湃书单｜澎湃新闻编辑们在读的13本书：被败坏的学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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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杯和电影节同时到来。本期书单，让我们看看美国“球门之外”的事，以及中国“80年代”电影思潮。当然，还有其它好书推荐。

《被败坏的学术：科研中的造假、偏见、疏忽与炒作》

【英】斯图尔特·里奇/著 赵泽铭/译，新华出版社，2026年4月版

推荐人：杨小舟

推荐语：

我们时不时会看到大大小小的科研造假新闻，都有些麻木了。因为根据厨房蟑螂定律，当你发现一只蟑螂时，说明人家已经成群了。本书出版于2020年，作者指出，现代科学正陷入深刻危机。受到扭曲激励机制（如盲目追求论文指标）驱动，科研充斥着造假、偏见、疏忽与炒作。这导致大量已发表的结论不可靠且无法重复验证，严重动摇了科学寻求真相的根基。作者呼吁必须通过系统性制度改革来修复科学体系。

作者是学术圈内人，他对科学的理解很有洞见。他认为，科学在本质上是一种社会活动，因为你需要让其他科研人员相信你的发现。这一视角可以帮助我们重新审视很多看似崇高、客观、严谨的行当。

我还注意到本书讨论了媒体在科研中的双重角色，在一些知名的学术造假事件中，一些媒体推动了真相披露的进程，另外一些媒体又扮演了包庇或者夸大科研成果的角色。

书中有一个精彩的例子。2008年，有一个意大利外科医生在《柳叶刀》发表论文宣称自己做了成功的人造气管移植手术，此后长达七年时间，这个医生声名鹊起，受到14位教授的推荐，受聘于瑞典知名医学院，多次发表令人振奋的研究成果。但唯一有bug的地方是：经他手术的病人几乎全死了，幸存下来的，是两位摘除了人造气管的患者。

2015年，医学院迫于压力做了内部调查，但调查结果是：他没有学术不端行为。《柳叶刀》还发表文章庆祝这事。吃瓜群众本以为就这样了结了，此时，两家术业有专攻的媒体跟进了：

第一家是《名利场》，2016年发表了一篇长文调查揭露医生八卦。他是个渣男，和NBC的制片人谈恋爱到求婚了，骗人说自己是教皇的私人医生，许诺要请教皇、美国总统等名流参加自己的婚礼。记者去和梵蒂冈求证，结果就穿帮了。《名利场》记者调查八卦很有水平，还发现他整个恋爱过程中和其他人婚育。

第二家是瑞典公共电视台（SVT），委托一位纪录片导演制作了三集纪录片《实验》。导演找到了手术失败的实锤证据，居然是因为该明星医生很爱找记者，经常邀请电视团队来拍摄他的手术。其中一段视频素材是一位已故患者接受支气管镜检查。微型手术摄像头记录下的气管画面，与医生发表的论文中对该患者的描述大相径庭。导演还在数月的跟踪采访中提出难以回避的问题，让医生亲口承认了这种人造气管没有做过大型动物实验。

后面的结果就排山倒海。辞职的辞职，免职的免职，撤稿的撤稿，这件丑闻让医学院和《柳叶刀》留下难以洗刷的污点。这位明星医生还面临检察机关对他涉嫌过失杀人案件的调查。当然最倒霉的是病人，白白当了实验品。

作者从这个案例总结的教训有两点：1.科学界的互相信任会被利用；2.要对机构抱有怀疑态度。机构明明应该严格把关，也有条件把关，但他们更看重明星科学家和前沿成果带来的好处。这也印证了作者对科学的理解：科学本质上是一种社会活动。

作者深度参与“开放科学”（open science）运动，最后一章提出了一些修复科学的建议，也很有意思。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人心深不可测，我们怎么能指望靠制度一劳永逸呢。

《成为一棵橡树》

【法】洛朗·蒂永/著 方思华/译，东方出版中心，2026年4月版

推荐人：于淑娟

推荐语：

这是“走向旷野”的一本新书，故事的主角是一棵橡树——“奎库斯”，是作者的“树侣”。所谓“树侣”，就是“我的树”，在作者看来，每个人都应该拥有一棵树，在它身上可以找到一个自己渴望靠近它的答案。在本书开篇，作者就表达了他对奎库斯的情感，一种彰显着人类中心主义的情感，作者说这正是他想要避免的。

