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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主角》爆红,让我们相信《秦腔要火了》
编者按:2026年初夏,一部名为《主角》的陕派年代剧席卷荧屏——央视一套首播收视率峰值冲破4.6%,全网话题阅读量突破百亿,豆瓣评分8.1。讲述了放羊娃成长为秦腔名伶的半世纪传奇。
在《主角》让全国观众集体"上头"的同时,秦腔创作者安万,那个因天生血管瘤被人称为"西北秦腔王"的戏曲人,正用最朴素、最滚烫的方式守着这门老艺术。
导演社社跟团队一同创作的《秦腔要火了》,用4集篇幅浓缩呈现安万个人—秦腔剧团—西北戏迷的完整全貌。它不是《主角》的注脚,而是同一团火的另一面:如果说电视剧让秦腔"出了圈",那么这部纪录片要回答的是——秦腔能否真正"活下去"。以下为社社的导演手记。
跟着安万看秦腔,是一团火,是满天星
作者:社社
编辑:张劳动
2025年元旦前后,快手出品了一部纪录片《秦腔要火了》,在电视剧《主角》引发全民热议之前,带起了一波巨大的源自民间的秦腔热潮。作为这个项目的承制方,在接到平台确定合作意向到我们整组人出行甘肃白银会宁,好像只有两三天。巧合的是一整年以后,还是同一个平台,还是我们来制作,在大冰老师的纪录片项目里,又一次与秦腔重逢。这一次不在陇原在大理。塞北上古的戏唱响苍山下洱海边,人的际遇听任因缘安排,我们都如水波涟漪,命运把我们推向哪里,就在哪里顺势而为。秦腔是超越时间的,一年半后我开始用播客【社交车间】的小红书账号陆续发布这些影像片段,播放数据和反馈都不俗,以秦腔之名,一次次与缘法相逢和重逢再逢。

第一次看安万剧团演出,震耳欲聋的《火焰驹》旋律,成为了来自远古的美妙。塞北有个人,人称长着不要脸的脸,却唱着要脸的大秦腔。他是安万,一个人养活一群人,讲究一个戏比天大。戏比天大,那天是啥呢?安万的天是秦腔,他只上了五年级,一身做人道理都学自秦腔,秦腔就是他的天。他是这样,他的剧团和观众也是这样。在陇原大地上,没有机会继续学习的乡亲乡党,在秦腔里学会了那些来自远古的传统伦理与道德,大爱大恨,大悲大喜,大哭大笑。秦腔是庞大而有序而绝望。
安万是一个天生面部畸形血管瘤的人,他是秦腔演员,自办百人秦腔剧团,自负盈亏。半年之前,作为纪录片制片人的我,带领一个剧组,与他共度二十余天,并在未来二十天做完五集纪录片的后期,上线之后,好评超过预期。我决定把这一次的时间写下来,回忆比影像虚无但持久,写作让回忆诞生时间性。

影像更真实,文字则更像拍摄者的自说自话,在这一点上,也很秦腔。这次纪录片分了四集,《天生花脸》《戏比天大》《秦腔不死》《兴汉图》,最终定名《秦腔会火的》,除了拍了万人合唱《兴汉图》,也给安万剧团拍了很完整的平面大片。除了火在视觉上想象力延伸和火的具象化,做了剧团百人合影,以安万等人为核心的百人大合影。记得是把安万火烧戏箱重现,因为他说起过,曾经做剧团失败,没有出路的时候,戏箱也烧了。
这一次拍摄,跟随安万的脚步,我们从白银会宁县城来到了定西一个荒无人烟的村庄。先到兰州,开车到会宁,住在县城里,酒店叫会师楼。初来乍到天蓝蓝阳光明媚,见到安万,已经暮色四合,安万剧团都在剧场,直播上唱念做打,全套乐队编制,他和他的团队在直播,记得卖牙膏,很多人下单。

打了招呼,在一边看,无数问题涌上心头,他和他的秦腔剧团,大量时间直播,并非大量时间唱戏,唱戏机会难得,但唱戏不赚钱,直播赚钱。直播让他养了一百多人,除了他,陕甘两地没有这样规模的民间秦腔剧团。安万和安万剧团,像围绕一个虚无的方向循环,作为一个圆周,以秦腔来向人群提问,生命的向度,被填充成了秦腔的实心的向度。秦腔对于陕甘宁之地人来说,因为热闹,所以不感到绝望。既不要绝望,也不要人们因为对抗绝望而绝望。
安万说,他从小因丑而受罪,人多笑他,也笑妈妈,说生出丑孩子,这是大孽障。平日里况且如此,何况过年。过年处处遍布陷阱,亲戚们彼此冷漠又想凑热闹,希望交谈却没法沟通,他躲在秦腔里,他的写作唯有一种源头,就是身心里某处存有一瓶破碎的玻璃,必须写,必须寻找,必须疼痛。他好像是每一个唱过演过的秦腔角色拼成的乐高,他的每一块肌理都能听到秦腔的来处。安万只读书到五年级,然而因为秦腔他开始思考。
当天晚上我们回到酒店,十点左右开始开会,一直到凌晨四点,第二天八点去安万剧团,他们正在排练。排练的时候我大开眼界,生旦净末,四梁四柱,吹拉弹唱,他都能伸手就来,都很好。几个z世代的排练,带着零零后毫无意外的有限认真,他也能在几句话里带动排练情绪,眼看着功夫涨点。秦腔有四梁四柱,四季都在曲牌里。小桃红,三下阴,红梢林,柳发芽,八百里陇原抖三抖,十万里黄土高坡闻声黯。我们这些外来人,找到了某种接近秦腔的捷径,就是用手机拍下来,回到酒店里,安然的,小声的,静静聆听。拍完彩排,我们转场去戏台等他们就位,下午要唱戏。

