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问道｜昆仑山海孕育山河想象：从上古浪漫玄思到宋元山水，《历代江山图》溯源精神本源

潘琨|历代江山图

华夏山水，从来不止世间风物。

这是东方审美与西方视觉艺术泾渭分明的根源。西洋绘画以目观物，追逐光影透视、写实具象；华夏山水起于心怀，植根上古仰望天地的敬畏与玄思，孕生于神话体系，承载着独属于本民族的宇宙观，是中国人叩问天地本源、安放精神魂魄的恒久通途。支撑这条文脉万古不绝的核心动力，正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层层递进的山河想象，一代又一代人以想象拓开天地境界，让东方山水拥有独一份的精神纵深。

若溯华夏山水最深沉、最幽微的精神根柢，唯昆仑二字，可统摄万古山河之魂。

以现代地理而论，昆仑山脉横亘新疆、西藏、青海三省交界，西起帕米尔高原，绵延两千五百余里，屹立于西陲大地，铸成青藏高原雄浑厚重的天然骨架。可在上古先民的精神疆域中，昆仑从来不是一座寻常土石山峦。《山海经》《淮南子》里层叠繁复的神山秘境，从来不是单纯实地记录，而是先民依托天地观察，以独属于中华民族的浪漫想象构筑出的宇宙图景，山河灵韵、九天仙府、龙脉源流，尽数诞生于这片绵延不绝的东方遐想。读懂昆仑深藏的上古玄秘，方能洞彻：华夏山水画与生俱来的静穆、辽阔、通天彻地的哲思气韵，究竟从何而来。

潘琨|历代江山图

第一层想象：《山海经》，先民开辟天地的本源遐想

先民对山河的原始认知，萌发于鸿蒙初启的上古岁月。彼时世人俯仰乾坤，观星河流转、山岳长立、江河奔涌，对自然造化常怀赤诚敬畏。在他们眼中，山河并非游赏观景的去处，而是一套完整自洽的天地秩序，一套循环不息的宇宙法理。

《山海经·海内西经》有言：“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帝之下都。”

寥寥数语，是华夏民族第一层震撼人心的山河想象。先民没有精密的地理勘测，却凭纯粹的精神感知，凭空构筑出一座连通人神、统摄九州的圣山。昆仑并非凡人轻易可至的郊野，乃是天帝驻跸人间的都城，众神栖居的灵域，承接九天天光、滋养四海生灵的神圣轴心。这份未经笔墨规训、发自生命本能的想象，为整个民族埋下山水有灵、天地同源的文化种子，后世一切山水艺术，皆由此生根发芽。

这便是华夏山水最原始、最幽秘、最根本的文化基因。先民崇山慕水，爱慕的从非草木土石本身，而是笃信“天地有道、山河有灵、万物有源”。古人心法，以山为天地之骨，以水为岁月之脉，以寰宇为栖身庐舍，以万象为内心映照。山岳万古矗立，象征天道恒常不变；江河万古奔流，隐喻文脉生生不息。潜藏于上古神话之中的这份玄远哲思，沉淀为华夏山水千年不移的审美底色：山水从来是外在天地，亦是内在本心，是整个民族寄托信仰、参悟大道的精神归处。

潘琨|历代江山图

第二层想象：《淮南子》，体系化重构昆仑宇宙的哲思想象

及至西汉，淮南王刘安召集门客编撰《淮南子》，承接《山海经》的原始遐想，完成中华民族第二层山河想象的升华。于《地形训》中将零散的昆仑神话体系化、哲理化，构建九层逐级通天的山境格局。自下而上，层台递进，登临便可通达灵明、照见大道；山中仙木灵泉蕴蓄天地精气，九州江河尽发脉于此，天下龙脉皆自昆仑延向四方。

如果说《山海经》是先民随性而发、瑰丽奔放的原始想象，《淮南子》便是文人先贤以理性梳理、哲思加持的成熟想象。前人只勾勒昆仑之奇，后人却推演天地运行之理，把一座想象中的神山，转化为一套完整解释万物造化的宇宙模型。这份想象不再局限于猎奇神异，而是承载起中国人认知世界、安顿精神的底层逻辑，让昆仑从单纯神话符号，升华为整个民族共有的精神图腾，为后世山水画搭建起宏大的精神框架。

