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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昕晨 :一个被摄影遮蔽了的诗人——唐浩武

孙昕晨(诗人、作家)
本文根据录音整理一个被摄影遮蔽了的诗人一一在《坐着照片回家》分享会上的发言
文/孙昕晨
今天是个开心的日子。从零点到现在,我经历了三件开心的事,并且,这三件事都可以用比分来表达。
第一件事是零点进行的欧冠决赛。巴黎圣日耳曼和阿森纳激战120分钟,双方打成1:1。点球大战,我喜欢的巴黎圣日耳曼以5:4获胜,我很开心。
睡了一觉起来,八点半,NBA西部决赛。NBA历史上难得一见的一场抢七大战——我喜欢的马刺队以111比103战胜上届冠军雷霆队,我心里更开心。因为我去过马刺队的主场,圣安东尼奥——那是无锡的友好城市,我跟马刺的五个总冠军奖杯合过影,还破例被允许进了球场。因为我的身后是我生活的城市无锡。


第三件开心的事,就是我兄弟唐浩武的新书《坐着照片回家》出来了,摄影与诗歌牵手,光影与佳句互文。我开头说了,三件开心的事都可以用比分来说明。今天,唐浩武摄影代表队与唐浩武诗歌代表队,以1:1打成了平局。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发言的关键语叫:一个被摄影遮蔽了的诗人。前面好几位老师发言中说唐浩武过去写过诗,现在也加入了诗人的行列。这里,我要对你们说“不”。为什么?你们没有好好看,你们只知道从众,跟着媒体说话(笑)。我是从媒体出来的,对媒体的有些信息保持足够的“警惕”。现在,自媒体更是乱花渐欲迷人眼。我们一定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唐浩武的这本书,从摄影到诗歌,浩武都是值得我们去品读的。好的照片,我认为是经得住凝视的。而且,随着我们阅历——阅读经历、生活经历的累积与提升,在同一张照片里,可能会读出另一张照片来,从同一首诗里可能读出另一种味道来。阅历,才是“视力”。


你们看,我手头为什么拿着两本书呢?这是我今天发言的“道具”。你们手头拿着的是著名摄影家、诗人唐浩武,我多拿出的这一本,是“少年唐浩武”。为什么这么说?大约两年前吧——浩武和几个朋友,在雪浪山策划这本书的时候,我看到的是这个最初的版本,现在正式出版好像发生了变化,有些本来属于人性范畴的句子没有了,现在这本书虽然“成熟”了,但少了最初那种顽皮的、原生态的趣和味(笑)。
我一辈子在媒体工作,做记者做编辑,编辑是靠“眼光”吃饭的,所以我刚刚一拿到新书,就发现有的图片拿掉了,有的诗歌也拉下了,有的诗句被改了,改得很“正确”,当然修改的背后也许会很有意思吧。


大家注意听啊。我来说有一个带点俗气的案例——现在诗歌里有“下半身写作”,过去美术里也有浮世绘之类的作品。书里边有一幅图片《网格袜子》,拍的是一个女人丰腴的大腿和丝袜。你们读到的是“洁本”,他的原诗是这样写的——
《网格袜子》
网格袜子流行起来
让我想起深山大道
还有那个不太正经的日本老头
我问公司的妹子
可以拍你的袜子吗
妹子说拍吧
于是,
我一本正经地拍了又拍……
最后这一句很暧昧,“我一本正经地拍了又拍”,很有意思。“ 一本正经”,“拍了又拍”,这个表情,这个时间的延展,值得玩味。但浩武同志可能接受了谁的建议,做了删节本,最后那句没有了。现在出版的书里,已经没有了与妹子的对话,也没了“一本正经地拍了又拍”,就来了一句:“袜子,的确是好袜子。”当然,这句也挺好,作者藏得更深了,闪烁之中也留有余味。
好吧,这样改了也好,就像文学史上不少的书一样,有两个版本也是一段佳话。


刚才大家都说你(浩武)是跨界的、两栖的,左手摄影,右手写诗,现在还是知名策展人,那就是2.5栖了,对不对?我看到浩武的长相、浩武的跨界,总是想起一个拍电影的人——导演贾樟柯。太像了,贾樟柯跟文学界的关系非常好,我的朋友、诗人欧阳江河与“贾科长”交流挺多,还经常帮他做策划。贾樟柯年轻时,好像也办过诗社,用蜡纸油墨刻过诗传单,他自己出版过“电影手记”,发表过散文作品。所以,浩武和他不仅形似还有神似之处。
我说这番话的意思,就是希望不要用摄影家、诗人这些标签去定位一个人。我更喜欢跨界的人。一个有野心的人应该打通更多的文学艺术形式,真正拥抱艺术,这才是最重要的。


浩武的作品,大家可以看出很多很有意思的东西,而且有的句子写得非常特别。他写《高楼下的阳光》,写阳光地带和阴暗地带交汇处的一幕,一个妖艳的女人走过,这幅画面本来就值得用慢镜头记录,有意思的是,浩武的图片里,那个女郎已经淹没在晦暗地带,给我们的视觉留下的是巨大的想象空间,而他在诗歌里写下了那一刻他在高处的“张望”,其中有一句我觉得非常打眼:“裸露的双肩/颠簸着旁人的目光。”哎哟,路人的目光都随着女郎裸露的双肩在颠簸,这句写得够传神。


浩武的作品里有“随时间而来的智慧”,有些诗句充满了机智与反讽,只有经历了人间,才会有那样的智慧。他的那幅《泥泞》拍摄的是一对男女在海边滩涂上的跋涉,而他的那首诗《泥泞》则呈现了文学想象的力量,是诗歌的一次飞翔,写出了你我人生的“庄严”与“荒诞”——
《泥泞》
我们是认真的
认真地上学
认真地吃喝
认真地走路
认真地工作
认真地做爱
认真地悲伤
认真地变老
认真地遗忘
一路认真
一路泥泞
在认真的铺垫之后,这几句写得真好:“认真地变老/认真地遗忘/一路认真/一路泥泞”。
最后我要说,浩武归来,仍然是个少年,但这个少年已经拥有一颗沧桑之心。书中有一首诗就写出了他对岁月的凝望。他写从高楼的窗口看一个学校的篮球场:
《窗外的操场》
篮球撞击着篮板的声音
混合了初中男生沙哑的吵嚷
从窗外的操场传来
靠着窗台
我在裤兜上抹干洗手的水渍
忽然感觉血液和汗水在远处沸腾
旋即又冷漠如初
一个被青春抛弃的人
困在时间的硬壳里
动弹不得
此刻,一个中年的、老年的浩武被定格,惟有一声叹息:时间去了哪儿啦?


最后,我想说,所有的文学艺术创作者都是在“寻找”——我们拿着相机、拿着笔,到处寻找题材。但是我要说,所有的文学艺术都是“回家”。从“寻找”到“回家”是一段历程。一本书,就是自己燕子衔泥垒起来的一个家。当你老了,你可以住在里面,回味你的少年、青年、中年。它也像你的客厅,邀请你的朋友们——比如今天,浩武的朋友们都会到书里坐那么一会儿。随着这本书的发布,我们欢迎更多的读者朋友到唐浩武的客厅做客。


原标题:《孙昕晨 :一个被摄影遮蔽了的诗人——唐浩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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