作者是法国国家林业局生物学家、森林工程师。据介绍，他致力于研究生态系统的运作以及动物物种与树木之间的关系，旨在将生物多样性问题纳入森林管理。作为一位住在森林中心的科学家，我相信，从专业和情感上，他确实想讲述的是一棵树的生命旅程——不只是一棵树，也是一片林，和那里的“居民”——而且，他也确实如此讲述了。从1780年的一颗种子，到2020年步入壮年的橡树奎库斯，240年间，它如何离开母树，作为一颗种子落下、生根、发芽，如何在黑莓丛的阴影下因祸得福，如何在幼苗时期，因人类活动而从黑莓丛的桎梏中被解救出来，得以获得阳光向上伸展，又幸运地在人类的掠夺中一次次生存下来……人类，任谁也不能忽视它的力量。本书的目录下，所有标题都是树，以及与树相互作用的各种生命，如小林姬鼠、牛肝菌、针蟋、狼、山毛榉、欧洲赤松、黑啄木鸟、鼠耳蝠，等等，而不同时期的人类成为目录下的六个标题。不同的时间里，每一次，读者能看到人类对于环境、森林的不同态度。240年间，可以看到森林中的不同生灵都在这个环境的“交互史”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人类改造着森林，但人类并非唯一因素。作者也关注到了气候变化，特别写到了1999年的两次风暴——“洛塔尔”和“马丁”。“两次风暴在社会层面造成了巨大的创伤，特别是对人的心灵造成了震荡，然而它给生物多样性带来的确是实实在在的好处。”风暴在森林里孕育出了一个“新自然”——如此，即如老子所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但有人类社会，就不会如此想。如作者言：林业工作者左右为难，他们既要确保森林存续，又要满足各方需求，还要考虑已经全球化的环境问题，还不能忘了保护生物多样性。这促使他们首先要保护树木，但问题是，有时为了某些树的生存，必须牺牲掉另一些树，并且面对气候威胁，他们不得不砍伐部分树木。做出正确的选择实在是太难了！面对全球气候变化，特别是全球变暖，作者的提议是：我们绝不该放弃寻找解决全球气候变暖的方法……毕竟这完全是由人类的无知造成的，和森林、奎库斯、山毛榉或其他生灵无关。人类，勇敢地承担责任吧！

本书的最后，作者又回到了和奎库斯的对话。他在森林中，在自然世界中获得了生命的启示：这个社会并非个体的简单相加，而是由每个个体作出的贡献所产生的乘数效应组成，是共生的艺术。

《东行漫记：大师、军阀、瑞典王储与1920年代的中国》

邹德怀/著，上海译文出版社·火与风，2026年4月版

推荐人：臧继贤

推荐语：

这本书同一场旅行有关，也同三大本相册有关。一百年前，彼时的瑞典王储夫妇来到中国，进行了一场深度的文化之旅。九零后老照片收藏家邹德怀购得与这次中国之行相关的三大本相册，写成《东行漫记》一书并出版，让这次旅行的细节首次披露在公众视野中。旅行的目的地在今天看来会觉得十分熟悉：故宫、雍和宫、颐和园、长城、北京大学、晋祠、天龙山、平遥古城等，好像暑期的亲子游路线或者研学路线。但其实，1924年溥仪被驱逐出宫，1925年故宫博物院才宣告成立。颐和园成为一座大家都能随时参观的公园也没有很长时间，不过门票价格不菲，需要大洋一元二角。北京大学当时则因为战事的特殊原因，几乎“空无一人”。虽说是文化之旅，但因为王储的特殊身份，此行不可能避免与政治相关的行程，比如顾维钧与阎锡山都曾宴请过王储夫妇。三大本相册虽然几乎涵盖了此行的方方面面，但真要把影像资料转换为史实叙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以看出作者花费了一些功夫，还添加了相关的历史知识点，可以说把一次历史事件写成了一本历史科普读物。

