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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魏之间|汉末三国的“让爵”之举

陈伟(香港中文大学)
2026-07-22 08:01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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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翼云“盖秦汉间为天地一大变局”,相对而言,汉魏就是一场小变局。“汉魏之间”系列以东汉至曹魏的历史为锚,瞻前顾后,发掘小变局下的故事。

在古代中国,爵位往往代表着土地、金钱和崇高的地位——但有趣的是,总有些人,偏偏回绝爵位的赏赐。

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北征乌桓归来,论功行封,欲赐田畴亭侯之爵,食邑五百户。田畴却坚决辞让。这位平定边患的功臣,死活都不肯接受爵位。曹操一而再、再而三地坚持,田畴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最终甚至以死相逼:“若必不得已,请愿效死刎首于前。”曹操无奈,只得改拜其为议郎——一个虚职,田畴反而坦然接受了。

田畴的选择看似矛盾:他并非拒绝一切封赏,他所辞的“爵”,与所就的“官”,在汉末三国的士大夫心中究竟有何不同?田畴的让爵举动并非孤例,在表面“礼让”的叙事背后,是官与爵在概念上的差异,更反映东汉“二重君主观”的遗存、世家大族利益博弈乃至南北大族理念上的分歧。

“让风”何以吹起?

周代曾是以“爵本位”为核心的“爵—食体制”。进入秦汉,官与爵并列而行,形成了二元性的“爵—秩体制”。到了魏晋之际,随着九品官人法的确立,各种位阶序列被整合进一个一元性的“官品体制”之中。简而言之,爵在整个政治体系中的影响力逐渐下降——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失去了意义。在汉末三国的乱世之中,爵位代表的身份、权力与经济条件依然极具诱惑。东吴丁奉与敌军短兵相接前,曾对部下喊出那句著名的口号:“取封侯爵赏,正在今日!”这种激励之语常见于史册,足见爵位始终是吸引他人效命的有力手段。

然而,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让爵”的举动却悄然增多。“让爵”,即拒绝或转让所受的爵位。陶新华指出,魏晋南北朝时期受爵者常出现拒受(辞让)与转让(推让)的情况。严格来说,“辞让”与“推让”是两种性质迥异的行为——前者是直接拒绝受封,后者则是将爵位转移给第三方。粗略统计,从黄巾之乱到三国末,辞让的数量远比推让多,而其背后的动机也判然有别。

表面来看,这股“让风”源于古已有之的禅让与礼让传统。《庄子·让王》中尧让天下于许由的桥段深入人心,《尚书》《论语》《孟子》亦对“让”极尽赞誉。及至汉代,经学成为显学,儒家推崇的“礼让”被士人奉为修身之本,引经据典、效法古贤便成为一种获取美名的捷径。

魏晋时期,刘寔在《崇让论》中对此风作了高度概括:

“让道兴,贤能之人,不求而自至……贤人相让于朝,大才之人,恒在大官,小人不争于野,天下无事矣。”

在当时的士大夫舆论中,“让”几乎被视为解决一切政治问题的灵丹妙药。

不过,吹开“让风”的迷雾,“让”更像是一种政治表演。最典型的莫过于曹操进爵魏王时的操作:献帝下诏进曹操为魏王、加九锡,曹操则“上书三辞,诏三报不许”,三次辞让之后即欣然就位。所谓“三让而后受”,早已内化为套路。这种“饰让”,本质上就是为获赏者加上一层“谦让”的道德光环。

讽刺的是,当有人真的坚持辞让时,反而会遭到抨击。曹操认为不奖赏田畴之功有损法制,于是对田畴再行爵封,而田畴四拒。结果有司竟弹劾田畴“狷介违道,苟立小节”,建议“免官加刑”。曹操犹豫不决,命世子及大臣博议,世子曹丕以田畴类比子文辞禄、申胥逃赏,主张“宜勿夺以优其节”,荀彧、钟繇亦表支持,田畴方得免罪。这一细节极富反讽意味:在“让风”盛行的时代,程序性的“饰让”被默认为美德,而真正坚守辞让之人,反被视为“违道”的异类。可见,时人所推崇的并非“让”本身,而是合乎剧本的“让”。

