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关键时刻，陈祉希、文牧野、王隽、李捷、董润年发声：让电影回到电影

整理/撰文｜盛煜涵 顾语佳  支持｜东西文娱电影组

在电影面临产业结构重塑，和AI涌入产业带来深层次改变的节点，本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主论坛金爵论坛贡献了一次高质量的对话。

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论坛现场，直面电影产业当下，儒意电影董事长兼总裁陈祉希，导演、编剧文牧野，上海电影集团公司党委书记、董事长王隽，大麦娱乐总裁李捷，导演、编剧董润年，围绕电影投资、内容创作的风向、产业未来的发展等话题都给出自己清晰的答案。

在很多维度，与会者的答案指向都很一致。

从市场最为关心的电影产业创投未来如何进行与持续的角度，王隽主张以开放姿态长期陪伴青年创作者，用专业体系为新人保驾护航；李捷直言不存在可复制的投资套路，倡导放下固有方法论，以诚意和耐心对待创作者；与两者观点共振，陈祉希则立足市场现状，更加明确地强调项目选题、预算与大众共情的重要性，三人亦都共同强调，“真诚”的创作，创作本位，将是未来影视投资的核心底色。

文牧野、董润年等一线创作者认为，创作既要坚守内心表达，也要兼顾观众需求，而持之以恒的打磨与深耕，是青年创作者站稳脚跟的关键，沿着这一思考，在场的嘉宾，也结合行业案例和自身过往经历，提及当下部分创作者心态浮躁、缺乏钻研的问题，呼吁大家要坚守创作热爱与初心。

面向行业未来，与会者分别从创作生态、投资逻辑、院线渠道提出破局发力的途径。

上影集团着力打造多元创作土壤，长期扶持特色创作者；儒影电影院线平台也推出专项排片计划，降低新人作品的宣发门槛，延长好作品的放映周期。大麦娱乐也将回归内容本身，坚持与创作者专业分工、平等协作。

可以看到，虽然各有各的产业占位与定位，但让电影回归电影，在行业的关键时刻，这一共识已然达成。

电影投资逻辑

创作态度是根本，扎根真诚与市场现实

整个论坛由一个市场高度关心的话题引入，即什么样的电影值得一线影投机构投资，这些电影在挖掘与扶持的时候，有哪些坐标。

作为第一个回答问题的嘉宾，儒意电影董事长兼总裁陈祉希的视角直接扎根于市场现实。

她表示，电影投资与否的判断标准会随市场环境而调整：景气时各种类型都有机会，公司也愿意用商业片盈利反哺文艺创作；但在当下市场整体收缩的背景下，优先级已明确转向市场向的商业片。她认为青年导演第一部作品的首要任务是控制预算、提高性价比，不一定要大赚，但绝不能亏损，只有站稳脚跟，才能争取到拍第二部、第三部的机会。

在具体项目的判断上，她将选题列为第一优先级：受众面够广、社会接受度够高、能够引发共情。她归纳出观众进入影院的四种核心需求：一起造梦、获取情绪价值、寻找情绪出口、关注当下热门议题，能扣中其中任何一点，选题便具备了基本竞争力。

她也直接点出青年导演最普遍的问题：过于沉迷表达自我的小众议题，却没有想清楚究竟有多少人愿意为此走进影院，这类项目她不会选择。选题过关之后，文本是否流畅、故事是否好看，则是第二层的综合判断。

上海电影集团公司党委书记、董事长王隽的逻辑起点是"开放"。她认为过度设定投资标准只会带来焦虑，不如以开放心态去发掘年轻人，让创作者自由表达，但前提必须是真诚，真诚能过滤掉杂念，是一切合作的基础。

在她看来，扶持青年创作者不是一次性的资金投入，而是一段需要耐心和定力的长期陪伴。年轻创作者不缺想象力，但容易陷入孤独，机构的职责是用专业体系，通过监制、制片人、制作团队真正送他们走完创作全程，做到"扶上马，送一程"。

她提到上影集团自2020年启动"新人计划"，坚持至今，已孵化出《逍遥游》《我和我母亲的疼痛》《拼桌》《爱情神话》四部故事电影及《浪浪山小妖怪》《燃比娃》两部动画电影，正是这一理念的落地印证。她也将电影节平台视为重要的连接场域，认为那里提供的不只是项目对接机会，更是情感交流与找到同行者的空间。