来到安万剧团,剧团演员很真实,也坦诚。有个武生小吕,他说很热爱秦腔,然而背已经不行了,昨晚受伤,未来几天还要去翻跟头。戏真的比天大,不仅比天大,也比自己大。他说学戏19年,15岁学,那时已经有点晚了,拼命努力。在陕西学,他也是陕西人,现在来了甘肃唱秦腔。说起关于秦腔传承,安万颇为骄傲,陕甘两省都有艺校,但是他们十年培养出来的比不上他这里三年,他这里出来的人翅膀比较硬。艺校六年交一折戏,他们三年教十本大戏。
这一天降温,一夜天更冷,拍完唱大戏,又去拍他们直播。这一天依旧开会到拂晓,回到房间,蜷在被窝里,听安万唱《三下阴》和《兴汉图》的视频,念起诸多旧事旧人,他的和他的剧团的。陇原干燥,雪又更冷,人的感受被放大,呼出胸中口口烦闷气,成石成块垒,变成崆峒山石,我猜这也是秦腔的魅力,把心中苦变成石中玉,放田里野花草就成了盆景,放没有未来的未来成紫砂盆,人生无望就变成了唐宋韵脚,留在独处时分暗自咀嚼。江湖豪情,人世沧桑,冷暖悲欢,起伏聚散,嘴上说不尽的,都在秦腔里。物不平则鸣,秦腔乃高腔,这是老祖宗的传下来的“黄钟大吕”。秦腔有啥?冷天唱戏,哈气成冰。一口秦腔可抵满地寒。

原计划的行程中,跟随安万大哥拍八天会宁县城的某几天,然后去下一站跟随性的拍摄一些内容,就打道回京,进后期,毕竟纪录片上线在即。然而对安万和秦腔的豪言定语很快被生活的复杂推翻。这几天安万分享,这次搭台唱戏,唱一场亏5万,唱八天亏40万,四个大师傅做饭,百来号人每天六千,这个钱都自己出。为了做百人剧团,年初欠了两百万。都说戏比天大,幸亏有直播,老百姓爱听秦腔,他自己改写全本《兴汉图》和《苏显赶嫁》,演出从年底排到明年六月。他说,下一场唱素戏。
踩点的第三天,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次是素戏,所有人要吃土豆扁豆面,土豆好吃,扁豆好吃,面也好吃——这八天大戏,并非唱给活人,是唱歌当地神仙听,由庙起,由庙终。唱的哪出戏,通通来自神灵钦定。冥冥中总有注定,那天下雪,安万哥剧团的车带头在前开,我们的车队跟随在后,他们有车翻到沟里,正在直播,一时惊险,所幸人车无事,但也把我们这群从北京来的胆小鬼吓出三魂七魄皆不在。跟随秦腔在陇原漫游,紧张忐忑未知。种种历程,因为震惊,几近失忆。只记得在定西过了过了一夜,大雪夜袭陇原,一些人睡在车里,一些人睡在帐篷里。
他有个恩人,驱车四小时来看戏,在他最难时候金援他五万块,他几次要还,对方都说暂时不用。见到他之前,我的保留问题是,为什么帮安万?是无差别帮人还是就认安万?借钱很敏感的,朋友之间互通有无也是有的,但因钱翻脸的比比皆是,你怎么就愿意借?你是帮秦腔还是帮安万个人?见到以后反而问不出口,西北男人的话,都在碰杯的酒和罐罐茶里。这次之后,安万在微信转了他五万。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收。