《浮生明灭：历史深处的宋人》

周琳/著，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2026年6月版

推荐人：钟源

推荐语：

本书回归历史学最质朴、最直击人心的“讲故事”的方式，讲述了生活在五代十国、北宋、南宋三个时代之中的九个人（王氏、赵匡胤、刘娥、王安石、赵佶、赵构、韩世忠、辛弃疾、宋慈）的人生故事。这九个人都是历史上的大人物，但是作者周琳认为，在很多情况下，所谓的“大人物”一定要扮演某个角色，被贴上某种标签，在“工具人”“面具人”之下的个人特质，恰恰更不容易被看见。比如书里写到的辛弃疾，因为他是被祭上神坛数百年的“爱国词人”，所以人们看不到他隐藏身份的痛苦，看不到他的灰心、幻灭；被公认为“中国法医学鼻祖”的宋慈，人们看不到他与众不同的人格特质，看不到他的孤独、不被世人认可。

正因为采用了“讲故事”的方式，作者做到了让“人”回归历史，让常识回归历史，让情感回归历史，以及帮助已逝之人讲述他们没有机会开口言明的真相。还是以前文提到的辛弃疾为例：作者认为辛弃疾极有可能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他为何被南宋“雪藏”，就算不上升到国家战略层面，仅仅是回归南宋日常、代入普通人的视角就能够解释得七七八八。

读下来，《浮生明灭》一书最大的出彩之处在于作者对她笔下人物的深深共情，周琳利用一切直接、间接材料，回到历史场域，合理推测这些历史人物的心境、情绪与情感，仿佛穿越时光隧道，认真与这些历史人物交谈一般。书中微妙动人之处，非要亲自阅读不可，难以言说。

《经过检视的人生：从苏格拉底到尼采》

【英】詹姆斯·米勒/著 陈聚/译，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后浪，2026年3月版

推荐人：朱凡

推荐语：

柏拉图《申辩篇》中的苏格拉底说，未经检视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这一论断太有名了，以至于《经过检视的人生》这个脱胎于此的书名乍看像是教导现代人如何用哲学指导人生的心灵手册。但詹姆斯·米勒这部取法于普鲁塔克《希腊罗马名人传》的作品实际上是一部严肃的哲学家群传，通过介绍苏格拉底、柏拉图、第欧根尼、亚里士多德、塞涅卡、奥古斯丁、蒙田、笛卡尔、卢梭、康德、爱默生和尼采这十二位哲学家的理论和生平，尝试勾勒一段“始于哲性生活问题的历史”，同时探究“哲学作为一种生活方式”这个古典概念是如何在科学和信仰这两股力量的夹击下不断式微却又奇迹般地存活下来的。米勒发现，这些哲学家对自我认识的追求并不总是通向幸福、宁静或是生命的超越意义，事实上理想状态的言行一致只存在于古代先贤的传奇故事当中，从有了更多信史的塞涅卡和奥古斯丁开始，种种矛盾的信念和行为准则便开始交织在一起，这让他们的人生故事变得亲切可感，同时导向蒙田“忧郁的幽默”乃至尼采的癫狂等并不完满的结局。但即便如此，在米勒看来，现代人仍然生活在德尔斐神谕“认识你自己”和苏格拉底检视自己和他人的野心的阴影之下。无论多么遥不可及，我们仍然会被更“真实”的生活的可能性所吸引。

《梁宗岱、沉樱与我：一个家族的离散与重逢》

梁思薇/口述 周素凤、张力/执笔，东方出版中心·耕泽文化，2026年6月版

推荐人：彭珊珊

推荐语：

梁宗岱与沉樱，一对文坛“怨偶”，结合于梁宗岱与“元配”何瑞琼的离婚案缠讼不已之际，决裂于梁宗岱豪掷万元为粤剧演员甘少苏赎身再娶以后，开端结局俱是轰轰烈烈、满城风雨。此后沉樱不话当年，梁宗岱亦不谈旧情，徒留好事者的传说与描测。他们的长女梁思薇的这部口述，展现出了对父母的深刻洞察与理解，为外界了解这一段历史提供了独特的视角。从童年目睹父母的聚合离散，到成长时期体察妈妈的苦与乐，再到成家后感受父母之间若有若无的牵念与生命的迂回，直到晚年重新认识爸爸，一点一滴串联起父母的人生轨迹。两人交往的沈从文、熊十力、徐志摩、巴金、赵清阁、林海音等人，也在家族故事中一一浮现。