如果说王隽强调的是资方、前辈对后辈的陪伴，大麦娱乐总裁李捷此次强调的则是“放下”。

参加上海电影节第十年，他得出一个核心判断：不存在可以复制的电影投资方法论。行业长期迷信题材类型可复制、大制作头部演员能保票房，但尤其这些年，几乎每一部真正成功的电影都在证伪这套逻辑。

李捷认为，根本原因在于观众的审美和观影兴趣变化永远快于创作者，所有方法论本质上都是事后总结。他回顾大麦超出预期的投资：《毒舌律师》《破地狱》《给阿嬷的情书》……它们的共同特征是：当时期望不高，只是喜欢这个创作者，觉得故事还不错，导演谦虚又年轻。以《给阿嬷的情书》为例，大麦早在2021年便跟随蓝鸿春导演投资《带你去见我妈》，原因极为简单，“成本不高，赔不了多少，且对导演有基本认同。”正是那次投资积累的长期信任，才有了后来的持续跟随。

他特别指出，低成本反而能保护创作自由，成本一旦升高，导演就不得不把精力放在场景和特效上，反而忽略了故事本身。

因此在他的坐标系里，第一维度是创作者的真诚态度，第二维度是投资方的长期主义和耐心，而贯穿始终的底层原理只有一个：诚意。观众能感知创作者是否真诚，能判断自己有没有被尊重，这是任何方法论都替代不了的东西。目前，大麦娱乐"海纳青年导演计划"目前已覆盖75名导演，背后是这套逻辑的持续延伸。

几位嘉宾路径不同，却在同一个落点上相遇：真诚。

内容创作内核

坚守本心，贵在执着

在电影内容的创作方面，文牧野认为，“人、情感、情绪”依旧是电影的核心。无论故事发生在宇宙还是胡同，最终传递的都是人的东西、情绪的东西，能打动人心才是关键。电影的本质是交流与分享，不是向下讲述，而是创作者与观众如围在篝火边心灵交流的过程。

“最后还是人与人的交流过程，希望与人交流，才会做电影，你希望有话说，这个话要有人听。”

电影能够给观众带来情感上的链接，这也是董润年对当下电影行业的期待。

在十多年前，互联网方兴未艾之时，他对于视频网站能够使每一个小众垂类赛道的作品匹配到它独特的观众这一点充满美好想象。但却发现近年来，电影行业越来越聚焦于大的题材、议题，更加偏向普通观众的方向，缺少对于小众题材喜爱者的关心。

在他看来，题材的选择需要遵循本心，必须是自己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这样才有可能打动他人。不过他也承认，尽管在创作内容时应完全相信自己的内心，不受市场影响；但当把题材作为产品奉献给观众时，创作者还是要思考观众是谁。

谈到题材，陈祉希则从投资方的角度打了个比方，导演如同厨师，有的餐厅装修贵但菜不好吃，有的则符合大众口味。导演选择的题材，需要在情感观、价值观上符合80%观众的看法，影片才能有更大的可能去打动观众。反之，过于个人向的情感价值，在市场上是很难被认可的。

此外，创作者的执着精神也是创作出好内容的必要条件。

文牧野认为，创作者的执着体现在持续的行动与实践中。他在北京电影学院就读期间，拍摄了11部非作业短片，从很小的手持DV起步，每部作品尝试不同的题材与方式。每完成一部作品，他会主动寻找各类DV赛事，自行刻录光盘、设计封面并邮寄投稿。在他看来，这种渴望作品被看见的欲望是推动创作的重要动力，也是后来长片创作的实践基础。

与之相似，董润年认为创作者的执着体现在对剧作能力的长期打磨上。

2003年，董润年毕业之初，商业院线电影兴起，年轻导演的机会很少，他转而从情景喜剧编剧起步，此后多年从事电视剧编剧，直至2011年进入电影剧本领域。期间多次获得导演机会，但他选择继续深耕剧作，跟随管虎、宁浩等导演学习。他认为，当下青年导演的第一部作品大概率需自行完成剧本创作，剧作能力过硬者能在行业中获得更大空间。

作为具备丰厚履历和亮眼成绩的一线操盘手，陈祉希从制片人视角指出，创作者的执着是获得投资的基本前提。

她回顾了2012年前后中国电影蓬勃发展时期所接触的导演：大鹏为完成《煎饼侠》，辗转三四年最终才找到她作为制片人将作品推出；陈思诚在《唐人街探案1》剧本阶段，将剧本分发给业内同行及普通观众征求意见，反复调整人物与情节；韩延为拍摄《动物世界》，先用多部短片向制片人展示其视觉能力，随后在她协助下联系维塔工作室，利用《阿凡达》第二部和第三部制作间隙完成视效制作。

