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遗产守护人｜“燕京八绝”，是他们在用心传承

北京市工艺美术技师学院是全国唯一一所以“工艺美术”命名，专门从事工艺美术职业教育的技工院校。在接受澎湃新闻的专访中，该校工艺美术系副主任王建明结合正在中华世纪坛举办的“京津冀非遗活态传承巡展”展览介绍道，该校学生走的是一条非传统路径，这些学生初中毕业就进入院校学习，六年后，会被分配到各个岗位从事雕漆、景泰蓝等工艺制作工作。

展览现场

生源越来越好

在北京地区传承的传统工艺在历史中被称为“燕京八绝”，指的是景泰蓝‌、‌玉雕‌、‌牙雕‌、‌雕漆‌、‌金漆镶嵌‌、‌花丝镶嵌‌、‌宫毯‌、‌京绣八大工艺门类，其中的景泰蓝‌、‌玉雕‌、‌牙雕‌、‌雕漆‌、‌金漆镶嵌‌、‌花丝镶嵌‌、‌宫毯工艺在北京市工艺美术技师学院（原北京市工艺美术高级技工学校，创建于1980年）的教学中都会涉及。

2025年，北京市工艺美术高级技工学校正式升格为北京市工艺美术技师学院，是全国唯一一所以“工艺美术”命名，专门从事工艺美术职业教育的技工院校。学院目前开设有工艺美术、珠宝艺术、艺术设计、幼儿教育四大专业集群，具有中级工、高级工和预备技师培养层次。

据王建明介绍，就学院的工艺美术而言，整体恢复大概是在2012年，“玉雕、雕漆、景泰蓝、花丝镶嵌、金漆镶嵌、宫毯等专业方向同时恢复，此后的十余年里，学院摸索出一套自己的培养模式：大师带徒加项目式教学。”学院工艺美术系下设玉雕、雕漆、景泰蓝、金漆镶嵌和工艺品设计与制作五个专业方向。

大众对于技工院校并不是非常熟悉。

王建明告诉澎湃新闻，北京市工艺美术技师学院采用“3+2+1”学制，学生初中毕业（约十四五岁）入学，前三年学基础课，接着两年进阶，最后一年进行创作并进入实习。六年下来，学生拿到技师层级的职业能力资格证书与学院毕业证书。“学院是推荐就业，双向选择。”王建明介绍，“很多单位会来定期招聘，北京市的大师工作室也缺人。学院的学生毕业时，已经能独立设计制作作品了，有的对接岗位顺利的学生被企业招聘过去就能直接上岗。”

如今北京市工艺美术技师学院一届所招收的学生在400人左右，农村户籍的学生还享受减免学费的优待政策。其中，工艺美术专业每年面向全国招生100多人，王建明也谈道，近些年的一个显著变化是生源越来越好，“以前可能是调皮捣蛋、考不上高中的孩子才来学手艺。但是现在，中考前的提招，很多家长会申报我们学校，提前选好专业，之后孩子就不用那么有压力地去冲刺中考了。”

在展览现场，我们也采访了一个该院校三年级的学生，她分享了自己的学习经历：一年级不分专业，所有人都要学素描、色彩、线描、书法，二年级根据自己的喜好选择方向，她选了景泰蓝，“我们最开始做的都是平面的杯垫大小的，在上面掐丝，点蓝，然后逐渐会做曲面的作品，再到立体造型的作品”。

谈起过去三年的学习经历，她感到“非常充实”——每周有三天要上专业课，从早上八点半学到下午四点，晚上还有晚自习。“手头慢的就要多赶一赶，我自己很喜欢做这个，我是可以坐得住的。”她分享道。

就景泰蓝专业的教学，王建明补充道：“每年只招生15到20人左右，我校的培养模式是每个专业都有一个大师工作室，这个工作室紧挨学生实训室，那些工艺美术大师就是我们学校的在编教师，他们会手把手教学生”，大师工作室也会招聘自己培养的优秀毕业生，比如雕漆专业的毕业生今年有4人入职李志刚大师的工作室。

雕漆工艺的“幕后故事”

视角回到展览现场，作为展览的策展人，王建明详细地介绍了展览的展陈设计和作品

从“薪火相传·大师工坊”看起，这里集中呈现了多位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的作品。王建明说，大师是学生学习的标杆，学生最终目的是在技法上得到真传。“我们会要求学生还是按照传统的路线认真学基础，只有积淀够厚才可以自由创作。在有足够的基本技艺支撑的基础上，在思维、构图和设计上，大师们也不会让他们一味临摹，会鼓励他们创作。”

雕漆工艺作品

实际上，工艺美术大师们也没有仅仅止步于传统题材，以学院的在编教师、雕漆方向的工艺美术大师李志刚的作品为例，“今年是马年，他做了十几件‘龙马精神’题材的雕漆作品，其中一件蓝白结合的雕漆打破了人们对雕漆就是大红色的刻板印象”，王建明指着现场的一件作品介绍，“你看它胎体是异形的，做起来是很有难度的，但是造型也很当代很简洁。”

