一瞬间却没有人过去拦住她,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可是看过视频之后,我无话可说了。”
“为什么?”
“那是一段海岸悬崖观景台的视频。妈妈出现在视频框的尽头,从那一瞬间开始,我就再也移不开眼睛。”瑞希的嗓音中没有一丝悲伤,“崔在景一刻也没有迟疑,像是关键暗杀计划的狙击弹迫不及待地射出一般,精准地跑向悬崖,精准地跳向大海。她的姿势令人震惊,像是一个跳远或跳水运动员。”
“……”
“那算什么自杀啊?谁会那样自杀呢?”瑞希冷笑道。
佳允听完这番话,理解了瑞希对在景的死亡无奈胜过悲伤的原因。
在景为什么在最后一刻去了大海,而不是宇宙呢?正如瑞希所说,认为她是因为不能承受心理压力而自杀,有点奇怪。
第二周,佳允收到了瑞希寄来的零食,以及在景留下的一沓笔记。上面有几处贴纸标记,似乎是瑞希留下的,佳允从中发现了一些值得注意的细节。
第一页是已知的隧道系统知识的笔记。比如,可以穿越隧道的最大体积、最大质量,需要承受的压力,以及经过改造提升的人体可以承受的隧道环境……
下一页还是笔记,不过内容不是关于隧道,而是关于深海。

佳允仔细看着那些运算公式,似乎突然想通了。那些公式推算的是经过“赛博格锻造”的人体是否可以在深海中生存。
持续注入了两个月特殊制造的纳米溶液后,佳允自己也能感觉到身体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与平时在住处休息或者处理文书相比,进行剧烈训练时反倒感觉身体更加轻盈。医疗组说,起初的设计目标就是身体改造后可以在极端环境中感觉更加轻松,所以这是改造顺利的表现。“普适性改造”项目的真正效果开始显现了。
佳允收到了新一轮强化训练计划的细录。她刚好看到了深海潜水训练。早在几十年前,航天员训练项目中便已包括适应无重力状态的中性浮力设施训练。不过,深海潜水只纳入了隧道航天员的训练之中。教练解释说,普通的失重水槽无法提供足够的压力,所以需要进行深海训练。
改造虽然还处于初期阶段,但是航天员们已经可以潜入人类潜水极限五倍深度之处。如果改造成功,据说还可以去往更深处。当然,深海只是为了模拟隧道穿越的极限环境,本身并非目的所在。
不过,潜入海底的时候,佳允感觉到了一种奇妙的自由。
如果人可以在海里感到自由,那这有什么理由不成为目的呢?突然,佳允想到了在景的最后选择。
在和瑞希的下一次通话中,佳允说出了自己的假设:“我觉得,在景姨妈可能是想成为一条人鱼。”
“你说什么呢?训练太累了吗?”
瑞希现在似乎担心佳允胜过在景。但是,潜入深海的瞬间,发现新身体在极端环境中感觉更加轻松的瞬间,佳允体会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解脱感。佳允心想,如果在景也有过类似的经历,说不定她真正想要的不是进入隧道,而是重生为新人类,也就是“赛博格锻造”本身。
在景也曾经在采访中说过,人类的身体局限太多。姨妈是不是需要第二副身体呢?
从某个时刻开始,针对“污点航天员”崔在景的指责转向了佳允。
宇航局再次确认佳允和在景没有法律上的亲属关系后,就没有继续追究这个问题。不过,人们却对佳允和在景的关系紧咬不放——“你什么时候得知自己的姨妈做出了那个选择?你在报名时为什么没有交代?”“如何相信你不会像崔在景一样逃跑?为了担忧的国民,请立刻表一句决心。”
人们总能轻松找出在景与佳允的共同点。不论佳允在采访中做出什么回答,都会被过度解读为与在景拥有相似的不稳定情绪。只要她表露出一丁点袒护在景的意向,人们就会认为“那个航天员也打算像在景一样逃跑”。可能因为佳允说出口的每句话都会被抓住把柄,所以瑞希后来主动打电话对她说:“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我妈是一个大逆不道的罪人,要和她划清界限,并保证自己不会那么做。我不会因为那些话而不开心的。”
“既然亲如一家人,为什么没能早点阻止她自杀呢?”“是不是明知真实原因,却又故意装糊涂呢?”在这些问题面前,佳允一概闭口不谈。这些问题无论怎么回答,都只会变得不堪。佳允心想,瑞希和宥真没有听到这些问题真是万幸。
“对姨妈来说,不去宇宙是否是一种解脱呢?”煎熬了一整个月之后,佳允在与瑞希的通话中提出了另一种假设。