在她看来，这些导演的共同特点是拼尽全力让第一部作品被看见，愿意花数年时间反复推翻和重建剧本。

相比之下，当下部分年轻创作者追逐大成本大制作，却失去很多初心；在收到剧本的修改反馈后便不再推进，缺乏持续打磨的态度。她强调，青年人需要保有对创作的热爱，只有创作者足够坚持与执着，制片方才可能被打动，投入资金并陪伴其完成作品，接下来才是面向市场去检验作品能否打动观众。

行业未来走向

多措并举，拓宽内容生存空间

在对未来电影发展方向的判断上，王隽、李捷、陈祉希三人分别从创作生态、投资逻辑和院线机制三个层面提出了各自的思考，但共同指向一个问题：如何为好内容创造更多生存空间。

王隽的落点在于生态的多样性与上影的引领责任。

她明确表示，未来将优先与剧作能力强、综合素养高的导演合作，这类人无论资历深浅，成功概率都更高。上影"鲲鹏计划"目前已落地四位导演的项目：路阳导演《天书奇谭》、韩延导演《葫芦兄弟》系列、张末导演的《雪龙号》，以及殷若昕正在推进的新作。

她特别提到当下市场存在一种"虹吸效应"，一旦某部电影成功，口碑会被持续放大，最终上升为社会现象，《哪吒2》和《给阿嬷的情书》都是典型案例，这类现象能把多年不进影院的观众重新带回来。她认为，若有更多这样的作品出现，整个电影生态将更加自由宽阔。

在具体合作上，她强调出品方和制片方要做好专业、低调的幕后保障，呵护青年导演一部接一部地向外走，并以动画片《燃比娃》为例，说明上影愿意花三年时间扶持一位艺术上具有独特性和稀缺性的创作者，哪怕他对成本和制片缺乏一些概念，哪怕作品暂时不被大众看见，其美学价值依然值得为未来留存。

展望未来，她希望除商业大片之外，能有更多不同类型的作品呈现给观众，体现出引领而非单纯迎合的态度，并透露上影计划开设专属青年创作者的影厅，以对话式、符合当代人习惯的方式放映和讲述新生代导演的故事。

如果说王隽关注的是创作端的生态建设，李捷则从投资逻辑层面进行了一次全面的总结归纳。

他推翻了三个长期盛行的旧逻辑，他认为，宣发的作用已大幅萎缩，观众不会因一条短视频或一张海报走进影院，宣发唯一剩下的功能是告知上映信息和在口碑危机时做基本维护；特效、演员名气、导演光环等故事之外的元素，同样不再是观众选择电影的理由；靠抓住某个话题或情绪来制造爆点的策略也已失效，因为任何话题和情绪的时效只有三到六个月，而一部电影的创作周期至少需要十二个月，拍摄期间话题往往早已过时。

否定旧逻辑之后，他主张回归"第一性原理"：不预设题材和类型，不追逐当下情绪，只投创作者自己真正相信、能够穿越时间的东西，“五年后看依然不落伍、依然能打动人，就值得投。”

李捷回忆，曾经《捕风追影》《镖人》《给阿嬷的情书》在投资时公司内部有不同争议，但最终成果都超出预期，原因正是创作者的诚意和态度打动了他。

在创作者关系上，他认为今天已进入"平权时代"，投资方不应以俯视姿态说教创作者，更不能用流量演员、话题性等外围因素干预创作。他也明确划定边界：创作内容的主导权归创作者，但制作成本必须由投资方把控，不可退让。

此外，他提出应以观影人次而非票房作为衡量电影的核心标准，票价高低会扭曲票房数字，而观影人次才真正体现电影的社会传播力。他坚信电影在所有内容形态中依然是"内容的王冠"，其传播性和影响力远超短视频、剧集与短剧，好内容、好价值观、向善的人性力量，观众始终买账。

创作端和投资端的问题有了方向，陈祉希则将目光对准了链条末端，院线触达的门槛。

她指出，很多青年导演拍完电影后，面对动辄五百万到一千万的宣发费用，往往根本无法进入院线，优质内容就此被埋没。为此，儒意电影将发布新举措，开放"拼好片"窗口，让一些过往好作品在院线获得可见性。具体来说，儒意每年将拿出10%的排片份额用于优秀电影的长线放映，其中为青年导演的作品在"拼好片"窗口保留一部分固定排片。

她相信，只要电影本身真正能打动观众，就能在院线赢得更多排片，进而进入长线放映池，让更多观众看到更丰富多元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