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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独居年轻人,失去养了13年的宠物

实习生 元珂盈 澎湃新闻记者 任雾 编辑 黄霁洁
2026-06-27 17:05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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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绝望的时候,人很容易愿意相信“还能重新建立连接”的说法。

小猫凯凯去世以后,沈贝加入过一些互助群。群里的人先是彼此倾诉,说着说着,话题就会转到另一个方向:有人称能与去世的宠物“沟通”,有人称能“找到转世”,有人称能帮你确认,它是不是现在还在你身边。

价目表很快发来,入门价399元一次,价格几千元、几万元的也有。

沈贝差一点就相信了。但她很快发现,群里并没有多少人在乎她的伤痛,她逐渐不再说话。过了一段时间,她发现自己被踢出了群聊。

她才明白,那些群会陆续清理“不活跃”的人,或者说,不愿意花钱的人。她恍然大悟:宠物离世后,很多人本来只是想在互助群里“互相舔伤口”,但悲伤也可能变成一门生意。

那时候,凯凯刚离开不久。她反复回想最后那晚,像被困在同一个画面里:凯凯躺在医院,疼痛地死去。她明知道互助群里那些说法听起来虚无,甚至荒唐,但至少承认了一件事——失去的小猫,不只是一只宠物。

沈贝记得,凯凯去世那天,家里人催她赶紧把遗体处理掉,“放到明天就臭了”。有同事知道她状态不好,问一句:“一只猫,至于吗?”她感觉“轻飘飘”的。

沈贝意识到,真正困住她的,是那种悲伤不被承认的感觉。甚至连她自己也一度困惑,“我为什么会这么难过?为什么过去那么久,我还出不来?”

沈贝是一名“90后”,在她看来,这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故事。

《2026年中国宠物行业白皮书》显示,2025年,城镇犬猫数量为1.26亿只,在养宠群体与消费行为方面,年轻化趋势愈发明显。养宠群体中,“90后”占42.7%,“00后”占26.3%,“80后”占24.5%。

对于许多独生子女一代,和长期独居的年轻人来说,宠物正成为一个重要的情绪出口。尤其是在城市里,沈贝觉得,她时常要面对那些细碎而沉重的压力,而宠物不评价、不催促,只是每天在家等待、陪伴,仿佛嵌入她的生活缝隙里。

在她身边,很多同事和朋友也陆续养猫。只是她养得更早,她想,随着第一批被这代人养大的宠物进入老年,越来越多人都会遇到类似的告别,却未必知道如何去面对。

凯凯离开一个月后,沈贝走入了心理咨询室,咨询一做就是8个月。又过了好几个月,她渐渐回到自己,重新进入一种向前的生活。在现实世界,她试着建立新的连接:朋友、工作、写作、旅行,以及对自己的理解。

她仍然会想念凯凯,不同的是,她学着把思念留在真实生活里,而不再困在过去。

凯凯。本文图片均为 受访者提供

离开

离世的时候,凯凯13岁多。事情发生在2024年,最开始它只是两顿饭没吃,但是对于一只向来贪吃的猫,这是一件很反常的事情。沈贝从自动喂食器的监控里看到后,请假回家,把凯凯送去一家网上评价不错的宠物医院。

沈贝回忆,医院先说凯凯肠道堵塞,却说不清具体原因。留院观察、消炎之后,凯凯一度看似好转。后来,医生决定开刀。她犹豫过,凯凯已经13岁了,这对猫来说已是老年期。

医生表现出的信心让她选择信任。据沈贝描述,手术中,医生在凯凯的肚子上开刀,取出堵塞肠道的组织后,拿去送检。

手术刚结束那段时间,凯凯的情况还算正常,后来却迅速恶化。凯凯过世之后,沈贝在各个线上平台咨询其他医生,意识到医院的护理方式可能存在问题:治疗过程中,医生每隔20分钟给凯凯灌一次药和水,当药水灌不进去的时候,医生又在凯凯的脖子上开刀,牵一根管道进去,把药水经管道灌到胃里。

凯凯死的那晚,主治医生不在,值班医生不愿接手。“它是看着我死的。”沈贝说。

在那之后的一个月里,她不断复盘:“我为什么要去那家医院?为什么要相信那个医生?为什么要同意开刀?为什么不去做另一个决定?”她想把每一个岔路口都重新走一遍,找出原本可以避免凯凯死亡的节点。

