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星星的孩子

七八年前，机缘巧合之下，我参与了上海慈善教育培训中心组织的几次活动，走近了一群“星星的孩子”，也走近了他们的父母。至今想起，心里仍会泛起一阵酸楚，又带着一点暖。

起初，我以为自闭症只是一道认知的屏障，他们把自己关在无声的房间里，与世隔绝。可相处久了，我才逐渐了解到，那道屏障后面，藏着一片浩瀚的星空。他们的心里有光，有温度，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把星光递到别人的手里。

其中有一次活动是在上海青聪泉儿童智能训练中心举行的，这家康复机构教孩子们用打字的方式，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心事敲出来。我就是在那里，遇见了童童。

童童只有六岁，两岁时就被确诊为自闭症。他的妈妈告诉我，以前孩子说话没人听得懂，她也只顾着让他吃饱穿暖，不敢有任何奢望，“后来，童童来到了‘青聪泉’，学会了用文字表达，比如他想上学，他想做很多事情”。

有一个叫磊磊的“星星的孩子”让我印象深刻，我在很多次活动中都见过他。他看上去十五六岁，我第一次跟他打招呼时，他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躲闪，只是害羞地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动。他妈妈让他叫我一声阿姨，他便轻轻点了点头，眼神很明亮，像风拂过湖面，只留下一圈浅浅的涟漪。

跟他的妈妈聊天，我才知道，磊磊其实已经二十岁了。从三岁确诊那一刻起，妈妈就再也没有松开过他的手。十七年时间，她陪着他一步步走过那些无人看见的坎坷。

“他喜欢画画，尤其喜欢画猫。”磊磊的妈妈说，家里养了好几只猫，磊磊常常一个人静静地撸猫，然后拿起笔，把那些柔软的、温顺的、蜷缩着的生命，一笔一笔地画下来。画里的猫，有的眯着眼，有的伸着懒腰，有的依偎在一起。磊磊的妈妈说起自己的儿子，很温柔，很平静，如同介绍一个完全正常的孩子。

那天，我和他妈妈聊了很久。磊磊就坐在一旁，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画着一只猫。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纸上，那只猫好像在伸一个懒腰。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他不是不懂这个世界，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画了一个。

后来，在一次上海慈善教育培训中心组织的一场自闭症儿童设计文具大赛现场，我又见到了一次磊磊，这一次活动中，我得知磊磊关于猫的画作获奖，被选用到文具的设计图案中。那些本子、笔袋上，印着他画的一只只小猫，温暖又安静。我想，当别的孩子用那些文具的时候，他们不会知道，那是一个“星星的孩子”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也是他们对这个世界温情的回赠。

七八年前，我还没有结婚，对养育子女的辛苦，只是一个遥远的旁观者。如今，我换了几次工作，也有了一个快六岁的孩子。初为人母，我笨拙、焦虑，时候对儿子过分苛责，每每儿子生病，我也会非常自责，但是在焦虑之余，我也会想起之前认识的“星星的孩子”的家长，想起他们说起孩子的点滴故事。

所谓成长，或许就是一场漫长的接纳。接纳父母的不完美，接纳自己的不完美，最后，坦然接纳子女的不完美。每一步，都像是翻过一座山，翻过去，不是为了看到什么了不起的风景，而是为了学会，和脚下的土地温柔相处。

而那些“星星的孩子”，和他们身后的父母，让我更早地懂得了另一种坚韧——学会了去接纳，学会了去俯下身，去听那些没有声音的话。

每当我牵着儿子的手走过黄昏的街道，我就会想起那些星星一样的孩子，他们沉默的眼神里，藏着的那一片温柔而遥远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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