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莆田龙头村:那个被“龙”字羁绊六百年的小村,旧粮仓里正在长出新的根

2026-06-17 1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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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闻私家地理博主:深度 / 克制 / 包容 / 有温度

本文为观察纪实,部分细节为模糊化处理,旨在传递乡土氛围与人文温度

莆田龙头村:那个被“龙”字羁绊六百年的小村,旧粮仓里正在长出新的根

我第一次听说“龙头村”,脑子里冒出来的画面是:村口立着一条石龙,张牙舞爪,龙头朝着壶公山,龙尾摇曳在木兰溪里。

莆田人喜欢这种意象。龙桥、龙德井——地名里带“龙”的,多半有个威风凛凛的来历。

但龙头村没有石龙。连龙的雕像都没有。

我站在村口,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发现一个让自己哭笑不得的事实:这个村子之所以叫“龙头”,纯粹是因为它挨着壶公山,是山脚下伸出来的第一个村子。像龙头一样,山是龙身,它是脑袋。

就这么简单。

没有神龙降雨的传说,没有石龙显灵的故事,连一块龙形石头都找不到。名字的由来朴素得像一碗白粥——龙头村是壶公山伸出来的第一颗“脑袋”。

一、

龙头村在新度镇的西南角,距镇中心六公里。

这个距离在新度镇算远的——别的村子离镇中心大多两三公里,龙头村要翻过好几道坡才能到。350亩耕地,150亩山地。规模和樟桥村差不多,都是新度镇的小朋友。

沈海高速公路从村边穿过,车流日夜不息。那些呼啸而过的车,很少有一辆会拐进龙头村。村民站在田埂上抬头看,只能看到高速护栏,看不到司机,司机也看不到他们。

我来的时候是下午。村口的石板路被磨得发亮,两边的老房子红砖灰瓦,有的住人,有的已经空了。墙根长着青苔,门板上贴着的春联褪成了粉白色。一只猫蹲在墙头看我,我看了它一眼,它把脸别过去了。

村子很安静。安静到我怀疑村民是不是都躲起来了。

二、

村里有一个储粮站。

不是废弃的那种,是还在用的。占地约两亩,建筑面积770平方米,砖混结构,墙面刷着白灰,屋顶的瓦片有些已经松动了。大门上着锁,铁锁生了锈,但锁得很紧。

这个储粮站是村集体的资产,建于什么时候,村里的年轻人说不清楚。一个在路边翻地的阿公告诉我:“大概六几年建的吧,我那时候还小,只记得粮站门口排长队,交公粮的人从天没亮就来了。”

我问阿公,粮站现在还用吗?

“早就不用了。现在谁还交公粮?”

资料上说,这个储粮站正在翻建改造,计划对外出租,每年能给村集体增收。但我去的那天,工地上没有人。建筑材料堆在空地上,被雨淋得变了颜色。一块蓝色的施工告示牌歪歪斜斜地立在路边,字迹已经模糊了。

对一个村子来说,增收不是小数目。它可以修路,可以装路灯,可以给村里的老人发点过节费。但我站在这块工地上,想的不是这些。我想的是:以前这里堆满了稻谷,空气里有新米的香味,农民挑着担子排队,热得满头大汗,但还是乐呵呵的。

那种日子不会再回来了。但房子还在。换个用途,继续活着。

三、

龙头村还有一个“翻身”的故事,正在发生。

2024年以来,村里盘活了闲置山地,每年新增集体收入。种什么?种枇杷、龙眼、香蕉。这些水果在莆田不稀奇,但龙头村的品质据说不错。山地的土壤好,光照足,温差大,水果甜。

一个村民告诉我,他家种了三亩枇杷,去年卖了将近两万块。“比种水稻强多了,就是累。枇杷要套袋,一个一个套,一个袋子套一个果。”

他没有跟我抱怨累。说“就是累”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炫耀——好像是只有他这样的“能人”才吃得了这份苦。

村里还有一批“淘宝村”的年轻人,在网上卖这些水果。龙头村连续几年被评为“淘宝村”,和樟桥、阳城一样,都是靠卖农特产撑起来的。那些二十几岁的后生,白天在地里摘果、套袋、装箱,晚上对着手机直播。他们的普通话带着莆田腔,但粉丝不介意。粉丝买的不是普通话,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新鲜”。

