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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凉拊掌录:夜听巴赫“大无六”,孤独且完美
深夜,我在书房,周遭俱寂,只有每分钟不到六十次的心跳,提醒着我——拍子有了,只需要简约的旋律。
好,随心想想——那就听听巴赫大提琴无伴奏组曲六首?
从三面齐墙的唱片架上,取下三张CD,分别是卡萨尔斯、罗斯特罗波维奇和马友友的录音。太晚了,时间还是有些局促,就随机听听他们仨奏的随便哪个章节吧!
我按下CD机的播放键。第一组曲的中板前奏曲如约而至——那串著名的G大三和弦,简洁得像创世之初的第一道光。卡萨尔斯的大提琴,在没有任何伴奏支撑的情况下,独自开始了它的娓娓道来。
话说,这六首组曲的伟大之处,恰恰在于它们的“不完整”。巴赫没有为它们标注速度,没有写明弓法,甚至连强弱记号都吝啬得近乎苛刻。这种留白不是疏忽,而是最高明的邀请——每一个演奏者,都必须用自己的生命经验去填补这些空白。
于是,录音时正逢西班牙内战期间的卡萨尔斯,用他苍劲的琴声诉说着一个加泰罗尼亚人内心的悲怆;
已经在1974年离开祖国的罗斯特罗波维奇,把这曲子演绎成了一首关于自由的挽歌;
而马友友,2002年9月11日,在纽约世贸中心坍塌后的废墟遗址上独奏C小调第五组曲中的萨拉班德舞曲,节奏沉缓,和声压抑着悲悯,没有激昂,只有克制且绵长的哀伤,让那段旋律永远与人类文明的脆弱与坚韧联系在一起。
听马友友的那一刻,我脑海里忽然浮现了出那句西谚名言——Freedom is not free(自由不是免费的)。
我自己最偏爱第五组曲。它的前奏曲以庄重的C小调开始,仿佛一座哥特式教堂的穹顶缓缓升起。随后的赋格部分,有非人之能的巴赫让一把大提琴唱出了四五个声部的对话,这是对此种四弦乐器物理极限的艰巨挑战,更是对人类精神高度的潜心丈量。
我曾经在一段古早录影中看到阿莱格里四重奏的大提琴家威廉・普里斯也就是杰奎琳・杜普雷的授业恩师演奏这一段,他的手指在指板上飞速移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就如同他的爱徒杜普雷后来奏埃尔加时那样投注了全副心神——那不是技巧的炫耀,而是一个灵魂在与另一个灵魂进行最深入的交谈。
萨拉班德舞曲自然是每首组曲的“心脏”。在第三组曲的萨拉班德中,巴赫用了极其简单的音符,几乎就是几个单音的缓慢行进。可正是这种极简,缔造出了令人窒息的庄严。在我听过的所有录音版本里,没有一个能把它演奏得“轻松”,因为这段乐曲本身就承载着某种超越凡俗的重量,让我想起贝多芬晚期弦乐四重奏中的那些慢板,同样的深邃,同样的不可言说。
夜深人静之时听“大无六”,教会我最重要的事,是关于“独处”的尊严。在这个充斥着喧嚣与骚动的时代,太多人害怕安静,太多人害怕孑影独处,而巴赫这套只属于人类至上圣灵却又落地销魂的“大无六”,却让我看到:当所有的伴奏都被剥离,当所有的装饰都被去除,剩下的那个核心的声音,才是最真实、最有力量的。
我想,巴赫这套组曲,其实是他写给未来的一封信,至于收件人,就是每一个愿意倾听自己内心的人。
此刻,第二组曲的尾声正在响起。之前的阴郁渐渐散去,最后的明亮落在吉格舞曲上——那是黑暗过后必然到来的黎明。
我关掉音响,书房里重新陷入寂静。但那种寂静已经不同了,它被刚刚结束的弓弦吟唱给激活了,变得丰盈而有温度。
也许这就是伟大音乐的秘密:它从不会填满我,而是在我最安静的时刻,让我听见自己的内心深处。
听见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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