由此可知,“让爵”并不单单代表谦让的美德,更是存在现实的政治考虑,而让与不让,从来不是一道简单的道德选择题。

辞让

在辞让爵位的个案中,汉末与三国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东汉最早的辞让个案之一,是王景之父王闳。他在协助光武帝平定土人王调后获封列侯,却“独让其爵”,令光武帝“奇而征之”,授以官职。在当时,辞让尚属异类之举,足以引起统治者的注目。

但到东汉末年,辞让渐成一种政治表态。最引人注目的案例,当属陈蕃拒绝高阳乡侯。灵帝即位后,窦太后下诏封陈蕃为高阳乡侯,陈蕃上疏固辞:

“让,身之文,德之昭也……臣孰自思省,前后历职,无它异能,合亦食禄,不合亦食禄。”

陈蕃称自己毫无特殊功绩,受封有悖名实。牟宗三曾指出,汉末察举制下名实不符的问题已严重侵蚀政治与社会风气。陈蕃奏疏中甚至声称受爵不当会引致天怒灾降,透露出东汉谶纬之学对士人行为的潜在约束。

后来陈蕃、窦武谋诛宦官失利,张奂被宦官矫诏利用,在误会下率兵围剿二人。张奂事后深感被愚弄,对所受爵赏恩赐皆“固让不受”。这个爵位于他而言,已无疑属于污点。

田畴的辞让则体现臣属在处境变换时的尴尬。他曾为幽州牧刘虞所辟召,深受其恩。刘虞为公孙瓒所害后,田畴率宗族隐居徐无山,誓曰:“君仇不报,吾不可以立于世!”他先被袁绍、袁尚征辟,皆拒不应;后为曹操献策北征乌桓,大获其功,却坚辞封侯。因为他认定的“君”,是已故的刘虞,而非眼前的曹操。

杨阜与之如出一辙。他在平定马超后有功,却辞让关内侯之封,理由是:“君存无捍难之功,君亡无死节之效。”他口中的“君”不是曹操,而是曾辟召自己、后为马超所杀的凉州刺史韦康。杨阜虽然拒绝了爵位,但此后仍继续在曹魏任官。

这些看似矛盾的举动,与钱穆指出的“二重君主观”有关——汉末士大夫心目中,除汉朝天子这一“大君”之外,尚有地方辟举自己的“府主”作为第二重君主。许多人受府主知遇之恩,与原主之间已形成准君臣关系,这种关系甚至比与远在中央的皇帝亲密及重要。田畴出身右北平郡无终县、杨阜出身天水兾县,在东汉时期同属边缘之地,因此,比起代表中央的曹操,他们更重视最初起用自己的官员。同样地,东汉末年的士人极为注重名声,有不少士大夫便在旧君病逝时弃官奔丧,强调对辟举自己的旧君之忠,如田畴因袁尚曾辟召自己,在辽东送上袁尚首级,曹操下令“三军敢有哭之者斩”之际,田畴前往吊祭,并为曹操默许,可见辟召的重要性,而这亦为田畴、杨阜二人的辞让提供了政治文化上的理据。

田畴与杨阜虽辞爵,却仍愿在新朝廷中担任官职。这恰恰说明,在时人心中,“官”与“爵”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官”是功能性职务,可以因才任职;而“爵”作为赏赐,旧君在自己任职期间身故,作为旧君的臣属不便接受爵位,以示追念。

进入三国鼎立格局后,辞让的内涵发生了明显变化。曹魏政权日渐成熟,中央权威逐步增强,地方离心力下降,“二重君主观”逐渐淡出。此时辞让爵位的,多是早已有爵在身的高门士族,辞让的目的更多集中于政治博弈与个人声望。

高平陵之变后,蒋济因助司马懿诛杀曹爽有功,进封都乡侯。他却上疏辞让,称“论谋则臣不先知,语战则非臣所率”,态度谦退。但裴松之注引《世说新语》透露了另一隐情:蒋济曾以司马懿之意,写信劝曹爽放弃抵抗,保证“惟免官而已”,不料曹爽终被诛三族。蒋济“病其言之失信”,忧愤而死。他有功却辞爵,很可能是为了撇清与司马氏的关系,也向其他士大夫展示自己的悔恨。