这个村子正在用一种很慢、很笨的方式,把自己从“靠天吃饭”的被动里拔出来。不是突然翻身,是一点一点地翻——多种一亩枇杷,多卖一单快递,多赚一千块钱。

聚沙成塔。塔不大,但稳。

四、

龙头村没有特别老的建筑。不像南梧塘有清代怀忠堂,不像下坂村有三百年古厝。它就是一个普通的、低调的、不争不抢的莆田小村。

但它有一个“全村最老的人”。

叫不出名字,只知道姓陈,八十六岁。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自家门口剥豆子,脚边放着一个塑料盆,豆荚扔在盆里,豆子掉在盆外的地上。他视力不太好,掉了也没捡。

我蹲下来跟他说话。他耳朵也不太好,我说了三遍“你是龙头村的吗”,他才听清。

“龙头村?啊,是,是龙头村的。”

“您在这住了多久了?”

“住了……住了八十多年了。”他伸出四个手指头,后来又加了一个,自己数了数,“八十六年。”

他告诉我,他小时候龙头村很穷。“饭都吃不饱,饿得慌,去山上挖野菜,回来煮一锅,一家七口人分。”

“现在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是感慨,是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临走的时候,他从屋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刚摘的芭蕉。“拿去吃,自家种的,不花钱。”芭蕉很小,皮已经有点黑了,但很甜。我站在村口吃完,把皮扔进垃圾桶,回头看见他还站在门口,朝我挥手。

他挥手的动作很慢。像这台词已经排练了很久,只是没有说出来的机会。

五、

龙头村没有餐馆,没有小卖部(村口有一个,但我去的时候没开门),没有游客。它就是那种“路过不会停下来”的村子。

但如果你停下来了,你会发现一些东西。

比如那条被高速公路切开的田埂。高速公路从村边穿过的时候,把一块完整的农田切成了两半。村民在路基下面钻了一个涵洞,人可以钻过去,牛不行。从那以后,那一半的地就荒了,没人种了。

比如那座被龙眼树包围的老房子。红砖墙,木门窗,屋顶的瓦片长满了青苔。门口的石阶被踩出了一道弧线——那是几代人的脚步磨出来的。门锁着,透过门缝往里看,天井里有一棵番石榴树,树干有碗口粗。每年八月,它照样开花。没人闻到,它照开花。

比如那条通往壶公山的小路。石板铺的,走上去坑坑洼洼,两边是枇杷树和杂草。我往上走了二十分钟,回头一看,整个龙头村尽收眼底——红瓦顶,绿色的田野,灰色的高速公路。村子很小,小到一眼就能看完。但那一眼里,装着乡村人家的晨昏与四季。

六、

龙头村正在变。

储粮站要改成出租房,山地种上了经济作物,淘宝村的年轻人把枇杷卖到了全国各地。这些变化,看着不算波澜壮阔,但它们在发生。

那个剥豆子的陈阿公,他不在乎这些。他只知道,现在不用饿肚子了,家里的芭蕉熟了可以送给路过的人,村干部逢年过节会来送米送油。八十六年,他在这片土地上经历了从“饿得去挖野菜”到“芭蕉吃不完送人”的全部过程。他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他只是活着,并且替这个村子记住了一些东西。

龙头村有没有龙?没有。有没有石龙雕像?没有。

它的“龙”,是壶公山那条“龙身”上伸出来的脑袋。它是龙的头——不是因为它威风,是因为它第一个从山里探出头来,看见了木兰溪,看见了平原,看见了远方。

那棵番石榴树,没有人管。门锁着,人进不去,但它每年八月照样开花。花香从门缝里挤出来,飘到巷子里。路过的人闻到了,会停下来,吸一下鼻子,说一句“花开了”,然后继续走。

龙头村就是这样。它不起眼,但它在那里。山在那里,田在那里,老人在那里。花开了,你闻到了,你知道它还在。

龙头村在新度镇东南角,有一个剥了八十六年豆子的阿公。

一座村落,一段过往,有人惦念,有人探寻。愿这些平实的记录,能成为联结乡情的小小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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