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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校园诗社里的爱情:我喜欢你啊,这就是一切

2019-04-26 19:46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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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春天。

学校门前油菜花开放的时候,我收到大志的一封信。

大志是家乡《绿风》诗社的成员,桃林人,从学校毕业后分配到我县。他是一个真心爱诗、苦心学诗,不带一点油滑的大男孩。我从《七月》转战《绿风》后,有几次诗社成员学习时,我曾用眼角的余光睄过他。这样说不是卑视,而是我俩不属于同类。一是他比我小,二是他有正式工作,三是他的诗写得一般化。

人们对与自己无关的人和事从来不关注,我也如此。

现在大志来信,我感到有点意外。虽然他的口气含蓄而矜持,但意向是明显的,他要和我谈朋友。我没有在意,还在心里笑,也不问问我是啥情况,就敢来招架?我高考落榜,在家乡没有出路,投亲靠友,来到这个黄河北岸的小镇中学教书,临走时就没有准备再回去。况且,同事刚给我介绍了一个成人师范的男生。

我没有回信。半个月后,大志又来了一封信,问我接到前信没有,是什么态度,有点急切,有点忐忑不安。看来他是认真的,我不能不理睬了。

我怀着脚踩两条船的心情,同时给他和师范生各发一封信。给大志的信,口气很平淡,除了谈诗外,就是让他谈谈他的家乡、他的生活。又过了半个月,很准时地,大志给我来了第三封信,15页。他像小学生一样认真,谈他对诗歌的追求,他在黄河岸边的家乡,家乡七月的原野,原野上一望无际的青纱帐,还有大红枣,什么媳妇枣、婆婆枣、灵枣、木头疙瘩枣,介绍得像一篇说明文。我暗自发笑,心想,这个傻瓜!

很快,我和那个师范生的故事无疾而终,我开始一心一意对待大志。

我26岁了,漂泊在外,工作、生活两无着落,怎能不愿意尽快找一个称心如意的郎君呢?只是别人介绍的都实在难以苟合。我想,女孩子总想找一个现成的好丈夫,天上掉馅饼,哪有这等好事?好丈夫需要自己去发现,去培养,大志说不定是个好坯子。

图片来自《山楂树之恋》

《绿风》诗社成员基本上分两类,一类是有工作的单位青年,一类是无工作的社会青年。有工作的人都比较正统,比较稳重,他们写诗学诗只是业余爱好,思想上不那么复杂,不那么混乱,而社会青年要么恃才自傲,要么狂妄自大,或者消极颓废玩世不恭,我见得多了。这个大志对我有好感,他曾以《绿风》诗社执行编委的名义,把我散乱地发在各种自办和地区刊物上的诗,全部收集起来,细细阅读后,写了一篇诗评《唯有果实是不朽的》。诗评写得很好,条分缕析,评点很到位。我暗自佩服,过后曾向他表示过感谢,但仅此而已。

信来信又去,从春到秋,书信上的称呼从“×××”到“××”到“亲爱的××”到“亲爱的×”再到“×”再到“我的×”,我的感觉从无到有,思念越来越强烈了。

学校放麦忙假时,我回到家乡。大志兴高采烈地迎接我,在他林场的单身宿舍,他笨拙地给我打荷包蛋。最后荷包蛋煮飞了,我胡乱吃了,也没尝出什么滋味。接连几天,早晨、黄昏,我们漫步在洛河滩,漫步在公路边,还有刚收获过的麦田里,谈读书谈写诗,讲自己的经历,还有向往和追求。末了,他都把我送到城东的亲戚家住宿。

我们漫无头绪地说了许多话,不期然,观点是那么一致,看法那么相近。但这些都是虚无的东西。假期过完,我要走了,该和大志谈点实质性的问题了。夕阳下,小树林,我问:

“你今年多大了?”

“23岁。”

“你知道我多大吗?”

“知道,你26岁了。”

“你知道我没有工作吗?我现在只是代课,说不让干就不让干了。”

“知道。我不怕,我们林业上,只要评上助理工程师,就可以带家属。我可以把你从农村带出来。”

“嘁,你还带我哩。你知道我和黎民的事吗?”

“知道。”

“我喜欢他好多年,他对我的消极影响很难消除。”

“我知道,我不怕。”

“我现在在那边教书,咱们不在一起,你选择我,就是选择了离愁别绪,选择了颠沛流离,还有孤独思念。”

“我知道,我不怕。”

“你这个傻瓜,你什么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找我?”

“我……我……我喜欢你啊,这就是一切。”

听着他傻乎乎的回答,我一时感动,忍不住流下眼泪。大志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却不敢给我擦泪。

图片来自《山楂树之恋》

我和大志恋爱后,暂时不想让外界知道。我想,如果诗社的人知道我和大志谈,会笑话我,说我一向自视清高,追不上黎民了,才去找一个小弟弟;而他的熟人若知道了,会笑话他找了一个“大姐大”,还没有工作。如果谁存心丢一个石头,大志心一动,我们的事说不定就黄了。再一个,不管从外观上,还是从精神气质上,我们都不像一对。大志细高瘦长,长胳膊长腿;而我却低矮、浑圆、壮实。他乐观向上,走路昂首阔步,毫无防范;我却心事重重,沉默忧郁。但大志不体察我心中的想法,到处招摇,给一个个朋友打招呼,好像他逢到了天大喜事,拣到了天大的便宜似的。