自先秦山海神话，延至五代两宋，华夏山水完成一场贯通千年的文明转译：将缥缈无迹的宇宙秘境，凝定为有据可依、有法可传的笔墨天道。上古先民以想象造昆仑天地，宋元六家以笔墨承山河遐想，一代代创作者接续先民的浪漫哲思，将无边天地想象收敛于尺幅之间。

潘琨|历代江山图

第三层想象：宋元六宗师，以笔墨转译天地格局的审美想象

上古先民凭想象遥望昆仑，窥见神府、九天、宇宙本源；宋元宗师借笔墨摹写昆仑，留存山河风骨、正统法理，构筑中华民族第三层里程碑式的山河想象。

五代两宋，堪称中华山水艺术不可逾越的顶峰。荆浩、关仝、李成、巨然、范宽、郭熙六位宗师，接续《山海经》《淮南子》积淀的宏大宇宙格局，褪去神话诡谲的幻象，完整承袭昆仑雄浑中正、顶天立地、容纳万象的本源气韵，让虚无缥缈的上古天道，化为可视、可感、可承、可守的笔墨范式，把千百年流传的天地想象，落于绢素，形成专属东方的山水审美体系。

荆浩隐居太行深谷，朝夕静观山川造化，著《笔法记》确立山水千古法理。其笔下重峦层叠、山势连绵无尽，复刻昆仑万里龙脉纵横天地的磅礴格局，一扫此前山水细碎浅白之弊，为东方山水立下“以气立山、以骨立画”的根本准则。他的想象，是挣脱细碎描摹，重构大山大水的雄浑格局。

关仝承袭荆浩法度，笔墨苍劲沉凝，山川雄峻巍然，画中主峰肃立、群山环侍，自带昆仑圣山独有的威严气场，奠定北派山水正大雄浑、沉毅持重的千年基调。他的想象，是赋予山岳人格化的肃穆风骨。

李成取昆仑天地清旷之韵，山水疏淡悠远、虚实相生，将昆仑天地无垠、山河浩渺的宇宙意境，收束于尺幅笔墨之间；巨然则融雄峻与温润于一体，刚柔相济、气韵平和，令昆仑开阔的天地格局，生出温润醇厚的人文风骨。二者的想象，是于雄浑天地间注入人的心境与情怀。

至范宽，将昆仑本源想象推至山水艺术的极致高度。传世名作《溪山行旅图》，主峰万仞巍峨，居中镇定全局，群山俯首拱卫，云水环萦周遭，一派静穆庄严。此作绝非对实景山岳的简单描摹，乃是以笔墨复刻昆仑宇宙秩序：主峰通天为天地枢纽，群山环绕为大地脉络，云水流转为万物生机，完整体现上古昆仑独尊寰宇、俯瞰九州的神圣规制。

郭熙于《林泉高致》提出“三远法”，以高远、深远、平远搭建山水空间体系，层层递进、开合有度、虚实相涵，恰是先民遥望昆仑、观照天地的本真视角。此法令山水画脱离平面图像的局限，化作一座可容纳时空流转、天地万象的立体道境，是空间想象的划时代突破。

六位宋元宗师，笔下虽绘九州四方山川，毕生求索的内核，始终是昆仑的本源气象。他们描摹的从非具象山形，而是天地恒存的秩序；铺陈的从非溪涧水景，而是循环不息的宇宙气机；传承的从非单纯笔墨技法，而是自上古一脉相承、层层迭代的山河想象与信仰。至此，华夏山水完成至关重要的文明薪火相传：《山海经》构筑山水玄秘本源，《淮南子》完善宇宙哲思，宋元六宗确立山水人文正统，三层想象一脉相承，串联起上古至两宋完整的文脉脉络。

