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诗中的古意

风景

杜甫是继往开来式的伟大诗人，在转益多师，博采众长方面尤为突出。譬如他很善于从《诗经》、古乐府及民间歌谣中汲取营养，故诗中常有古意。前人对杜诗中的古意总是津津乐道。以《兵车行》为例，摘录诸家评注如下：

陆时雍曰：起结最是古意。（《唐诗选脉会通评林》）

俞犀月先生云：从行人口中说出，是风人遗格。（《初白庵诗评》）

《小雅》遗音也。（《唐宋诗醇》）

是为乐府创体，实乃乐府正宗。（《读杜心解》）

所谓“风人遗格”“《小雅》遗音”“乐府正宗”，皆为“有古意”的意思。称一位诗人的诗有古意，这当然是一种美称，表示是诗的正宗，根子正，底蕴深厚。那么，让诗中有古意，杜甫是通过什么方式实现的呢？试归纳为以下四点。

一、化用《诗经》、汉魏乐府及民间歌谣的语言或句式。

例如：

（1）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赠卫八处士》）

（2）东飞鴐鹅后鹙鸧，安得送我置汝旁。（《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其三）

（3）大麦干枯小麦黄，妇女行泣夫走藏。东至集壁西梁洋，问谁腰镰胡与羌。（《大麦行》）

（4）我行入东川，十步一回首。（《相从歌》）

（5）旧犬喜我归，低徊入衣裾。邻舍喜我归，沽酒携胡芦。大官喜我来，遣骑问所须。城郭喜我来，宾客隘村墟。（《草堂》）

（6）客从西北来，遗我翠织成。开缄风涛涌，中有掉尾鲸。（《太子张舍人遗织成褥段》）

（7）西川有杜鹃，东川无杜鹃。涪万无杜鹃，云安有杜鹃。（《杜鹃》）

（8）岁云暮矣多北风，潇湘洞庭白雪中。（《岁晏行》）

例（1）中的“今夕复何夕”，出自《诗·唐风·绸缪》中的“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例（2）本于《乐府诗集·东飞伯劳歌》中的“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织女时相见”。例（3）出自后汉桓帝时童谣：“小麦青青大麦枯，谁当获者妇与姑，丈夫何在西击胡。”“问谁腰镰胡与羌”的句式，与“谁当获者妇与姑，丈夫何在西击胡”以及《乐府诗集·东飞伯劳歌》中的“女儿年几十五六”相同，均为前半句问，后半句答。例（4）化用汉乐府《焦仲卿妻》开头的“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例（5）的句式，是化用北朝民歌《木兰诗》中的“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小弟闻姊来，磨刀霍霍向猪羊”。例（6）化用汉乐府诗《饮马长城窟行》中的“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例（7）化用汉乐府《江南》中“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的句式。杜诗中类似的句式还有“熊罴哮我东，虎豹号我西。我后鬼长啸，我前狨又啼”（《石龛》），可参看。例（8）中的“岁云暮”，意即“岁暮”。“云”为语助词，无义。语本《诗·小雅·小明》中的“曷云其还？岁聿云莫”，意思是何时才能回家呢？眼看要到年底了。曷，何时。聿，则。莫，同“暮”。另外，汉《古诗十九首》中有一首《凛凛岁云暮》。

二、借鉴古诗在语言描写方面的艺术手法。

《诗经》中的语言描写就不乏其例，如《女曰鸡鸣》《溱洧》《陟岵》《硕鼠》等篇什，就包括许多语言描写。我们不妨舍远求近，结合汉代诗的若干实例，看看杜甫是如何借鉴的。

汉代诗的语言描写大体上可以分为以下三个类型：

一是问答式。如《十五从军征》：“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古诗上山采蘼芜》：“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新人虽言好，未若故人姝。颜色类相似，手爪不相如。’‘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阁去。’‘新人工织缣，故人工织素。织缣日一匹，织素五丈余。将缣来比素，新人不如故。’”《陌上桑》：“……使君遣吏往，‘问是谁家姝。’‘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罗敷年几何？’‘二十尚不足，十五颇有余。’‘使君谢罗敷，宁可共载不？’罗敷前置辞：‘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可以说，问答句式的运用，是先秦以来诗歌创作的一种传统。杜诗中的问答句式也比较常见，这也是杜诗多古意的一个重要因素。这里略举几例：