一次,他非要带我去见他最好的朋友建伟,拉着我的手,边走着还边哼唱“让我们踏上峰巅,去接近那蓝蓝的天”,这天我们玩得很愉快。但不知是我心思多,还是真是这样,我说我看见建伟脸上闪过一丝讥笑。大志说:“我怎么就没有发现呢?”我说:“因为你傻,只管高兴,哪里能觉察到?”我随之警告他,这是我们俩的事,与别人无关,不要到处招摇。但大志不同意,他说我多心。这是我们第一次闹不愉快。

黎民对我的影响是深重而久远的。他的悲观厌世,追求浪漫虚无,还有喜怒无常,都在我身上留下深刻烙印。偶然地,我会在最欢乐的时候突然哭泣,或者猛然想起什么而情绪一落千丈,让大志摸不着头脑。

大志是聪明的,他不直接说,总是不断用诗来劝慰和警醒我:“你为何总是吃力地/仰视你的第一座大山/何不退后百步/端详荆棘小路如织的发难/谛听发自幽谷的咆哮/来自远山的呼唤/当你把桂冠看得不那么重的时候/桂冠已悄然戴在你头上”。“你独自在纸上涂抹太阳/你把韶光交给它/你总是忘情地给别人画窗子/却忘记留一扇给自己/你不相信有一个人/他把他的窗子向你洞开/紫罗兰的香魂不散/窗子不关”。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和大志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大志的清新明快、乐观向上,还有工作生活有秩序,慢慢影响了我,我逐渐变得自信阳光,性格也稳定下来。熟悉了以后,大志才坦言,他是先看上我的字,我写的诗,然后才看上我这个人的。他说,一个女孩子能有那么刚健有力的字,性格一定不俗。他早已从我的诗里一点一点了解和体察我的心情、志向和追求,渐生爱意,一发而不可收。

春去秋来,大雁南飞。穿梭在黄河两岸的信使,把我们聚少离多的日子紧密连缀。半月,各自收到对方一封信,若是哪一次稍有延迟,我就会疑神疑鬼、惴惴不安。在享受爱情的甜蜜之时,我们也充分品尝了思念的痛苦。

秋忙假,我忙不迭地回到家乡。大志决定带我回他的故乡。我这个丑媳妇也得见公婆了。他的家在黄土塬上,深厚的黄土,皇天后土。延伸的丘陵,整块的地,一眼望不到边,土是沙壤土,粉状的,适宜各种庄稼生长。一望无际的田野,棉花、大豆、花生、绿旺旺,延伸到天边。农人头上都戴着羊肚手巾,风俗淳厚古朴。我忽然理解了大志,他的大气和傻气,都来自于黄土塬。它的厚重,它的宽阔,仿佛能承载起无边的苦痛,承担起深重的灾难。

桃林农家的土炕,都是七尺长五尺宽,还有拦炕沿。造这么大的炕,就是为了生养。男人娶回来一个媳妇,就是让她睡到这面大炕上,给这个家庭繁衍、生殖,生一窝娃娃,使一个家族繁荣昌盛。生养生养,庄稼还有人,在黄土地上生生不息。一切都厚重、大气。土布手巾,大红枣,蒸馍用大锅,人们说话的腔硬硬的,粗糙,绝不小巧玲珑。我忽然明白大志为什么喜欢我,一个从思想到行为都不合规范的女人。

成年以至于今天,我一直认为,许多城市男人之所以喜欢小女人,除了审美意义外,更多的是因为他们本身的孱弱。这样无论从视觉上,还是从心理上,以及身体健康等方面,他们才能显得强大一些。而大志他本身是强大的,他的心理素质特好,大方、大气、大度,他就不怕女人的强大。

和大志的恋爱,让我懂得了,爱情不仅仅是苦涩,它还有甜蜜,有快乐,而且快乐应该是爱情的主调。否则,我们为什么要孜孜矻矻地追求它呢?有了爱的滋润,我的眼睛变得黑亮黑亮,头发也特有光泽。有时我们像两只俏皮的小鹿,头羝着头,长久地互相对视。我看着他瞳仁里的我,他看着我瞳仁里的他,嘻嘻傻笑。只有两情相悦才是快乐的、正常的。我对自己以前的行为感到追悔。

图片来自《山楂树之恋》

随之,我的好事接踵而至。

先是我考上了成人师范,迈向了成为一名国家干部的第一步。第二年暑假时,我没有离校,我在等成人师范的录取通知书。大志来信说,他要趁机请假来学校相聚。他准备从茅津渡过黄河,来到我教书的学校。信末他说,如果请下假就来,请不下假就再找机会,让我不要操心。但我却固执地认为,那个星期天,他一定要来,就借了一辆自行车,骑20多里路到黄河滩接他。

盛夏的黄河滩旷远渺茫,大河上空弥漫着一层热雾。一轮大太阳悬在当空,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我穿着半袖衫坐在岸边等待我的恋人。风呼呼刮着,似乎不那么难受,但不久我的两条胳臂就开始火辣辣地疼。一拨一拨的人过尽了,眼也张望得有些累了,还是没有他。真是“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

大志的失约,让我烦躁。又过了十多天,学校都开学了,我的耐心达到极限,他才一个人悄没声地来了。天黑下来了,我窗户大开,看了一会书,就伏在桌上睡着了。猛然睁开眼,大志就笑盈盈地站在我面前。事先,我已让一个同事留下他房间的钥匙给大志住。我这时已考上了成人师范,学校已不给我安排教学任务了。

白天,我们除了到伙房里吃饭,剩下的时间就是在一起聊过去未来、天上人间、童年故乡、风俗土物等。有时,我俩翻墙到外面田野上散步,秋天的长空洁净无尘,大红枣挂在枝头,令我心旌摇荡。夜里,我们坐在月亮地里,尽情地亲吻,我的心跳得快要窒息了。

-END-

摘自《第84封情书:一名60后女文青的青春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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