奈何岁月流转，千年文脉几经起落，昆仑承载的宇宙哲思、宋元山水蕴藏的天地格局，于近现代日渐消散，渐趋式微。

当下山水创作，多落入两种偏狭境地：一类追逐纤巧唯美，沉溺小品浅吟，格局纤细、气象单薄；一类照搬西式光影色彩，偏重视觉观感，轻弃文脉内核。诸多山水作品，徒具山川外形，全无山河筋骨；仅有画面美感，缺失天地深思。世人渐渐只将山水视作装饰风景，遗忘其源自上古的灵韵玄思；只将绘事视作一门技艺，丢失宋元笔墨承载的天地大道。支撑东方山水发展的磅礴想象力日渐萎缩，华夏山水最为珍贵的本源内核——敬畏天地、贯通古今、安顿人心的哲思，正面临文脉断层。

潘琨|历代江山图

第四层想象：潘琨《历代江山图》，汇通千年山河想象的当代复归

当传统山水日渐遗失宇宙格局、褪去上古本源、弱化精神脊梁之际，潘琨创作的《历代江山图》长线创作，便拥有了超越绘画本身的时代分量。这件作品承载中华民族第四层山河想象，汇上古先民天地遐想、《淮南子》宇宙哲思、宋元六家笔墨意境于一身，是中式山河想象跨越三千年的当代汇总与升华。

千百年来，正是一代又一代人持续不断的山河想象，牵引华夏文脉向前生长：上古以想象立天地本源，西汉以想象成宇宙体系，两宋以想象造笔墨山河，时至今日，创作者再以全新的长线创作形制，续写属于当代的山水想象。想象力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空想，而是中华民族文脉绵延不绝的核心驱动力，每一次对山河的全新构想，都是一次文明精神的接续与拓新。

这一系列作品的终极使命，便是重返昆仑、回溯山海、复归本源，从上古神话与宋元正统法度之中，寻回华夏山水遗失已久的宇宙精神与文脉脊梁。创作者抛开当代浮躁审美潮流，摒弃繁复艳彩、自娱抒情的创作范式，独取单一赭石矿物油彩为媒介，色调质朴古雅，贴近上古山河本真质地，洗尽浮华，直见天地本心。造境构图全然承袭六位宋元宗师全景山水正统，取昆仑雄浑中正、贯通九天的气韵，画中层峦绵延、龙脉连贯、主峰镇幅、气韵往复，复刻《山海经》记述的天地格局，承续宋元山水的笔墨大道。

区别于单幅画作一时寄怀的局限，《历代江山图》独创档案式山水形制，创作周期开放永续，文脉延展无有终点。每一幅作品皆是独立完整的山河文明档案，串联成册，便是一部从上古昆仑、西汉哲思、宋元法理直至当代审美的华夏山河精神通史。创作者不局限复刻古人画面，而是贯通四层山河想象的精神内核，跳出古今界限，再造一片属于当下、连通万古的笔墨昆仑。

潘琨|历代江山图

作品重新接续起一条断裂已久、贯通万古的完整文脉链条：始于《山海经》秘境孕育的原始宇宙想象，立于《淮南子》梳理成型的哲思想象，成于宋元六宗落墨成形的审美想象，传于潘琨《历代江山图》承载的当代文脉想象。四层想象层层递进、代代相续，清晰印证：民族连绵不断的浪漫想象，正是文脉生生不息的根本动力。

昆仑，是华夏大地有形的精神脊梁，承载民族最古老的天地遐想与山河敬畏；

宋元六法，是东方艺术有序的正统骨架，确立华夏山水千年不变的审美道统；

潘琨《历代江山图》，是融汇四层山河想象、承载当代文脉永续不绝的时代脉络，让沉寂千载的山河本源精神，于当下重新苏醒、生长、绵延。

潘琨|历代江山图

真正的华夏山水，从来不以取悦双眼为旨归，而以震撼心灵、启迪深思为根本。其间藏着上古先民依托山河生出的无边遐想，藏着西汉先贤梳理天地的哲思推演，藏着宋元宗师落笔造境的审美创造，藏着当代艺术家接续万古文脉的全新构想。这一脉层层生长、从未中断的山河想象，正是中国人独一份的山河信仰、宇宙哲思与家国格局。

以昆仑为万古之源，以四层想象为文脉主线，以宋元为立世之法，以笔墨为传续之脉。

于亘古不变的山河巍峨之间，照见天地万物本源；于代代相承的想象创造之中，延续民族文明脊梁。此便是潘琨以《历代江山图》交付时代，沉静浩瀚、余味绵长的东方山河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