（9）头上何所有？翠为㔩叶垂鬓唇。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衱稳称身。（《丽人行》）

（10）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后出塞五首》其二）

（11）借问苦心爱者谁？后有韦讽前支遁。（《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歌》）

（12）问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为奴。（《哀王孙》）

（13）借问新安吏，“县小更无丁。府帖昨夜下，次选中男行。”“中男绝短小，何以守王城？”（《新安吏》）

例（9）～（11）为设问自答；例（12）为叙述性引语，保留了对话的痕迹；例（13）以人物对话的方式展开叙事，可以看出与汉乐府以对话推进情节的写法的渊源。

二是独白式。如《白头吟》：“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这首诗通篇都是女主人公的独白，杜甫的《新婚别》也是通篇皆为新娘子的独白，大概是借鉴了《白头吟》的写法，只是立意完全不同。

三是拟人式。如东汉宋子侯所作的《董娇饶》：

洛阳城东路，桃李生路傍。

花花自相对，叶叶自相当。

春风东北起，花叶正低昂。

不知谁家子，提笼行采桑。

纤手折其枝，花落何飘扬。

请谢彼姝子：“何为见损伤？”

“高秋八九月，白露变为霜。

终年会飘堕，安得久馨香？”

“秋时自零落，春月复芬芳。

何如盛年去，欢爱永相忘？”

吾欲竟此曲，此曲愁人肠。

归来酌美酒，挟瑟上高堂。

作者将桃李人格化，并让诗中的人物与其展开对话。杜甫的《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其二）以“长镵”为诉说对象的语言描写，就可能借鉴了《董娇饶》的艺术手法。原诗如下：

长镵长镵白木柄，我生托子以为命。

黄独无苗山雪盛，短衣数挽不掩胫。

此时与子空归来，男呻女吟四壁静。

呜呼二歌兮歌始放，闾里为我色惆怅。

“镵”读chán，古时的一种掘土工具，铁制，尖头，用它挖草药或者种植什么东西最适合。因装有长柄，所以叫“长镵”。桃李本是有生命的事物，将桃李人格化，算不上奇思妙想。而将长镵人格化，则堪称惊人之语。

三、比兴手法的运用。

比兴属于诗歌的艺术手法。“比”指比喻；“兴”，朱熹解释为“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辞也”（《诗经集传》），意即借助其他事物为所咏内容作铺垫，多用于一首诗的开头。“比”的写法很常见，这里从略，只谈“兴”的写法。

‌《诗经》中“兴”的写法比比皆是，例如：“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周南·关雎》），以雎鸠雌雄和鸣的意象起兴，引出下文君子对淑女的爱慕之情；‌“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周南·桃夭》），亦兴亦比，通过描写桃花的艳丽与生命力，引出下文的“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对新娘的青春美貌以及婚姻的喜庆氛围起到了很好的渲染作用；“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秦风·蒹葭》）以凄清迷离的自然画面起兴，烘托了追寻“伊人”而不得的惆怅之情。再如，汉乐府名篇《焦仲卿妻》写夫妇离别，开头的“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显然也是“兴”的写法。