李志刚 雕漆作品

王建明也是工艺美术大师，他以自己的作品为例解读了雕漆工艺的“幕后故事”。一件雕漆作品的完成要经历漫长的周期：天然大漆采自漆树，在制作工艺品时，髹漆的环境的温湿度要模拟漆树的生长条件——湿度百分之七十，温度二十多度，温度太高或者湿度不够，漆膜会干燥得不够理想。按照一天髹漆两遍的速度算起，一毫米厚度的漆层累积大约要髹漆七八天。一件八毫米厚的雕漆作品，仅髹漆就要两个多月，髹漆完成后才能进行设计、雕刻的工艺流程，雕刻完再经过恒温烘烤让漆层干燥透彻，最后抛光。”

现场的这件作品是王建明用半年的时间完成的，它整体呈官帽形，线条圆润，朱红雕漆明艳庄重。瓶身通体用剔红雕刻工艺完成，核心技法为古水锦纹的雕刻。更为引人注目的是它顶部和底部的花丝镶嵌，搭配蓝白珐琅彩边饰。王建明谈道，这也是当代工艺美术作品的另一个特点——多种工艺融合。比如雕漆就经常与景泰蓝、花丝镶嵌等工艺融合，让作品既显富丽庄重，又时尚多姿。

王建明作品

大漆的实用功能特别丰富，“战国时期的彩绘棺椁及漆器作品至今还保存完好，正印证了大漆耐酸耐腐的功效，以前渔民出海，渔船善于用大漆修补也验证了自古以来用大漆当粘合剂的案例。刚割下来的生漆很多人一碰就过敏，不过学校为了安全考虑，用的雕漆罩漆是调制过的，加了朱砂和桐油熬制而成，学生很少出现过敏的情况，但金漆镶嵌专业贴螺钿还得用生漆，偶尔也有过敏的情况。”

工艺作品的风格越来越活泼

从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的作品看到中青年教师的作品，当代工艺美术作品的风格是多元且有创新性的。“很多作品是京津冀地区老师带着学生通过企业真实岗位任务来实训教学完成的”，“你看这件掐丝珐琅作品的色彩，在传统器物造型颜色搭配上是很少见到的，由于现代人们的审美正变得多元，也促进了工艺美术行业的作品发展”，王建明介绍了一件名为《涟漪》的掐丝珐琅作品，他的色彩是低饱和度的，棕、褐、暗紫，纹样也很有流动的美感。

《涟漪》

通过现场的展品不难发现，如今的工艺美术创作，不仅在材料多样性、造型多元化，更是多工艺融合，而且老师和学生还合作进行各种尝试，从而让工艺美术品更丰富多彩，更具有当代的生活气息。如展览中有一件抽纸盒，上有颇为卡通的小狗图案，更契合当代年轻人审美；一件镇纸，打开是一套小器物，精致可爱；一件巨大的屏风作品，大胆用了敦煌的石绿与朱砂的搭配……“其实，在学院还有更大胆的尝试创新的作品，这次展览只是带来部分相对比较成熟且为大众所能了解的创新作品进行展出，也让大众深切感受到非遗的活态传承到底是怎样的。”王建明如此介绍道。

每一种工艺都有自己独特的魅力。比如金漆镶嵌工艺中，所贴的螺钿色彩随光影变幻，让人目眩。螺钿包含厚螺钿、薄螺钿、点螺等品类，工艺十分精细。作为技艺巅峰的点螺，要把贝壳细切成丝、制成微小组件后拼嵌成图，制作周期长、用工极多。展览中的一对赏瓶就是学生们把螺、贝切出形状再细细拼贴均匀的，作品用了半年的时间才完成。

金漆镶嵌

较有创新的作品

“这十年，尤其是近五年，工艺美术市场变化很大。整体水平在提高，市场也越来越规范。此外，销售渠道也在拓展，直播、抖音、文创市集都是新出口。大件作品能卖到十多万元甚至百万元，小件作品有百元甚至几十元的，销量在不断扩大。学院高年级学生们都会定期参加工艺美术博览会与文创市集来宣传非遗技艺。”王建明谈道。

多工艺融合的作品

2016年之后，非遗进校园、国礼传播、博物馆热、文创热，一波一波地把这个行业推向了前台。但热潮之下，最根本的还是人。“我们的学生十四、五岁进学校，六年后才毕业，他们需要坐得住”，轻描淡写背后是六年的日复一日。百余件作品里，有大师的匠心，有教师的探索，也有学生的第一次完整创作。一门古老的手艺，正从工艺大师手里完整传到十四岁的少年人手中。

展览免费向公众开放。除了静态展陈，现场还设置了技艺展演和互动体验环节，观众可以跟学生交流，看他们怎么做，甚至可以自己动手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