1948年梁思薇跟着母亲沉樱去了台湾，回忆中，对母亲的记忆自然更多更细腻。在她的叙述中，母亲不仅孤军作战，独立抚养三个孩子，更以单枪匹马的努力，迎来写作和翻译事业的高峰。

印象深刻的是1967年沉樱从北一女中退休后创办蒲公英出版社一事。梁思薇和梁思清不在台湾，想为妈妈庆祝六十大寿，就汇了一笔钱，让妈妈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或请朋友吃饭。“想不到妈妈用那笔钱成立了出版社”，出版自己的作品，包括“蒲公英译丛”和“蒲公英丛书”，令大家刮目相看。

在女儿细腻的观察和叙述中，内敛、从容的妈妈历经爱别离苦之后，不落爱憎，走出了属于自己的路。

《门外：边境、锈带与好莱坞》

刘骁骞/著，新星出版社·新经典文化，2026年6月版

推荐人：龚思量

推荐语：

在最初接触到本书时，就对它的标题产生了好奇。“门外”，究竟是指足球场的球门之外，还是象征着美国的边境与“拒之门外”？毕竟本书的副标题是“边境、锈带与好莱坞”，三个互相形成张力的名词。这个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作者谈到这不会是一本纯粹关于足球的书，无关战术，也没有让球迷津津乐道的球星史，它关注的是球门之外的事。足球应该像一枚棱镜，折射出美国社会的万象。

而特朗普在开启第二个总统任期后，立刻执行强硬的边境管控和移民政策，并且对墨西哥和加拿大征收高额关税。在这样的背景下，新一届的世界杯开幕。多国联合举办世界杯本就非常罕见，以2002年的韩日世界杯为例，既是为了分摊成本和风险，也是展示地区和平与合作。但联系到美国政府近年来的外交措施，这些愿景似乎显得有些讽刺。

正如同美国社会习惯于将足球称为“soccer”而非“football”（后者被用来指代美式橄榄球），这些风靡全球的运动在美国这样一个体育大国处处碰壁。甚至有保守派评论员曾在2014年世界杯期间，于《今日美国》发表题为《足球热的兴起：国家道德衰败的征兆》的文章，强调没有哪位曾祖父出生在美国的人会看足球，希望新美国人也能慢慢放弃足球癖好。

那么，在美国越来越强调单边主义、美国至上的背景下，这届世界杯会以怎样的面貌呈现给世界？我们又应该如何看待门内外的世界？足球能否成为穿过球门线的纽带，还是会永远地停留在门框之内？

《人类世的马克思：走向去增长的共产主义》

【日】斋藤幸平/著 徐鼎鼎/译，中信出版集团，2026年4月版

推荐人：丁雄飞

推荐语：

在生态政治陷入僵局的当下，马克思主义学者斋藤幸平的《人类世的马克思：走向去增长的共产主义》提供了一种富有挑战性的思路。这本书是其在《人类世的“资本论”》之后的学术力作，二者虽风格不同（后者更为通俗），却共享同一核心关切：在气候危机日益加剧的背景下，人类应当如何重新理解并克服资本主义。

斋藤这本书最引人注目的论点，是将马克思重塑为一位早期的“去增长主义者”。这一主张迥异于将马克思视为生产力崇拜者的主流认知。长期以来，马克思主义传统给人留下的印象往往与生态关怀格格不入，斋藤试图通过文本考据来翻转这一形象。他最具原创性的贡献，是发掘马克思在《资本论》出版之后大量写作的生态笔记。这些笔记记录了马克思对自然科学、稳态新陈代谢以及非西方社会的浓厚兴趣，显示出他在晚年正逐渐摆脱欧洲中心主义的生产力主义，转而认为印度、爱尔兰、俄国等被殖民和乡村社会或许能在历史唯物主义的简化框架之外，走出属于自己的社会主义道路。

