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维米尔的绘画到底有多牛?一幅画让你看懂 | 追光者的视觉史诗

2026-06-15 12:29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听全文
字号

在照相机尚未发明的17世纪,荷兰的代尔夫特(Delft)诞生了一位光影魔术师。他是画家约翰内斯·维米尔(1632年—1675年)。如果你见过他的作品,一定会非常感叹:“应该给维米尔一台单反相机!”

从现代科学的视角来看,维米尔不仅是一位画家,更是一位精通光学、视觉逻辑的导演。他几乎在所有作品中都贯彻了「前景 - 中景 - 远景」的分层构图逻辑,并隐藏了大量教科书级别的构图巧思,让画面在稳定中充满张力。

——·第一幅《代尔夫特风景》·——

荷兰小城代尔夫特,是宁静又闪耀的风景

——“it has a kind of quiet but radiant power.”

View of Delft(《代尔夫特风景》)Johannes Vermeer,c. 1660–1663,Oil on canvas, 98.5 x 117.5 cm.Mauritshuis , The Hague

代尔夫特位于海牙与鹿特丹之间的运河网络中,是17世纪荷兰重要的贸易城市之一,它始建于1246年,遍布小桥河流与老建筑,纯朴宁静。

事实上,当时真实的代尔夫特城并没有这么工整。

维米尔对城市天际线进行了重构。他调整了建筑间距、屋顶高度,最终完成了想要表达的视觉节奏。

因为维米尔真正想让你第一眼看到的,其实既不是旧教堂,也不是新教堂。

而是新教堂上方那块蓝天。

这让站在画前的观众,会有一种“上帝之眼”的视角,第一眼是天空、云彩、再把视线慢慢降低,代入到了凡间。

我相信他是在教堂里无数的壁画中得到过启发的。

整幅画最亮、最纯净的蓝色区域,正好围绕着新教堂塔尖展开。

仿佛乌云裂开一道口子。塔尖从那里穿出来。

在维米尔生活的时代,当时的文化背景是这样的:哥特教堂的尖塔连接尘世与天国。在这幅画面中,不仅仅是以天空强调建筑,它还是象征。

上图是鹿特丹门,前景背景中的黄色墙壁鲜明对比。这种光影交错的效果营造出空间深度感,用黄色、红色及赭石色层层叠加,再加上屋顶、天空和水面的蓝色、灰色与银白色,实现了真实的空间视觉效果。

质感对于传达写实感至关重要:橙色砖墙和蓝色石板屋顶的粗糙质感,砖墙和桥梁的坚固感,石头、树木、木船,各有各自独特的质地呈现。

这幅作品还影响到了法国作家普鲁斯特:“自从在海牙看了《代尔夫特一景》之后,我便知道,那是我在世上见过的最美的画。”

于是他在小说《追忆似水年华》中,让笔下的人物临终前还坚持去博物馆,只为尽情盯着画中那块“沐浴在阳光下的黄色墙面”(petit pan de mur jaune)。

城门上的时钟,有专家通过指针推测画面中的时间是早上7点10分或下午2点35分,而且画中是阳光从右上方即东北方向射入,因此推定此时应是早晨7点10分左右。(此观点有争议,但我倾向赞同。)

维米尔用蘸满颜料的画笔描绘了白色的、低垂的船帆。

维米尔通过强调远处的光线,弱化前景的亮度,在他的画中创造出了景深。或说说,强化了空间层次感。

这与现在我们用相机拍摄时,选择对焦点以突出主体的思路真的是一模一样啊!

仔细看,左侧建筑后墙窗户框所用的赭石色,上面有沙粒,这个小技巧,光泽更加明显,也增强了画面的视觉丰富性。

2024年,我在西岸美术馆见到了毕加索早期的一幅作品,他也在整幅画面上铺满了粗糙的沙粒。

上图船舷上有维米尔签名的缩写:“VM”