钟会的例子则体现辞让与升迁之间的微妙关系。他因讨伐诸葛诞有功,进爵陈侯,“屡让不受”。朝廷不但没有因此冷落他,反而下诏褒奖其高风亮节,旋即升其为司隶校尉。在九品中正制已推行多年的时代背景下,钟会的多次辞让无疑是精心设计的——让了一个爵位,却为自己换得了更关键的官位。

从汉末到三国,辞让的原因明显转移,即从“二重君主观”带来的身份冲突,转向了高层士族内部的政治表态与声誉运作。

推让

推让爵位的案例远比辞让稀少,且多发生在南方,也比单纯的礼让叙述复杂得多。

初平三年(192年),孙坚战死后,按常理应由嫡长子孙策嗣爵。然而,孙策选择“让与弟匡”,将父亲孙坚的乌程侯之爵让给弟弟孙匡。孙匡为孙策幼弟,比孙匡年长的,还有孙权、孙翊。再回看《孙翊传》记载,“建安八年(203年),(孙翊)以偏将军领丹杨太守,时年二十”。孙翊当时仅年约九岁,而孙匡为其弟,可推知当时孙匡为9岁以下,甚至可能6岁以下。当时的孙坚的私兵被托于袁术手上,爵位与领兵并无关系,所以让爵目的自然不在于爵位的权力或孙匡的能力。

问题的关键很可能在于孙策即将面临的军事冒险。彼时他已决定脱离袁术,独立发展,行动极其凶险。若他不幸身亡,身后无嗣,爵位传承将产生巨大争议。将爵位让给尚不能领兵的幼弟,既可确保孙氏爵位不因孙策无子而丧失,维持家族的爵位。他于江东血拼之前,对张纮说出:“以老母弱弟委付于君,策无复回顾之忧。”这里的弱弟显然包括孙匡,而“无复回顾之忧”,或许包含了孙策放下爵位传续的那份忧心。

另一宗推让爵位的案例,来自东吴中期的陈表。陈表是陈武的庶子,其长兄陈修因父功得封都亭侯,早逝后爵位虚悬。孙权欲以陈表继旧爵,陈表却一再上表推让,请求将爵位传给长兄之子陈延。但孙权坚持不允。

这一矛盾,正折射出江东特有的制度现实——“袭爵领兵制”。在孙吴政权中,爵位常常与私兵权相捆绑。若继承人年幼,无法统领部曲,国家利益与家族军事力量都会受损。陈修之子陈延年幼,而陈表正值壮年,又深得士众之心,因此孙权宁可打破嫡庶之别,也要让有能力统兵者袭爵。

孙策让爵给幼弟,陈表欲推爵还给嫡侄——前者是长兄让幼弟,后者是庶出让嫡出,方向上恰好相反,但本质殊途同归:南方爵位的推让,往往不是为了“美名”,而是围绕世代传承的实际权衡及考虑。

汉末三国时代,推让爵位的案例较多发生在南方。一个可能的推测是,南北豪族在面对爵位时的考虑有着根本差异:北方世家大族更在意政治忠诚与名实之辨,而南方江东豪族则更现实地关注爵位背后的权力如何平稳延续。

结语

汉末三国的“让爵”之举并不是儒家道德叙事的简单延伸,而是政治、社会与制度的交叉产物。辞让与推让两条路径,前者在北方盛行,承载着“二重君主观”下士大夫对旧君的追念,随着中央集权的强化而逐渐退潮,转而被高层士族用作政治表率的工具;后者成为豪族世代承传的临时举措。

二者合在一起,呈现出古代中国爵位制度从“爵本位”到“官品化”的演进中,一个小小的过渡环节。在时代变动之际,那些拒绝爵位的身影,承载的远不只是个体的道德选择。当爵位终究被整合进一统的框架后,辞与让渐沉淀为一种或用于表态、酬庸与套利的程序化行动。那些叩问名实、徘徊于新旧主君之间的“让”,或许更能掀开历史的角落。

    责任编辑:钟源
    图片编辑:张颖
    校对:张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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