支撑这一重构的关键，是马克思的“新陈代谢”概念。在斋藤的阐释中，劳动是人类调节自身与自然之间物质交换的过程，而资本主义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制造了人与自然系统之间的裂缝，同时侵蚀着马克思所谓一切财富的源泉——土地与劳动者。斋藤进一步将这种裂缝细分为对自然循环的扰乱、空间上的错位（如城市人口依赖远方的农业生产）以及时间上的冲突（资本要求自然以远超其承受能力的速度运转）。资本主义无法弥合这些裂缝，因为它本身就依赖于制造裂缝的机制，它只能通过技术、地理转嫁（造成生态帝国主义）和透支自然的弹性来不断推迟危机。归根结底，资本与自然之间存在一种不可化约的时间尺度冲突：自然历经千年演化，而资本则追求加速生产与无止境的积累。

由此，斋藤主张以生态社会主义的去增长作为对人与自然之间新陈代谢的理性调节。所谓去增长，意味着对总体生产与消费进行公平的缩减，尤其针对高消费的富裕国家与全球富人阶层，目标是让经济重回与地球相容的轨道，并通过普遍公共服务、增加闲暇和经济民主，为所有人提供充足的生活水平。斋藤借用本雅明的比喻——革命与其说是历史的火车头，不如说是乘客拉下的紧急刹车，并更进一步将去增长视为一种“集体休息的刹车”，一种从资本主义中得到的休憩，使人类得以放缓对地球与彼此的冲击。在他看来，护理经济正是这种以使用价值为核心、节奏舒缓的未来模型。

不过，斋藤更深层的意图并不止于学术上的重新诠释。他希望借此弥合马克思主义者与环保主义者之间的裂痕，呼吁结成“人类世中捍卫地球的新人民阵线”。他要求马克思主义者拥抱去增长，也要求环保主义者直面后资本主义这一议题。经济增长的时代正走向终结，我们要么主动规划、建设一种生态文明，要么任由资本主义将我们拖入永久性的经济与生态衰退。

《书法答问》（增订版）

朱天曙/著，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2026年5月版

推荐人：方晓燕

推荐语：

《书法答问》一书是朱天曙老师历年来在北京大学、北京语言大学、中央美术学院、清华大学等讲述中国书法技法和审美的讲义，后以答问的形式将内容组织成书，深入浅出，由技论道，从古代经典作品入手（书中均有作品配图），剖析中国书法的内核，既试图从实践角度来讲解中国书法，也注重从人文视角看待书法艺术的整体性。增订版在原来“书法入门常识”“书体临习指要”“书法艺术审美”和附录“中国书学基本书目三十种”基础上，增加了作者近年来创作的书法新作，并在附录部分增加了两篇文章《中国书法“四说”》及《颜真卿书法流派是如何形成的？》。

朱老师认为，中国书法具有技法、审美、人文和哲学四个方面的品格，层层递进，相互依存。他将基本笔法、基本历史和基本理论称为书法专业学习的“三基”，而本书主要讨论的就是书法的基本笔法。但事实上，在书中围绕“书法入门常识”“书体临习指要”“书法艺术审美”三大板块的答问中，除了基本笔法问题，也广泛涉及书法史、书论史的相关内容，可以视作朱老师《中国书法史》《中国书论史》两本专著中内容的浅讲版。

如在第八课《谈行书》中作者梳理了“二王”行书体系对后世的影响：“王羲之行书作品有欹、正两路风格。《兰亭序》《快雪时晴帖》《平安帖》《孔侍中帖》《奉橘帖》等属于平正一路；《丧乱帖》《频有哀祸帖》等属于欹侧一路。王献之的书风比较接近欹侧一路。后世学王者亦各有侧重，形成了‘平正’和‘欹侧’两大支流。平正一路的书风平和秀逸，以智永、虞世南、陆柬之、赵孟頫、文徵明等为代表，其中以赵孟頫的行书影响最大，元、明、清书风都受其影响。欹侧一路的书风峻峭跌宕，以王献之、李世民、李邕、米芾、祝允明、王铎为代表，米芾和王铎的行书在这一路中影响最大，将王字中的欹侧之风推向新的高峰。由于书家的师承关系愈发复杂，后来这两路书风又逐渐交错融合在一起了。”