佳允吃过这些苦头后,理解了在景那种放下一切、只想逃离的心境。她说这番话,并不是期望得到瑞希的赞同。然而,瑞希居然点了点头,说:“有那个可能,她那个人是有点任性。”
佳允再次想起了在景经历过的那些事:“这次在景姨妈的事情公开后,真是听尽了各种污言秽语。”
“是啊。”
“唉,确实该骂。”
“那倒是。”
“不过,如果不是姨妈,而是其他人这样做,人们也会说同样的话吗?”
在景已经销声匿迹,人们却在声讨其他与在景类似的弱者。他们说,所以有缺点的人不能身负重任,必须重新制定合格人类的标准。
不过,某些指责显然并不是在景的错。有些人的失败会危及其所属的整个团体,有些人的失败则不会。
“其实我也听到了在景姨妈当选航天员时听到的那些话。真的是咬牙坚持了下来。我本以为只要做得更好就可以了。但是,那么做了之后,听到的话还是一样。”佳允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继续说道,“姨妈说不定是在尝试一种摆脱那种束缚的方法。”
“可能是那样吧。”瑞希稍微歪起头,如此嘟囔了一句,随后闭上了嘴。那只是佳允和瑞希在那段时间做过的无数推测之一,并不能完全解释姨妈的选择。两个人再次陷入思考,在漫长的沉默之后,她们结束了那天的视频通话。
时光飞逝。佳允通过了最终测试。
在去往火星轨道的太空飞船发射一周之前,航天员们最后一次与亲友会面。隧道任务非常危险。就像第一次的尝试那样,有可能无法活着回来。宇航局提供的会客室环境优越,适合进行或许是最后一次的问候,却管制森严,只有获得会面资格的人才能出入。又不是进入刑场的死刑,会客室搞什么管制呢?虽然有点好笑,佳允却觉得这种做法可能也是在景留下的痕迹之一。
佳允在等待室里见到了瑞希。宥真没来参加会面,只给佳允发了消息,祝她顺利。佳允明白,妈妈在这项隧道任务启动之后失去了世界上最亲密的朋友,留下了心理创伤。佳允回复:“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瑞希带来了佳允喜欢的巧克力。佳允表示巧克力属于禁食食物,不能吃,瑞希面露遗憾。瑞希说,她在妈妈执行任务之前非常紧张,没顾上带什么东西,所以不知道还有禁食这回事。不管怎样,当身体改造基本完成,就不能像以前那样享受美食了。成为赛博格的代价是失去各种感觉,味觉是其中之一。如此想来,在景从未谈起过这一点。宥真邮寄过很多零食,在景每次只是说非常好吃。
她们把巧克力推到一旁,开始聊些日常。她们对隧道避而不谈,就好像那些东西非常遥远,并且佳允必然很快就会返回地球一样。

会面时间快要结束时,瑞希说:“我考虑了一下。”
“嗯?”
“我好像知道妈妈为什么那么做了。”瑞希云淡风轻地说道。
佳允笑了:“你现在告诉我,不怕我也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虽然只是一句玩笑话,瑞希却认真地摇了摇头:“我确定你不会那样做,所以才打算现在告诉你。”
“那你说来听听吧。”佳允微微扬起下巴,并不期待会有一个惊人的答案,“在景姨妈为什么那么做呢?”
“有一次,妈妈醉酒后发了一段视频给我。她不断说自己非常辛苦,厌倦了人们对自己的期待和憎恶。我平时也经常听她这样说,所以只是听听而已,没太在意。但是,妈妈那天对我说:‘我已经尽力了,对吧?’”
“什么尽力了啊?真正重要的事情根本没做。”
虽然这样说,但佳允知道在景姨妈其实真的做了很多。在景显然是一个太空英雄。她走遍世界,成功执行了几次太空任务,或许还改变了无数少女的人生。即使她最终做出了另一种选择,也不会就此扭转她改变过的那些人生轨迹。佳允便是证据之一。佳允曾经是一个仰视在景并憧憬宇宙的少女,现在成了在景的接班人。
瑞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笑了出来:“话说回来,你知道她有一次怎么评价宇宙彼端吗?她说,非得花这么多钱去看吗?宇宙都是一样的。”
“这是用那些钱成为赛博格的航天员该说的话吗?”
“就是说啊。”
佳允摇摇头:“在景姨妈可能当初就没想过要穿越隧道吧。”
瑞希耸耸肩,说道:“是的。我想否认这一点,但是越想越觉得你的推测是对的。刚开始她就已经打算好量力而为,最后跳入大海。她想自己去看深海。太自私了。这个项目投入了那么多资金。”
说不定这是最接近真相的一个解释。两个人相视一笑。她们现在才明白,在景竟如此任性,这般性情不愧是之前认识的那个在景。她们不由自主地笑了。
“就算所有人都在指责她,我也做不到。”瑞希说。
佳允点点头:“我也是。”
那天晚上,佳允睁着眼睛,彻夜思考着。在景姨妈在深海中,最后到达自己四处寻找的目的地了吗?