——·——

事实上,维米尔的一生,也藏在这幅《代尔夫特风景》里。

他出生在这座小城,他学习、恋爱、结婚、生子,也在这里一笔一笔画下光落在教堂墙上的样子、云朵掠过运河的样子,人们走动生活的样子。

1672年,荷法战争爆发。曾经繁荣的贸易之国陷入动荡,艺术市场骤然萧条。身兼画家与艺术品商人的维米尔失去了赖以维生的收入来源,在债务与压力中迅速衰弱。三年后,他离开人世,年仅四十三岁。

维米尔去世后,被安葬在代尔夫特的旧教堂里。由于家境困窘,家人无力为他立碑,以至于数百年间,人们甚至无法确定他长眠的准确位置。直到后世重新发现他的价值,教堂里才补设了纪念墓碑。

他在新教堂受洗,在旧教堂安息。

两座教堂遥遥相望,中间那段短短的石板路,横跨了他平凡而又伟大的一生。

从生命的开始到结束,他始终没有离开代尔夫特。

而当我们今天凝视《代尔夫特风景》时,看到的不仅是一座城市。那片照亮新教堂的晨光,那条缓缓流过的河流,那些沉默的屋顶与钟楼,仿佛也记录着维米尔自己的一生。

世界不断向前,代尔夫特也早已改变。

只有画中的那个清晨,仍停留在三百多年前。

而维米尔,也永远留在了那里面。

现在的代尔夫小城特实景照片,卜正民写他眼中的小城:“夏天,早上,状如15、16世纪西班牙大帆船的云朵,从西北边十几公里外的北海急涌而来,将斑驳云影洒在狭桥,以及大卵石铺成的街道上,阳光映射在运河的河面,把屋宇的砖彻正立面照得亮晃晃的。”

现在代尔夫特小城的黄昏

17 世纪的代尔夫特,坐落于荷兰联省共和国的贸易网络之中:小城里有东方的丝绸、瓷器与香料,这一切都在代尔夫特河道中转流通;荷兰东印度公司(VOC)正在远洋航海……列文虎克抚摸着他的显微镜。

船夫们在运河上运送蔬菜的身影,制琴师正用龙血为维奥尔琴染色的双手,磨坊里转动的磨盘,笛卡尔写着某一封书信,放在碎冰上出售的鲱鱼,码头边有女工坐在船侧,粗针麻线穿梭,修补被磨损的船帆。

也许就在那个读信的清晨,或是在某个无法预知的黄昏,有人会买下一把鲁特琴。 谁此刻弹奏它们,谁就会在琴声中忘却烦恼,记起往昔的幸福。

——·第二幅《倒牛奶的女仆》·——

The Milkmaid(《倒牛奶的女仆》)

她站在厨房里,全神贯注地把牛奶倒进碗里。

除了汩汩流出的牛奶,周围一切似乎都静止不动。女子身姿挺拔,略微低矮的视角更衬托出她庄严的气质。

更有深意的是,这幅画中的人物,完全没有讨好观众的意识,她全神贯注于自己的劳动。

这是维米尔真正超越同行的地方,他划时代性的创新就是:赋予普通劳动者以宗教画般高贵尊严。

构图也非常有隐喻感:祭坛般的桌子、牛奶像圣餐之酒般倒出。

光线从左侧降临——而人物,沉默专注又庄严。

这真的像文艺复兴时期的圣母像。

但维米尔在画的人物是倒牛奶的女仆。

上图的面包,被维米尔以点彩的方式进行了虚化,人们的祖母更容易被正在倒出的牛奶——那一条细细的、仿佛正在流动白色。

前景的面包,中景(焦点区域)的牛奶罐,远景的墙壁,在维米尔的画笔下,无比妥帖细致,每一个像素都安放得大小得宜。

——·——

关于这位神秘的艺术家,专家们从城市教堂的受洗纪录、公证记录等信息里拼出了他的一些人生碎片:

1.不同寻常的婚姻

维米尔在21 岁时,与卡特琳娜·博尔内斯 (Catharina Bolnes) 结婚。他岳母的家境很殷实,还是极为虔诚的天主教徒,她认为这位年轻的画家还算配得上自己的女儿,但有一个前提条件是:要皈依天主教。荷兰当时盛行新教,社会可以容忍皈依天主教,但却不提倡这样做,所以维米尔的皈依有一定的社会风险。结婚后,一对新人在岳母家的大房子里生活,并生育了15个孩子,极为可惜的其中有4个孩子夭折了。