《万变不驯：中国古代志怪世界的秩序逻辑》

苏筱/著，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6年4月版

推荐人：黄晓峰

推荐语：

本书立足中国民间叙事，借鉴“本族体裁分类”与“故事形态学”理论，系统提炼出“自然界-妖怪-鬼-人-神仙”的秩序逻辑。通过对典型个案的考辨，剖析了本土神怪的边界、特征与转化规则。这是个很有趣的主题，因为人、鬼、精怪、神仙之间的边界及转化规则，是很多初读志怪作品的读者都很感兴趣的。不过很多学术研究者的视角并不在此，据作者导言所述：

中国学界关于神怪文化的研究成果主要集中在三个方向。其一，对于以神仙、妖怪、精怪、精魅为主题的古代志怪故事的文本研究，主要讨论志怪故事的叙事特征与分类方法、形象与观念等问题；其二，关于民间信仰与社会文化的研究，主要探讨神怪民俗、民间信仰与社会文化之间的互动等问题；其三，跨文化视域下的比较研究，即将中国的志怪故事置于世界文学的视野下进行考察，探寻不同地区的神怪文化的共通之处，并着力挖掘中国神怪文化的独特性。（9-10页）

在我看来，这三个方向都是研究神怪世界的外部视角，从内部视角出发的研究较少。如果将志怪作品视为民族志或神怪类学的材料，也许可以意外发现内部视角。人类学家格尔茨在名作《文化的解释》中提出了“深描”的观点，认为“大部分我们借以理解某一特定事件、仪式、习俗、观念或任何其他事情的东西，在研究对象本身受到直接研究以前，就已经作为背景知识被巧妙地融进去了”，当我们从人类视角（这似乎是必然的）看神怪，已经不自觉地用在人类社会习得的框架、规范分析考察神怪世界，削足适履似乎不可避免。格尔茨说，好的人类学研究，应该是“人类学家并非研究村落（部落、小镇、邻里……）；他们只是在村落里研究”。引申来说，对神怪世界的研究，如果能化为在神怪世界中研究，那可能会别开生面。

我觉得《万变不驯》就像是一部从内部视角考察神怪世界的著作（不敢随便揣测作者是自觉还是不自觉）。本书第二章“本族体裁分类体系与序列逻辑”，就是首先厘清妖魔鬼怪的定义和边界。作者比较了四个概念后，得出的结论是：

“精怪”“妖怪”“妖异”“妖魔”这四个概念含义相近，又各有不同。从时间溯源的角度来看，“精怪”的概念最为古老，可以上溯至先民的原始巫文化和自然崇拜观念；“妖怪”与“妖异”的广泛使用，与汉代阴阳灾异思想盛行的社会背景紧密相关；关于“妖魔”的记录集中于唐代以后，与佛典汉译中“魔”的概念的译介有关。就概念边界而言，四个概念从起初的各不相同，逐渐在应用中趋于融合。……唐宋时期以降，“精怪”“妖怪”“妖魔”的概念范畴日益融合，至明清时期已浑然一体，难以分辨。（66-67页）

这一看法不拘泥于一些具体名称之间的模糊，基本将边界勾勒清楚，且逻辑上比较自洽。作者还将中日妖怪学的基本状况做了比较，认为“中国神明、妖怪鬼魂的边界较为明显，它们共同处于一个相对稳定的序列之中，遵循特定的转化规则；而日本神明、妖怪、鬼魂（幽灵）之间的界限较为模糊，其身份转换的重要条件在于是否接受人们的祭祀”（100页）。至于原因，作者只是简单做了介绍，并未展开。我个人觉得，中日妖怪文化的差别，恰恰可以从书中多次提到的李丰楙与刘晓峰先生的观点——妖怪世界的“常与非常”——中得到启示，日本妖怪世界界限的模糊，可能因为还处于“非常”阶段，而中国妖怪世界边界的清晰，则因为其更偏于“常”的世界（虽然对于人类世界、鬼世界来说还是很“非常”）了。