与此同时,另一种情绪也缠住了她:她恨那个医生和医院的护理人员,恨他们在凯凯死后也不肯道歉。但更多时候,恨意又会绕回自己身上,变成更深的自责。

在咨询室,心理咨询师栾蓝常常会听到这种内疚和自责的声音,宠物主人会进入一种循环推演里:“如果当时我换一家医院、早点去、晚点去、不做这个决定,会不会结果不同?”栾蓝说,这种强迫性的回忆和反复归因,会让人长时间停留在创伤现场,难以离开。

沈贝身体出现了剧烈的反应。她原本就容易焦虑,凯凯离开后,焦虑像一下子失控了。她腰伤加重,疼得厉害,去医院却查不出症状;她开始严重失眠,频繁做噩梦;工作时,她也会突然“断片”,明明前一秒还有情绪,下一秒整个人像空壳一样;有时候,她感觉像站在自己身体旁边,看着另一个自己说话、行动。

有一次开会,她因为紧张,在桌子底下抠手。等到觉得黏,低头一看,虎口已经被抠得血肉模糊。她愣住了,自己竟然一点也没有感觉到疼。

“那一刻我有点害怕了。”她说,“我觉得我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严重悲伤和创伤反应带来的解离。

栾蓝说,失去宠物后的哀伤,常常不只表现为哭泣和情绪低落,也会出现在生理层面:失眠、厌食、胸闷、心慌、注意力难以集中,甚至身体疼痛加剧。尤其当哀伤得不到理解时,这些反应会更隐蔽,也更难被识别。这些情绪也会影响一个人在工作和人际关系中的状态。

沈贝记得,凯凯离世最初的一个月,自己几乎每天都在公司厕所里无声地哭。

让悲伤存在

凯凯的存在,填满了沈贝成年后的早期生活。

2011年,沈贝在国外读大学时领养了它,从上大学到工作,从国外到国内,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凯凯一直跟着她。它参与了她离家后的独居生活,以及她最初在职场中摸索的那些年。她说,在很多时刻,它是她回家之后唯一在等待、会回应她的对象。

最初她想领养的是另一只猫,它在一窝家猫和流浪猫生下的孩子之中。她去看的时候,凯凯扑到她面前,是那一窝里唯一一只主动和她互动的猫。她当即改了主意:“我要这一只。”后来她一直觉得,不是自己选择了凯凯,而是凯凯选择了她。

凯凯小时候。

凯凯不像狗那样热烈,也不会像短视频里的小猫那样,在人伤心时主动跑来亲亲蹭蹭。它更像一个矜持的大人,通常只是安静地守在沈贝旁边。如果沈贝伸出手,或者把脸凑过去,它会舔舔她。

沈贝说,凯凯在她这里从不挑食,她给什么,它都会吃。凯凯总是对食物充满好奇,草莓、苦瓜甚至辣椒,在沈贝吃饭的时候,凯凯总会来看看她吃什么。她因此觉得,自己在凯凯那里是特殊的。

在独居生活里,凯凯给了沈贝很强的支撑。有一次夜里,有人敲门,沈贝已经快睡着了,凯凯发现异常,一直在门口叫,提醒了她。她立刻联系物业并调监控,敲门的是个男人,听到物业来的脚步声很快跑了。她觉得庆幸。

那之后,她有时会觉得,凯凯像一个守护神。

栾蓝则把人和宠物之间的关系称为“安全依恋”。宠物在日常生活里占据着极其具体的位置:固定的喂食时间,下班回家时的迎接,睡前的互动,主人孤独和焦虑时趴在脚边的陪伴。这些琐碎、重复、稳定的片段,会构成生活的秩序感和安定感,“一种生活的锚点”。

在栾蓝看来,一旦这个锚点突然消失,人会失去原本围绕着它建立起来的生活节奏、情绪安放方式和意义感。

小猫离世一个月后,沈贝想寻找心理咨询师。

搜索平台上,咨询师的擅长领域大多写着亲密关系、婚姻家庭、亲子教育、职场压力,很少有人明确写“宠物离世”。这让她一度怀疑:如果没有做过这类咨询,咨询师真的能理解自己吗?