杜甫深谙《诗经》以来的比兴传统并加以借鉴，因而他的不少诗就带有一种古意。这里单就其“兴”的用法，略举数例：

（14）长安城头头白乌，夜飞延秋门上呼。（《哀王孙》）

（15）兔丝附蓬麻，引蔓故不长。（《新婚别》）

（16）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赠卫八处士》）

（17）贤有不黔突，圣有不暖席。（《发同谷县》）

（18）白帝城中云出门，白帝城下雨翻盆。高江急峡雷霆斗，古木苍藤日月昏。（《白帝》）

例（14）引出下文“又向人家啄大屋，屋底达官走避胡”，进而过渡到长安未及逃走的王孙——他们为免遭安史叛军杀戮而四处躲藏，朝不保夕，诗人唯有极力安慰而已。（15）亦比亦兴，自然引出新婚别的话题。（16）以“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起兴（兼有比喻），反衬“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之难得。（17）以“贤有不黔突，圣有不暖席”起兴，引出下文“况我饥愚人，焉能尚安宅”的话题。（18）原诗为七律，以反映连年战争和官府的横征暴敛对人民的摧残为主旨。例句为该诗的前四句，通过描写暴雨，极力渲染一种阴惨景象。这正是“兴”的写法，由自然界的阴惨景象，过渡到人间的阴惨景象。

四、遗貌取神，直抵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精髓。

“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说法，出自《汉书·艺文志》：“自孝武立乐府而采歌谣，于是有代赵之讴，秦楚之风，皆感于哀乐，缘事而发。”这种创作方法与《诗·国风》的精神实质是一脉相承的，后遂将此语看作是汉乐府诗的基本创作方法。汉乐府诗来自民间，是为抒发生活中的切身感受而创作的，一般以叙事为主，有真情实感，风格朴实而清新。“感于哀乐，缘事而发”准确地概括了汉乐府诗创作手法的基本特征。

化用《诗经》、汉魏乐府及民间歌谣的语言或句式，还属于“形似”的范畴。杜甫当然不会止步于此，他追求的目标是“神似”，是自成一家。他不但做到了，而且做得非常完美。杜甫有很多诗，我们看不出其中某句话或某个段落有借鉴古人的痕迹（问答句式及比兴手法的运用另当别论），但是仍然可以感觉到诗中的古意。譬如《三绝句》（前年渝州杀刺史），并没有化用《诗经》、汉魏乐府及民间歌谣的语言或句式。从形制上说，它属于七言组诗，共三首，每首四句。三首诗虽各说一事，但有一个共同的主题。这种类型的诗歌，汉魏乐府中是没有的，然而其古乐府的神韵却扑面而来，这正是诗人遗貌取神，直抵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精髓的缘故。再如“三吏”“三别”，堪称“即事名篇，无复倚傍”的典范之作，其语言质朴古拙，与诗的内容高度谐调。清代杨伦评曰：“‘三吏’兼问答叙事，‘三别’则纯托为送者行者之词，并是古乐府化境。”

李白现存乐府诗一百四十九首，他大量地袭用乐府旧题，其中仿作甚多。整体上看，李白的乐府诗还没有达到借鉴浑然无迹并自成一家的境界。杜甫也写乐府诗，但是杜甫的乐府诗是“缘事而发”的新题乐府，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在杜集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这是杜甫新开创的一种诗歌体裁，为中唐以后的新乐府创作树立了典范。清代黄生说：“杜公不拟古乐府，前、后《出塞》，偶用其题耳。凡拟古者，类无其事，而假其辞。公则辞不虚设，必因事而设，即其修辞立诚之旨，已非诗人所及，何待较其工拙乎！”（《杜诗说》卷一）清代杨伦说：“自六朝以来，乐府题率多摹拟剽窃，陈陈相因，最为可厌。子美出而独就当时所感触，上悯国难，下痛民穷，随意立题，尽脱去前人窠臼，《苕华》《黄草》之哀，不是过也。”（《杜诗镜铨》卷五）

总之，杜甫诗中的古意，是对先秦以来诗歌创作的优良传统的继承，更是对这一优良传统的发展。他追求古意，不是为复古而复古，而是意在创新，青出于蓝胜于蓝。杜甫化用《诗经》、汉魏乐府及民间歌谣的句式、借鉴其语言描写以及比兴手法的运用，使我们看到他继承优秀的文学传统的路径是有迹可循的，他的新题乐府成就极高绝非偶然，完全是厚积薄发、集前代文学遗产之大成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