接着的三章主体部分，作者分别辨析了“人食怪而升仙的故事”“强魂化姑获鸟的故事”以及“化龙的故事”，以讨论这些精怪之间的等级秩序。第三章研究的是人食用精怪而成仙的故事，“以人参、茯苓、枸杞这三种药材成精故事最具有代表性。……可以提炼出药材、精怪、人与仙之间的关系，探讨‘植物-妖怪-人-仙’之间有序晋升的‘上行转化规则’。……吞食某种植物，不只是对病症的治疗，而是一次身体与命运的改写，是一种由凡入圣的途径”（138-139页）。其中有些例子非常有趣，比如：人参精化为人形主要是老人或小儿，几乎未见人参精化为壮年男子的故事；而食用茯苓成仙的故事多与女性相关；枸杞精则独树一帜，不化老人，也不化童子，而是化形成犬（参168-172页）。想起保温杯泡枸杞的梗，果然“稳如老狗”。

第四章讨论鬼与妖怪之间的转化，作者认为：

人的鬼魂若要化为妖怪，“非正常死亡”与“怨气”是必不可少的转化条件。鬼是人死后化作的“弱化形态”，本质上附属于人，所以故事的主体依然是“人”。人横死的方式不同，厉鬼化作的妖怪也具备与其死因相关的特征。……这种“死因-作祟”的符号同构性，既体现了民间对生死秩序的具象化想象，亦为鬼魂转化为妖怪提供了内在逻辑；通过复现死亡情境，亡魂得以将个体怨念升格为集体恐惧，最终在信仰实践中完成由“厉鬼”到“伦理调节者”的身份重构。（228页）

作者认为鬼与妖怪的最大区别在于有无实体，这个看法可能需要进一步探究或考虑其背景。从本书讨论的核心唐宋时期来看，一方面，鬼世界已经基本得到安顿，其重要标志是晚唐至五代时期，十殿阎罗和地藏菩萨集体领导着冥府的基本运转，轮回转世的基本规则已经确立，也就是“常”已形成，鬼与妖怪之间的转化在彼时属于“非常”，这部分与妖怪能互转的鬼，属于少数派。且鬼横死的“非常”状态也并不必然是没有实体。实际上，在唐宋志怪作品中，鬼大都有实体的，《夷坚志》中大量人鬼交流、沟通乃至婚姻，都说明时人对鬼的认识可能更偏于有形有质。

第五章作者讨论“化龙”故事，他认为：

所谓“化龙”故事，是指非龙的个体通过特定方法转化为龙的故事。在我国古代故事中，除了龙宫太子这类“生而为龙”的情况，还存在诸多通过“后天变化”而成龙的特殊情况。此处的“变化”专指“质变”，即突破了无生命物、动植物、妖怪、人之间的层级序列的永久性变化。……通过对化龙故事进行梳理和钩沉，可以归纳出“化龙”的三种途径，并进一步探讨无生命物、动物、妖怪、人之间的转化规则。这三种途径分别为：一是“自然晋升”，即动物或无生命物体转化为龙；二是“人类化形”，即人类因某种机缘自身转化为龙；三是“龙母诞子”，即人类女子通过感生受孕而诞下龙子。（257页）

化龙故事最终将“无生命物-动物-妖怪-人”构成的上行序列逻辑提炼出来，这一逻辑是中国传统世界观中关于自然秩序、生命能量与神圣力量的哲学投影。（274页）

这也是本书重要的主题，从妖怪到之间的等级序列，以及如何获得升级的办法。作者在结语中说：

通过剖析神仙、人、鬼、妖怪与自然界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进一步还原古人对神怪世界的层级想象与宇宙观。从飞升的仙人到徘徊的幽魂，从变化莫测的妖怪到威严神秘的天地精灵……这些关于异界的想象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承载着古人层累的知识结构和深邃的信仰体系，使我们在领略志怪故事奇谲魅力的同时，得以洞见古人心中的精神世界和宇宙图景。（281页）

中国古代的信仰体系，在我看来如浩瀚的海洋一般，不仅无限广博，有着远比人间世界更完备、更公平公正的秩序，更有着人、鬼、妖怪、神仙等无所不包的视野。面对这样广博、浩瀚且充满想象力的神怪世界，我常常很不自觉也很不正确地设想，如果我自己转头去努力了解人类社会，简直无趣极了。