心理咨询师许新颜常常遇到有这样顾虑的来访者。但许新颜认为,这种对专项标签的执着,本身就来自来访者对“不被理解”的担心。

“咨询不是因为这个咨询师懂猫懂狗,就更专业。”她说,“而是能不能和来访者一起,去理解这只宠物对主人到底意味着什么。”

沈贝走入了咨询室,每周一次。

最开始,她感觉拥有了一个可以完整说出自己感受的地方。现实生活里,家人不理解,同事未必适合讲,朋友能共情,却也很难真正进入她所经历的那个现场。咨询室成了少数几个不必压抑情绪去显得“正常”的空间之一。她可以在那里反复讲凯凯死亡那晚的情景,还有自己的后悔和愤怒。

沈贝说,咨询师一遍遍告诉她,“你的难过是正常的,你会这样,不奇怪;你的悲伤是可以发生的”。

栾蓝说,失去宠物的人不光承受着丧失本身,还可能承受一种“剥夺性悲伤”——悲伤不被看见、承认,甚至被轻视、被催促着快点结束。第一步是把这种不被允许的哀伤重新放回它应有的位置,允许它流动、反复,有时甚至可能是不那么“体面”的。

沈贝记得,最初几次咨询,她几乎每次都会哭到手脚发麻、脸发麻,呼吸不过来。咨询师帮她调整呼吸,陪她把情绪慢慢落下来,告诉她,不要急着和痛苦对抗,“它来的时候,知道它来了就可以”。

“他(咨询师)也能看出来我太自责了,我把所有的错都归到了自己的身上。”沈贝感觉到,当有人看到她的痛苦,允许它存在,她第一次真正感到了一点点松动。

回到自己

随着咨询深入,沈贝发现,自己谈凯凯的时间越来越少,谈原生家庭和成长经历的时间却越来越多。

她逐渐理解,自己和凯凯之间的感情,不只是“我很爱它”可以概括。

过去,遇到压力和情绪爆发的时候,沈贝会回家看看它、和它说说话,就像一下子又有了支撑。“好像靠它我就能把那一口气续上。”

有时候,她只是把凯凯抱起来,把头埋进它的毛里,闻一闻它身上的味道。凯凯不反抗,也不急着离开。沈贝说,凯凯被她带回国后,家人曾经感叹过,它能在人身上待好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她形容它有一点“懒大汉”的性格,毛茸茸的、松弛的,像一个可以暂时容纳她情绪的地方。

这种身体性的安慰变成了一种惯性。

沈贝找画手画的图,记录了凯凯在她怀里的样子。

沈贝平时也有自己的缓解情绪的方式。工作烦躁时,她会吃甜食,也会和朋友说一些职场里的琐事。她还写东西,在痛苦的时候反而写“很甜”的小说,用虚构出来的轻盈情节,把现实里的压抑释放出去。她有一个二十多年的笔友,两人会聊一些生活小事,那种带着距离的、近乎浪漫化的交流,也能给她一点支撑。

但这些支撑都有边界。朋友可以安慰她,但是沈贝觉得,“人类的苦痛是不相通的”;笔友能陪她聊生活,却不会触碰内心太沉重的部分;写作能帮她转化痛苦,却不能替她承受痛苦。尤其是那些和家庭有关的压力,她过去很少向别人讲,不想给他人造成困扰。于是,那些没法说出口的东西,最后常常回到凯凯那里。

许新颜觉得,宠物离世和亲人离世,都是面对丧失,需要很长的过程。不同之处在于,宠物常常承载了更多理想化关系、替代性满足和自我投射。当这段关系终结,也会激活更早年、更加基础的依恋创伤和客体丧失体验。

许新颜解释,宠物提供了一种相对安全、可控、低风险的关系,它不会像和现实中的人相处那样存在激烈冲突,也较少带来明确的评价和拒绝。对一些人来说,和宠物在一起,像在一个童话空间里短暂退行,“终于可以做那个被需要、被回应的人”。而当宠物离开,“童话”被迫破灭,这个由依恋关系搭建出来的内部空间坍塌了,人不得不直面非常痛苦的丧失,以及现实关系和自身结构里的问题。

沈贝慢慢意识到,凯凯死后自己强烈的情绪状态,可能和她从小形成的关系模式分不开。

她形容,因为家庭的原因,自己过去是很“乖顺”的人,习惯压抑情绪,对权威和“专业的人”过度信任,也习惯在关系里先退一步,把问题先归咎于自己。

也因此,凯凯离世后,她的自责很深,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的主人,是自己导致了凯凯的死亡。状态严重时,她觉得自己没有权利享受任何便利,于是开始扔家里的东西,甚至卖掉一些家电。

沈贝记得,咨询师发现了她的自我否定,并且和她讨论,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模式。沈贝说,她以前很容易把压力往自己身上收,觉得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再懂事一点、再退一步,事情也许就会变好。

除了理解自责,沈贝也意识到,凯凯曾经替她承担了大量情绪调节功能。失去凯凯后,她一度觉得生活没有目的,自己像浮萍,失去了“根”,心里空得厉害,于是又开始不断买东西。

