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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潮入海:潮州已经不再仅仅是潮州人的潮州了

李梓新
2026-06-10 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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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一次来到潮州西湖,湖心亭正被树影切割。如手臂般蜿蜒的树干上爬满了碎碎的小叶子,远处看像给古树细心包裹了绿色毛毯。爸爸曾经摆地摊的步道也干干净净,一个时代挣扎着连滚带爬过去了,“下岗工人”这个词也有点陌生了。

天气有点热。游客们拥挤在一直不装修,生意却一直兴隆的镇记牛杂门前,埋头于南姜敷、牛肉丸、粿条共同氤氲出的美食体验,恨不得把碗底都舔个干净。一碗牛杂粿条,上面最耀眼的是那亮黄色的南姜末。牛杂分为腰子、百叶等,盖在纯白色的粿条上面。这样的一碗,在抽纱公司还在的时候也价格不菲,童年时我未曾有机会尝过。现在,每次回潮州,我会点上一碗,望着对面的湖心亭发呆,慢慢咀嚼,却也吃不回童年的那种渴望了。食客里面,游客多于本地人了。

我越过游客,去隔壁一间不起眼的厂房门口,想进去看看。

这个地方,对我一直是个磁场般的存在。

门卫叫住了我,他有点凶。

“我想到工厂里去看看。”“有蔑个好看的?”门卫不能理解一个旧厂房也可以参观。“家里大人以前在这里工作。”我解释道。他的眉目终于松弛下来:“那你就进去院子里瞧瞧吧。”

院子似乎没有记忆中大了,新的租客是一个服装厂,门口停的货车就占了快一半面积。还有一小片被租给卖陶瓷古玩的,看起来生意寥寥。这些不是我最感兴趣的。我走向楼梯间,意外发现当年的电梯操作按钮还在,楼道里也用熟悉的毛笔字体写着:二楼,消防重地。

虽然字迹有点残破了,我却鼻子一酸。心想着还是用手机先拍下来吧。

“哎呀,你怎么来这里!我和你说了只能在院子看的,这里现在租给私人老板了,他们看到我放人进来会怪我的!”门卫突然出现了,脾气又不好了。

于是,我无法再上到爸爸当年工作的车间,细细察看当年的痕迹。我相信,还有许许多多留在那里。

从抽纱公司出门右转,走到“虹桥头”,就是西湖公园正门处,有一个不起眼的招牌挂在转角的榕树下:抽纱门市部。

闭门状态的潮州抽纱门市部

为什么工厂都倒闭了,居然还有门市部?

一问,才知道是当年的职工得到了允许,拿一些库存来卖,据说生意还是公家的。

说实话,价格不算贵,但我一时间居然不知道买什么好。有一个柜台都是手帕,类似我妈妈珍藏在抽屉里的那些,但看上去做工没有那样精致。现代人已经很少用手帕了,这些手帕如果买来只会在抽屉里发黄。有一个柜台前挂着一些衣领镂空的抽纱工艺衣服,样式看上去有点老气。衣服也是很难保存的。看来看去,有一样物件终于合我心意。那是一把抽纱工艺的折扇。一打开,里面的抽纱布面依旧精致,半镂空。我很喜欢。

门口的三轮车夫听我用六十元人民币买了一把扇子,摇摇头,这物件怎么值六十?潮州人对自己的古物件,有时会灯下黑,不知道它的价值。我心想,这一把抽纱扇子,如果在伦敦V&A博物馆,六十镑能买得到吗?

抽纱成了一种传统的手工艺,而且比起手拉壶、嵌瓷、潮绣,甚至麦秆画,它越来越缺乏日常应用的价值,这就使抽纱产品不断地退出市场。抽纱成了一种记忆,一项曾经五六十万人从事过的行业,数十万个家庭赖以寻求经济支持的产业,在记忆里都开始淡去。产品积压在仓库,所有人的记忆,却没有一个仓库可以集中存放。

人们告别了抽纱,而潮州也开始不断破圈,在2020年之后骤然迈向“网红”的路向。

每次回潮州,我都要去太平路走走。在2009年重建落成了二十三座牌坊之后,太平路就失去了名字,被称为牌坊街。主政者想将这条昔日潮州最繁华的马路打造成旅游步行街,如北京的王府井,上海的南京路。