回忆在定西的那个夜晚,跟剧团一起吃过素戏的土豆丝拌面,喝着上微弱篝火煮出来的罐罐茶,终于收工,回酒店快进城时,看到接近子夜的猫,每次在缓慢前行的车后,我们将吃剩食物顺手给过去,顺手被它们吃掉。这里居然没有什么狗。有通行导演互相拍摄对方,分别扬起自己绿色的军大衣,在此夜雪地银色黑暗中沉重有缓慢的扬起,一个人这样做了,一群人也这样做,大家难得在这西北冰封大地,像在向外太空与异世界发起什么召唤。
继续说安万和他的秦腔乐团。这次拍摄,片子音乐部分找了安万的乐队做大情绪音乐捕捉。喜怒哀乐,转场,过门。在关注细节的同时,也催成了安万和他的秦腔戏迷万人合唱《兴汉图》,这是秦腔届的一宗盛世,令陕西秦腔戏迷们心情复杂的咂舌着。为了落实戏台前拍摄高架,请安万和当地融媒体中心的摄影同行们让出一个高台台位,也希望用那三台机位的素材。
为了保证拍摄进度,现场制片维持秩序,下午加一个制片,又加一个现场随拍摄像。当天两组导演和摄像,重点拍摄亮点素材,团队互相提醒,要增强临场意识,突发情况捕捉,适当引导拍摄对象,来拍想要画面和内容,为此增加机动导演组,在不耽误两位导演的主摄内容之外,可随时响应调度的,抓现场突发状况。
安万有很多熟年戏迷,这次遇到三姐妹,老戏迷,喜欢安万很多年,有个老年秦腔合唱团,每天会排练。当天跟着安万随采的时候,她们中午给安万送礼物,我们跟过来拍安万的粉丝,想通过秦腔粉丝的多元反馈,呈现剧团和安万,带来正向的期待。确实有。有几个大学生从兰州师范大学过来,他们在学校组建了秦腔社团,平日里会看安万秦腔剧团的直播,跟着手机学唱戏。

拍了粉丝,这次拍摄的重头戏是万人合唱《兴汉图》。既然有一万人来合唱,那群体叙事操作难度自然非同小可,剧团怎么呈现样貌?要不要把四梁四柱细化?这个方法会不会太呆板?又想做个县城剧团图谱,这个图谱如何做适当,通通都是问题。进了后台,秦腔演员化妆时候真美,尤其在摄影机的画面上,一边看手机里现场的直播,一边用监视器看这一次安万和剧团的表演,几乎完美,视觉效果极好,后台也很有味道,是摄影师喜欢但说不出来的味道。
安万上台上,给演员提气,其中有位藏族女孩,是我见到第一位唱秦腔的藏族,拥有一个典型藏族名字-卓玛。头一天白天唱《大升官》,晚上唱《宝莲灯》。我们重点拍了《宝莲灯》,沉香劈山救母的故事,人所共知。熟悉秦腔是危险的,这里蕴含的千百年来人们隐藏在话本中的道理,跟陇原上农民的辛苦日常对照,显得危险而布满分歧。
在这里生活,因为天生面部崎岖,安万生涯凋零。他说自己耻感甚重,对生活悲痛是很节制,而如今房间尽力对于他的苦难和生活熨烫后的那些惨痛过往,似乎都在回避进入到心灵探索的高度。那几天在下雪时刻,能感觉到安万和剧团日常生活有难言的神秘或者神性。

安万也许是艺术家,也许是商人,唯独不是一个快乐的人。在成为制片人的这些年,我见过很多华美仪式感爆棚的戏曲演员和剧团,唯独安万,他甚至不知如何将细腻才华和令人强烈共鸣的质朴来与我们归类,毕竟他只读了五年级。作为路人和旁观者,在与他相处的20来天里,我和同行的导演有时会陷入沉思,在来之前,对安万的想象在与他的接触中得到印证,又被推翻。
这种因为秦腔而产生对生存和梦想的关联,让我们理解秦腔的光环,也暗自庆幸幸好经历此等痛苦的人不是自己。临走那一刻,垄上炕头看到点起取暖的火琵琶作响,更自觉自己究竟有多幸运,才会能在此怀念这一切。坐上离开陇原的高铁,直奔机场,我们头也不回的回到北京在生活的城市里,并且对远方的安万和他的剧团投以回望。是的,在躲进秦腔之后,他的确接近于孤独。
安万很忙,梦寐以求的忙碌。我们看到的他,热烈,脆弱,痛苦。忙忙碌碌的生活是他人生最好的时候,人生至明时刻,来的晚不晚?面对中年危机,绝地求生,有希望有痛苦,下一半的人生怎么过。安万的下半程人生仿佛映照了秦腔的下半程,是渐入佳境,是喜迎爆火,是走向衰亡?我是否能给这次拍摄做一个定语——秦腔与流行文化的争斗和落败是一种古老戏曲作为社交货币在新时代货币战争中落败的哀歌?后来想给这次拍摄写一个宣传片文案,我起的标题是《人活着,就是秦腔一生吼》,摘取一起如下:
“我是安万,我这个样子就是天生花脸。
我好唱秦腔。
秦腔,爱者便爱得要死,恶者便恶得要命。
直率得说:大喊大叫,大喜大悲,大爱大恨,大起大伏。
山川不同,便戏剧存异;人不同貌,剧不同腔。
历史最悠久者,文武最正经者,是非最汹汹者?
曰:秦腔也。
你问我秦腔是啥?
秦腔就是我的命。
秦腔就是喝了一口水,尝到一片海。
秦腔就是我活着就对着老天吼一声。
秦腔是啥都行,秦腔会火的。”
他剧团有人说,不要劝人学秦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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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电视剧《主角》爆红,让我们相信《秦腔要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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