想象在深海自由游弋的在景姨妈,比想象宇宙中的姨妈更加容易。潜入深海的在景姨妈,太过遥远、太不真实了,反倒可以在脑海中任意描绘。姨妈可能会用新安装的鳃呼吸,在黑暗之中跟随着微光游动。同时,尽情嘲笑陆地上发生的所有荒唐事。佳允心想,那里的无尽黑暗可能与宇宙相似,所以姨妈才会毫不犹豫地潜入深海。不过,佳允还有一个疑问:姨妈没有看到宇宙彼端,会略感遗憾吗?
装有光子推进器的飞船历时一周才到达火星。整整一周,航天员们都在观看从地球传送来的欢呼助威视频。人类的未来、宇宙的扩张,大量信息在飞船脱离大气层时奔涌而来。在失重状态下,这些宏大叙事压在肩上,佳允想起了当初没有登上前往火星轨道的飞船的在景姨妈。飞船接近火星轨道时,佳允看到了隧道附近的无人空间站。按照计划,他们会把飞船停泊在空间站,然后换乘太空梭,开始执行隧道穿越任务。
与之前在照片和视频里看到的样子相比,隧道从近处看起来毫不起眼。“隧道是通往其他宇宙的通道”,首次做出这个推论的天文学家们应该是一群数据至上的家伙,相信数字胜过亲眼所见。从表面看来,隧道毫无价值,只是宇宙中一个打通的黑窟窿。
在等待的一天中,佳允在观景室里看着隧道。其他航天员可能认为佳允陷入了感伤,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就走开了。其实,佳允在想其他事情。已经来到了这里,如果宇宙彼端真的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该怎么办呢?不过,那说不定是更好的结果呢?
在景姨妈对穿越隧道的重要机会不屑一顾:“有必要去看吗?”然而,佳允坚决地重新找回了被在景轻视和放弃的机会,来到了这里。
佳允依然肩负地面上的人们所赋予的责任,却没有感觉到太大的压力。或许,这是因为在景已经带着所有的负担奔向了大海。
因为在景,佳允未能成为第一个潜入深海的赛博格。现在,佳允不再追赶在景的步伐,即将成为穿越隧道的第一人。
航天员们进入休眠舱后,调度员开始做简单说明。一切都按照之前模拟的进行,重要的是意识短暂丧失之后,想要醒过来的意志与强烈的精神力量。航天员们并不是完全的机械身体,无法避免进入隧道时的无意识状态。任务成功与否牵涉无数因素与状况,但最初恢复意识必须由航天员自主完成。睁开眼睛的瞬间,即可到达另一个宇宙。如果任务失败,就再也睁不开眼了。
调度员说:“想着所爱之人的脸庞,会有所帮助。”
舱门关闭,液体从底部开始充满整个休眠舱。吸气与呼气,很快因为涌入肺部的纳米溶液而变得毫无意义。佳允已经经历了数百次,依然不习惯这种感觉,这种不是用肺部,而是用全身的血管呼吸的感觉。
佳允非常紧张,想要呕吐,现在却也做不到了。

想着所爱之人?佳允现在很想见到的人有三个。如果逐一念叨出她们的名字,一切应该就已经结束了。倒数开始,佳允的大脑因为紧张而变得一片空白。
下一秒,像电源关闭一样,佳允失去了所有感觉。
佳允在挤压着身体的液体压力中睁开眼睛。高黏度液体遮挡了视野,什么也看不见,液体涌向耳朵、鼻子与眼睛的感觉十分奇妙。她眨了五六次眼睛之后,终于想起来了。
欢呼与倒数还在继续。
现在……佳允已经穿越了隧道。
伴随着严重的眩晕,周围的风景也在不断旋转。
佳允伸出手,触摸地面,按下舱底的排液按钮,液体挤压的感觉慢慢涌动着,逐渐淡去,可以感觉到纳米溶液正在流出体外。
休眠舱打开了。佳允大口呼吸。她咳嗽着吐出苦味的液体。身旁封闭的休眠舱里可以看到闭眼躺着的两位航天员同事。佳允按下他们休眠舱上的“打开”按钮。伴随着嗡嗡的噪声,玻璃内的纳米溶液开始流动。
量子通信设备那头传来了滋滋的响声,还有询问飞船内部情况的声音。佳允伸出手,拿起依然在呼叫应答的量子通信设备。
“穿越成功了。”
佳允告知了成功穿越的消息,之后是一阵短暂的寂静。
显示灯亮过两次之后,通信设备那头传来一阵夹杂着噪声的欢呼声。
“开始确认情况。”
佳允把太空梭调到观景模式,舱壁收起,舱体尽头的观景台显露出来。越过黑色的六角形舷窗,佳允看到了新宇宙。那是隧道彼端的宇宙。佳允摇摇晃晃地抓住壁面上的把手,扶着壁面,走向观景台。
佳允看到了星星和分散的灰白星云。她本以为会看到更多的星星,但眼前的景色与已经看过无数次的宇宙也没有什么区别。
她似乎听到了在景的声音。“是的,我说过没必要去看嘛。”在景说得没错。说实话,这里的风景没有壮观到足以赌上性命。不过,佳允必须来到这个宇宙。她想看看这个宇宙。佳允站在观景台,在时间允许的范围内,慢慢把宇宙的景象收进视野。
如果将来的某一天,佳允可以再次见到自己的太空英雄,一定会告诉她,宇宙彼端的风景非常美丽。

文字丨选自《如果我们无法以光速前行》[韩]金草叶,春喜 译,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科幻世界,2022.6
图片丨选自电影《星际穿越》(2014)、《地心引力》(2013),Picture@jacobnordin,Adeolu Osibodu
编辑丨鳕鱼
原标题:《她是我的太空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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