网红化的扩张在牌坊街是自南至北蔓延。最南端的南门古因为连通韩江大桥,交通更为方便。游客可以在南门古下车,步行入牌坊街。最开始的十年间,牌坊街生意寥寥,牌坊看起来也太新了。街上卖的都是千篇一律的“潮州三宝”。

转机居然是来自全国性媒体对潮汕美食的传播。2012年,《三联生活周刊》第一次推出关于潮汕的封面故事。随后,潮汕牛肉火锅店开始在全国各大城市开出。食物是最好的传播载体,到潮汕吃美食成为旅行风尚,小红书上面搜索的常见词条是:到潮汕去哪吃?到潮汕先去潮州还是汕头?进而又掀起了一番潮汕内部的地域竞争。

无论如何,潮州作为“潮汕”中潮字的来源,历朝以来府治的中心,尚且保存得不错的古建筑群、美食文化,仍然吸引了来潮汕的客流中一半以上的人将其作为目的地。2020年代之后,潮汕的祭祀和游神文化,英歌舞和“营老爷”又在抖音、小红书等社交媒体接力出圈,流量就更火爆了。尤其每年春节,潮州古城是全国交通流量最拥挤的城市前三名。

现实像一面魔镜,照向了过去又扭转现实。一个在过去几十年里默默无闻的“省尾国角”小城,忽然成为爆火的旅行目的地。很多外部的目光投向这里,一个我小时候无法预料的未来。一个我曾经还有点盼望的现实真正来了的时候,却又产生了更多新的问题:潮州,已经不再仅仅是潮州人的潮州了。

从南门古的牌坊进入,一路往北,两旁的招牌都开足马力试图吸引游客的注意力,它们用的多巴胺色或者粉红的灯管,圈出一个恨不能再大的招牌,唯恐路过的人错过,走几步已经让人头晕目眩。还有一家店挂出“打横幅是想告诉你对面的油柑汁买一送一”。油柑汁,一种我们小时候从未听说过的饮料已经成为潮汕的代表饮品。但这还不算最离谱的,至少我们小时候吃过一颗颗如龙眼般大小的“油甘”,牌坊上高频出现的“茯苓糕”,本地人就摸不着头脑了,它应该出现在王府井大街。近年爆火的“腐乳鸡翅”,也是一种我们小时候未曾听过的食物,腐乳饼就常听,但其口味因为过于独特而不受外地人欢迎。我好奇吃了一个腐乳鸡翅,腐乳味并不浓,也没有腐乳深褐的色泽,但是这个名词组合已经带火了一种食物,据说最早售卖它的一位老阿姨,现在日进万金。即使是满大街在卖的“潮州三宝”,随机抓住一个潮州本地人问,他都未必能准确说出是哪三样东西。走着走着,臭豆腐的味道飘出来,这是一种原本不属于潮州的味道。在牌坊街上,我甚至开始看到了四川按摩的招牌。因为,牌坊街成了一个流量入口,哪里有流量,哪里就有资本。

作为一个老潮州人,我从未见过这座文化内敛的城市将自己的名字如此大张旗鼓地印在街上。在牌坊街靠近东门楼的路口,鲜红色的、每个两米见方的“潮州”两字,正适合出现在打卡拍照的背景里。这是“人人皆可网红”时代的需求。牌坊街,已经从潮州悬浮起来,不属于潮州了,它是面向全国人民的窗口,是一种各路力量共同塑造的,在潮州这个名字下开出的一个大市集。

在牌坊街,我甚至第一次在潮州土地上因为作为潮州人而有点羞愧。一个穿着春秋长外套,戴着帽子,明显就是外地装扮的游人居然不是外地人?当我用纯正的潮州口音和店家对话的时候,我甚至能体会到他们的一点失望。因为本地人太知根知底了,他们也不能随意抬价。但是他们也没有多少时间失望,游客蜂拥而上,他们把最大的热情用来讲半甜半咸的普通话招徕游客,冷落一个从外地回来的潮州人算得了什么,本来本土潮州人就不应该来牌坊街消费的。我不属于这里。