《野泳去》

【英】罗杰·迪金/著 陆归野/译，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2024年7月版

推荐人：林柳逸

推荐语：

夏天到了，我想推荐一本关于游泳、关于人和水域之间的关系的书。被称作“当代梭罗”的罗杰·迪金，用18个月的时间，纵身跃入英国大大小小的河流、溪涧、深潭与大海，开启了一场野泳之旅，写下了这本当代自然文学经典。他的文字以独特的“蛙眼视角”，让我们跳出陆地的固有认知，看见一个全然崭新的泳者世界。

“从高高的跳水板上如飞燕般跃入虚空之中，这样一个意象体现了降生所包含的一切矛盾。游泳者同时经历了出生的恐惧与极乐。你将陆地留在身后，穿过镜子般的水面，从而进入了一个新世界。在那里，生存才是最主要的目标，而非志向与欲念。”

《在宙斯的阳光下：荷马》

【法】西尔万·泰松/著 黄荭/译，上海文化出版社，2021年6月版

推荐人：韩少华

推荐语：

“难道你没有听见涛声？”

“涛声总会回来，这是献给我们在地球上生活的爱之歌。”

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的《奥德赛》上映在即，据小道传言说是依旧无法为了当年《特洛伊》临开拍罢去他的导筒而释怀，这次诺兰用赞达亚饰雅典娜、露皮塔·尼永奥饰海伦、艾里奥特·佩吉饰阿喀琉斯……念念不忘必有耿耿于怀，然无关是非，又有何不可。

本月读的是西尔万·泰松的《在宙斯的阳光下：荷马》。泰松是游记作家，因此这本书也重在纪游。

以下是作者评价奥德赛之一则：“最大的危险，是遗忘目标，寄希望于一己之力，放弃追寻生命的意义。背弃自我是最可耻的。”

“古希腊人告诉了我们，我们尚未成为的样子。”

《中国电影艺术的现代转型——论“80年代”电影思潮》

王丽娟/著，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0年4月版

推荐人：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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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上海国际电影节。这几年都比较关注电影节上展映的中国老电影，尤其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感叹现在再也拍不出那么好的电影了。1980年代的中国电影，深情如《牧马人》，每一次看都能老泪纵横；反思如《巴山夜雨》，已经买好今年的票准备在大银幕上重温；针砭时弊如《黑炮事件》……为什么这一时期，中国的银幕上真正做到了百花齐放？《中国电影艺术的现代转型——论“80年代”电影思潮》一书试图去揭开这背后的原因。在作者看来，1980年代的电影开启了中国电影现代转型的历程。也就是说，中国电影自诞生之日起就被纳入戏剧的范畴，姓“戏”不姓“影”，电影就是“影戏”。一方面，电影创作被过度要求讲究戏剧性和故事性；另一方面，电影本身成为了教育、宣传的手段和工具。但是到了1980年代初，“中国电影几乎集体式转身，纷纷搁置故事，注重写意，甚至直接追求以电影表达思想”，“意味着中国电影真正开始推开‘现代电影’圣殿的大门”。引起学者发现并研究中国电影现代转型的是当时轰轰烈烈的电影思潮，作者详细梳理了这些思潮，比如内容、题材上出现了伤痕电影、反思电影、改革电影、西部电影等等；导演代际上，诞生了第四代、第五代导演，而以谢晋为代表的第三代导演也活跃在1980年代的银幕上，呈现出“三代同堂”的盛况。同时，作者指出，现代性的追寻是主导并贯穿1980年代中国电影进程的主脉，而电影观念革新、电影创作突破及电影体制转向则是构成1980年代电影思潮变迁的主要支撑点。最终，作者强调，这些思潮背后有着艺术发展的历史必然性，但“如果我们企望进一步全面、深刻地把握这些内在发展规律，就必须将80年代中国电影置放在社会与文化发展的宏阔背景上，必须站在整个中国社会历史的高度，深入政治、文化、经济、艺术等多个领域，探究电影与它们的关系”，从而揭示出1980年代中国电影思潮的动因：开放性的语境。作者讲述得很生动，不似很多学术书那么枯燥，对电影思潮的解读也很透彻，电影节期间推荐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