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维度·荷语尚新——评尹传荣教授当代水墨荷花

水墨维度・荷语尚新——评尹传荣教授当代水墨荷花

文／包贵韬（策展人／艺术评论家）

荷花是中国文人画体系中延续最久、范式成熟的母题。自北宋《宣和画谱》将荷花确立为花鸟画独立门类以来，历经千年发展，已形成从笔墨语言、空间构成到象征意义的完整闭环系统。从徐渭的狂放泼墨到八大山人的孤高简淡，从吴昌硕的雄浑古拙到齐白石的天真烂漫，历代大师无一不是在 "以形写神" 的既定框架内，通过笔墨的个性化表达，来寄托君子人格理想。也正是这种无可比拟的文化积淀，使得荷花题材在当代面临某种范式危机。也即作品的审美体验被先验的文化认知所取代，"画荷" 沦为对既定图式的重复与模仿，所谓创新，被压缩在笔墨趣味的微小空间内，难以生成具有当代性的艺术表达。

尹传荣教授的花鸟画荷花题材创作，正是针对这一艺术困境，提出的原创性艺术方案。作为拥有四十余年教龄的美术教育家、辽东学院艺术学院原院长、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访问学者，他以其独特的学院派学术背景为支撑，从艺术语言本体出发，完成了荷花题材从 "传统文人符号" 到 "当代视觉语言" 的艺术转换。与当代画坛诸多 "风格化创新" 不同，尹传荣教授的探索是系统性、方法论层面的原创突破，每一步艺术推进，都建立在严谨的理论研究和教学实践基础之上，具有某种可复制、可教学的独特学术价值。

对自然物象的解构，是他的荷花艺术创新的逻辑起点，也是原创性的首要体现。在传统花鸟画体系中，无论工笔还是写意，艺术家始终遵循 "观物取象" 的认识论原则。即使是表现性的写意作品，也是在自然形态上的夸张与变形，不脱离 "荷花" 这一具体物象的识别边界。而尹传荣教授则以一种完全不同的学术姿态，将荷花从自然生态中抽离出来，拆解为点、线、面等纯粹的视觉元素，然后按照现代构成法则，实现独立的形式建构。

作为长期主讲《平面构成》《色彩构成》《立体构成》三大设计基础课程的美术教育家，他将现代设计基础理论与传统水墨创作进行了深度的原创性融合。这种跨领域的学术背景，使得他的解构不是对物象的随意破坏，而是基于形式美学规律的理性重构。在近期辽东学院展出的荷花韵系列作品中，已经很难看到传统意义上可识别的荷花形态。比如荷叶被转化为棱角分明、肌理丰富的几何块面，这些块面不再遵循自然的某种规律，而是根据画面的结构需要，进行切割与组合；荷梗不再是柔弱的线条，而是变成支撑整个画面结构的硬朗骨架，纵横交错，相互穿插，形成类似建筑梁柱的力学关系；荷花的花瓣则消融于结构空间之中，化为若隐若现的墨痕，留下一丝淡淡的诗意暗示。

这种解构并非无源之水，是建立在对荷花本质特征深刻把握基础上的 "离形得似"。他抓住荷花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 的结构特征，将之提炼为一种普遍的形式语言。由此，荷花不再是一个具体的自然物象，而是一个承载着生命秩序与宇宙规律的抽象符号。这种处理方式，首次使荷花题材摆脱对自然形态的依附，获得了独立的审美价值，这是对传统花鸟画 "观物取象" 认识论的某种当代性的突破。

笔墨是中国水墨画的灵魂。传统花鸟画的笔墨体系，建立在书法艺术基础之上的，强调 "骨法用笔" 和 "笔墨情趣"。线条的提按顿挫、墨色的浓淡干湿，不仅是塑造物象的手段，更是艺术家情感与人格的直接流露。千百年来，历代画家在笔墨风格上各有创新，生成了相对固化的"书法性笔墨" 这一根本范式。尹传荣教授在继承传统笔墨精神的同时，对笔墨语言进行革命性的原创性改造，创造出一种具有强烈雕塑感的全新笔墨范式 ，即"雕塑性笔墨"。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访问学者的经历，让他系统接触了西方现代主义艺术，特别是俄国构成主义和美国极简主义的艺术语言，这为他突破传统书法性笔墨的局限，提供重要的理论支撑。在传统水墨画中，线条主要用于勾勒物象的轮廓和表现质感，而尹传荣教授则赋予线条以独立的结构功能。他的线条不再是传统书法那种流畅飘逸、富有变化的线条，而是一种具有建筑感的线条 。也即刚劲、有力、富有弹性。这些线条粗细均匀，转折分明，如同钢筋一般支撑起整个画面的重量。比如他在具体的艺术实践中，会用数十道黑色线条以不同的角度交叉重叠，形成一个复杂而有序的网络结构，每一根线条都承受着来自其他线条的压力，同时又将这种压力传递出去，整个画面充满一种内在的张力。