而今天的我,还算不算一个潮州人呢?这其实也是一个问题。我漂泊在外的时间,已经比我生活在潮州的十九年还长一半了。经常有外地朋友问潮州哪家饭店好吃,我苦笑,我也不清楚。太多的新店刚开,是不是会踩雷只能靠自己的体验。而我在潮州生活的八九十年代,我们并没有多少机会在饭馆吃饭,连牛肉火锅都没吃过几次。当我用软件打车的时候,因为我的手机号是上海的,司机会默认我是外地人,我通常犹豫要不要戳破这个身份,用潮州话和他沟通。但有的时候,我又带着不会讲潮州话的孩子坐车,要用普通话和他们在车上交流。于是,我就成了一个“三明治”。

虽然东安里只剩半条巷子了,但我还是会去逛逛。我们的老厝,很不幸地在被拆掉的那一侧,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曾经什么也没有建,只是被用作停车场。再后来,镇海楼重新出现了。

站在镇海楼上,我在人生中第一次从高空观察到曾祖父兴建的、已经被拆掉的老厝,以及周边尚存区域的模样。

这是政府为了重现百年前潮州府衙门旧景打造的文化旅游项目,城墙上按照历史,重建了很多猴子的雕塑。明洪武二年(1369)初建这个城楼的时候,当时的潮州路通判张杰认为“猴”通“侯”,和自己的官职相匹配,令人打造了一百零八只木猴装饰在柱子上。1911年辛亥革命中,镇海楼被纵火烧毁。

我往东北方向望去,那是我们已经不存在的老厝,现在变成了一个带着花纹装饰的围墙,成为正在动工复建的潮州城隍庙的一部分。而正对面,原来我们买汽水的海阳商场,已经变成了侨商陈伟南纪念馆。往西北方向望,我外婆所住的西公界房子还在,但已经多年失修,无人居住了,妈妈就是在那里出生长大的。

楼下游客们准备看镇海楼广场的文艺表演。这是一年一度的青龙庙安济圣王老爷巡游主会场,是每年正月里的全城盛事。游行队伍一早就在南门外的青龙古庙集结,能够被选中参加“营老爷”,是一种神性的光辉,也会有网络直播流量带来的兴奋。数百人的队伍中,有潮剧花旦与小生,有杨门女将,有财神爷,有鲤鱼舞、布马舞、英歌舞,当然也少不了舞龙和舞狮。穿着旗袍的少女们用肩担着数米长的锦旗标枪,款款走过。面部被涂满金粉的“老爷”被抬出来的时候,街道两旁围观的人一片欢呼,一起高呼“兴啊!顺啊!兴兴兴!顺顺顺!”。

“老爷”从以前的锦衣夜行,偷偷摸摸出游,变成今天的无上荣光,非遗传承。全城的精气神,也被团结在一起。还有很多华侨专门从海外回来观礼。游客们更以新奇的眼光,看着全城封路进行的这样一场在中国其他城市少见的传统仪式。做生意的潮州人,对拜“老爷”相当重视。每一年的添油捐资,是在为自己的生意添柴火,希望使它燃得更旺。而我自己,童年并没有看过多少次“老爷”出巡,也像一个游客一样,从上海专门来贡献了一点人气。

故乡,已经不是一个城市的概念,是某一个时期的某个地方,某些刚好凑在一起又不可替代的组合——气味、街景、服饰、容貌、心态、家庭关系、食物、习俗、最土的方言……我所熟悉的潮州,仅仅是1980—1990年代的潮州。在2020年代,她获得了一些历史机遇,在一众中国的四五线城市中突然被发现,被流量砸中,脱颖而出成为国内新晋热门旅行目的地。这改变了她过去几十年来的叙事轨迹,她从未被来自中原主流的目光如此好奇、细致地审视和消费过。她在这种注视下,也有了一些迎合式的装扮,扔掉了一些旧衣裳,进行了形象重塑,让我有些不认识了。城市像人一样,都有自己的命运。

对于海外游子,她一直好像只是那个在韩江边等待归客的闺中人,或者老母亲。过去通信不便,仅仅能通过“车马慢”的侨批,隐匿地传递个人式的家庭情感。而现在,飞机可以从潮汕直飞曼谷、新加坡。当远行的孩子终于可以随时回来的时候,她和这些孩子的关系,也在一个重新校准的过程中。他乡的游客,海外的游子,还有从本土散落开去的我们,潮州在内陆和海洋的中间,如何有她自己的人生新故事?

《出潮入海》,李梓新著,上海译文出版社2026年6月。澎湃新闻经出版方授权发布。

    责任编辑:方晓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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