2.一生都生活在一座小城

自从在 19 世纪重新发现维米尔的艺术价值后,全球各地已举办超过 250 场维米尔个人作品专场画展。维米尔作品的足迹行程已超过 100 万公里,仅《写信的女子》走过的累计行程就达 25 万公里,相当于绕地球五圈,或地月距离的一半。

然而,维米尔本人的生活却与此大相径庭。他一直在代尔夫特过着平静的生活,也许还去过一次阿姆斯特丹。

3.奢侈的颜料

与大多数荷兰画家不同,维米尔近乎奢侈地使用比黄金还贵的群青。

群青是最鲜艳的蓝色颜料,备受画家推崇。而原材料青金石原石的开采地在阿富汗山区。

4.偏爱女士

维米尔是一位偏爱描绘女性的画家。他还曾在四幅画作中描绘过同一位特别美丽的女子,专家认为,由于在其中的两幅画里她都看似怀有身孕,因此可能是维米尔的妻子卡特琳娜。

5.暗箱争议

当时有一种简单光学仪器叫暗箱,它可以将画家要画的对象投影到幕布或画布上。暗箱有助于画家研究色彩、光线和阴影。技术纯熟的画家还可以利用暗箱来描绘绘画对象,一些专家就认为维米尔采用过这种做法,但此观点有争议。

6.稳定的金主

在竞争激烈的艺术市场中,绝大多数荷兰画家要不断努力维持生计,而不同于这些画家,维米尔是一个特例。在维米尔的职业生涯之初,富裕的代尔夫特市民彼得·凡·鲁蒂汶 (Pieter van Ruijven) 就开始购买了他的画,最终拥有了20幅他的上乘之作。在好些年的生活里,为维米尔提供了一定的经济保障。

7.有人捡漏《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1881年,有人曾以白菜价购得维米尔这幅最具代表性的作品。

那年这幅画在海牙的一家拍卖行出售。维克托·德·斯图尔斯 (Victor de Stuers) 是一位重要的艺术史学家,他看出了这幅画的非凡品质,于是极力建议他的朋友阿诺德斯·德斯·汤姆 (Arnold des Tombe) 购入这幅画。

为避免引起怀疑,德·斯图尔斯和德斯·汤姆约定不互相竞价。德斯·汤姆只花了两荷兰盾(外加 30 分的买家佣金)就购得了这幅画。

1881年的10分荷兰盾硬币,其购买力大约相当于2026年的1.50欧元。按此购买力推算,大约合人民币270块钱!

8.隐秘的中国影响

代尔夫特的特产之一是瓷器,但这最初是作为中国瓷器的廉价替代品而诞生的产业。维米尔可能是见到过中国绘画的画家,而这些绘画在传递到他面前时,大多是画在瓷器上的。

——·——

两百万字的《追忆似水年华》其实只讲了一件事:时间如何在记忆中存留。

而《代尔夫特风景》的时间则保留在光里。

世界一直向前。

只有维米尔,把小城永远留在了六月的清晨。

《代尔夫特风景》中的晨光永恒地照耀着新教堂的塔尖,照耀着河岸边的城墙与屋顶,照耀着那些已经消失的人。

船夫早已不在了。缝补船帆的工匠不在了。卖鲱鱼的商贩不在了。就连维米尔自己,也早已归于尘土。

只有那一天的光,还停留在画布上。它穿过三个世纪。穿过战争、瘟疫、工业革命和互联网时代。

直到今天。

当我们站在《代尔夫特风景》面前。它依然照在新教堂的塔尖上。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也直到这时我才明白:

艺术从来无法战胜死亡。但艺术偶尔可以战胜时间。

而维米尔用一幅画做到过。

——·——

参考阅读:

《维米尔的帽子》《维米尔的心灵之镜》《代尔夫特的制琴师》《维米尔全集》《约翰内斯·维米尔》《维米尔与暗箱》《维米尔:绘画的信仰》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1
    收藏
    我要举报
            查看更多

            扫码下载澎湃新闻客户端

            沪ICP备14003370号

            沪公网安备31010602000299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