后来,她开始看焦虑症、抑郁症和心理学相关的书,试图理解自己的情绪从哪里来,学习在痛苦出现时怎样“稀释”它。她形容,那像是一场被迫成长。

沈贝说,自己度过了“很混乱的一年半”,她把很多东西打包送给朋友,买东西的冲动慢慢停下来。她觉得自己逐渐变得坚定和自信起来。“自信”指的是,她会把一些责任放回它原本的位置,例如工作里遇到问题,她能判断这是不是自己的错;关系里感到不舒服,她不会第一时间否定自己。她仍然会焦虑、反复,但不再完全依靠一个外部对象把自己“拉回来”。

她记得心理咨询师告诉她:“当你实际去缓解自己的悲伤,理解这个痛苦之后,你的小猫就会融成你的一部分,其实就是相当于把一个外在的盔甲变成了自己。”

把思念留在真实生活里

凯凯离开后,沈贝曾试图用一些具体的东西“留住”凯凯。她做过很多纪念物:一个石膏像,她一点点涂成凯凯的颜色;一个羊毛毡,想还原凯凯毛茸茸的样子;还有一条金属项链,有类似激光雕刻的图像。它们被放在凯凯骨灰旁边的小台子上。

凯凯是长毛猫,很多纪念物其实很难做得完全相像,但沈贝觉得,像不像不是最重要的,它们至少让那段关系有一个可以停放的地方。真正被她贴身带着的,是一根凯凯在世时掉下来的胡须。

许新颜对这种方式很认同,她说,很多保留下来的纪念物,其实会帮助人把一段好的关系内化进自己心里。它不一定意味着无法放手,反而可能是一种新的连接方式,“是把那份关系转化为自己内部可持续的支持”。

栾蓝提到,面对失去宠物的来访者,比较成熟的处理方式是帮助他们完成一个“有开始也有结束”的告别。例如,写信、叙述、纪念,这些仪式感让关系从突然中断的创伤变成可以安放的记忆。“尤其当来访者能从自责中慢慢看见自己曾经做到的、付出的部分,一种整合感会真正出现:虽然它离开了,但那段温暖、真实的陪伴并没有被抹去。”

现在,沈贝已经可以讲起凯凯离开的整个过程,而不至于失控大哭。那些原本锋利、不断回放的画面,终于慢慢退后,变成了她生命经验的一部分。它们还在,但不再时时刻刻把她拖回原地。

她开始恢复工作节奏,也重新进入一种向前的生活。

今年2月后,她休了一段时间的假,频繁出去旅行,想去看世界,也重新发朋友圈。过去一年半,她很少更新动态,像被困在医院那一晚,所有新的事情都进不来。她把这些旅行看成重新“练习”生活的一部分。

她说,自己是到今年,开始真正觉得想“活出一个新的自己”。这种变化并不快,8个月心理咨询结束后,又过了好几个月,她才有这样的感受。她发现,自己可以带着“凯凯的离开”这件事,去看新的地方,而不是只有把它忘掉,才能继续生活。

旅游的时候,她会有短暂的轻松,一个人待久了,情绪还是会闪回到一些黑暗的地方,但她说,自己逐渐了学会在创伤再次被触发时的应对方法。

沈贝开始觉得,回到人群中很重要。她重新回到职场,工作把她拉进一个群体里,她被别人需要,成为团队的一部分,这让她感觉更“好一点”。

失去凯凯以后,她也在现实世界里建立新的连接:朋友、工作、写作、旅行,以及对自己的理解。

她仍然会看凯凯的照片,保留着那些纪念物,也会在某些时刻突然想起它。

不同的是,她不再逼自己“彻底放下”。想念本身,也可以是关系继续存在的方式。

许新颜觉得,哀伤的尽头不是治愈,不是从此再也不难过,而是一个人能够慢慢承认,在这段关系里既有美好,也有失去;现实关系里既有满足,也有失望;自己既脆弱,也有能力。一个更完整的、没那么分裂的内心世界,会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形成。

有时候,沈贝也会用玄学安慰自己,虽然自己算是个唯物主义者。她偶尔想,所有生命最终都会走向同一个终点。等到了那个共同的终点,她再把后来这些年发生的事讲给它听。就像从前她工作或者旅行回来,给凯凯带回一点新鲜玩意儿一样。

这么想的时候,她好像就能继续往前走。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沈贝、凯凯为化名)

    责任编辑:马世鹏
    图片编辑:朱伟辉
    校对:施鋆
    澎湃新闻报料:021-9628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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