在墨色的运用上，尹传荣教授也尝试突破传统 "墨分五色" 的晕染模式，创造出一种 "积墨成体" 的原创技法。他不再追求墨色的自然晕化效果，而是通过多层墨色的叠加，制造出一种类似雕塑的体积感和重量感。他的墨块层次分明，边界清晰，具有明确的形状和体积。他会用一块巨大的浓墨块面占据画面的三分之二，这块墨色并非平涂，而是通过干笔皴擦和淡墨叠加，呈现出丰富的肌理变化，仿佛一块历经风雨的岩石，厚重而沉稳。这种 "雕塑性笔墨" 的出现，改变了传统水墨画轻飘、空灵的审美特质，为水墨画注入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和厚重感，是中国水墨画笔墨发展的原创贡献。

某种空间观念的革新，是尹传荣荷花艺术探索的原创贡献之一。传统花鸟画散点透视的平面空间观念，讲究 "计白当黑"，留白不仅是画面的组成部分，更是意境延伸的载体。这种空间观念具有独特的东方美学魅力，也限制了水墨画在当代视觉语境下的表现力。尹传荣教授则将西方现代艺术的三维空间观念，与中国传统的 "计白当黑" 观念相融合，将传统的平面空间，转化为一种三维的抽象空间，创造出具有建筑感的视觉效果。

他的作品中，留白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 "虚"，而是变成一种 "实" 的空间元素。他通过块面的重叠、线条的交错和墨色的浓淡对比，在二维的平面上，营造出明确的深度空间。画面中的每一个元素，都有明确的空间位置，并且相互遮挡，相互渗透，形成一个复杂的空间层次。他可以把前景强调为一块浓重的黑色块面，中景是几道交错的线条，背景则是大面积的留白，这三个层次清晰分明，仿佛一个可以进入的三维空间。

更为精妙的是，他运用正负形的原理，将留白与墨块置于同等重要的地位。他的作品中，墨块是形，留白也是形；墨块是实体，留白也是实体。两者相互依存，相互转化，共同结构完整的视觉整体。这种空间处理方式，极大地丰富了画面的视觉层次，创造更多的想象空间，是一种东西方空间观念原创性融合。

如果说物象解构、笔墨革命和空间重构，这是尹传荣教授荷花艺术在形式层面的突破，那么象征意义的当代转化，则是他在观念层面的学术贡献。传统荷花题材绘画的象征意义是相对固定的，始终与 "出淤泥而不染" 的君子品格紧密联系。这种道德伦理属性的强化，使得荷花题材逐渐沦为类似说教的载具，难以回应当代的精神之问。所以，如何剥离荷花的道德伦理属性，并转化为一种表达生命本质和宇宙规律的视象哲学符号。才能推动这一题材的当代性生成。

在尹传荣教授的作品中，我们看不到传统文人那种孤芳自赏、清高自许的个人情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物象本身的敬畏与赞美。他的荷花不再是某一个人的人格写照，而是基于生命体的本质特征 ，也即生长、抗争、绽放、凋零。以充满张力的线条、厚重的墨块和强烈的对比，表现出生命内部那种不可遏制的力量。画面中没有风，没有水，没有季相，更没有荷塘等等荷文化语境。却能感受到生命在黑暗中破土而出的顽强，在风雨中挺立不倒的坚韧。

这种生命哲学的表达，使得尹传荣教授的荷花艺术，具有一种超越传统和地域的普遍意义。尤其是以纯粹的形式、深刻的当代性和独特的艺术视角，包括鲜明的学院派特征，以及系统性和方法论意义上的完善，这些己经远超个人风格形成的范畴。显然，他的每一步艺术探索，都建立在严谨的理论研究和艺术实践基础之上，而非感性的即兴发挥，从艺术史的角度看，尹传荣教授的创作为中国传统花鸟画的当代转型，提供一个极具价值的原创性范本。他没有像诸多学院艺术家那样，要么固守传统图式进行笔墨沿袭，要么彻底抛弃传统走向西方抽象，而是选择保留中国水墨画 "以墨代色、以形写神" 的特质，同时引入现代构成理论和空间观念，对荷花这一经典母题进行全方位的重构，从而激活荷花题材的当代生命力。所以，尹传荣教授在荷花题材领域的创新，是从语言本体到观念意涵的系统性原创。他以一位美术教育家的学术理性和一位艺术家的创新勇气，为千年不变的荷花图式，创造出具有鲜明当代特征的水墨语言。成为中国当代水墨艺术在传统与现代融合方面取得的标志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