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00万个点，撑起一个流动的中国｜翻翻书·书评

在中国这样的超大经济体里，有一个群体举足轻重：2025年前三季度，14亿人的生产生活催生出432.5亿吨的货运量，其中近四分之三由他们在公路上完成。但他们又是极度隐匿的——被焊在流动的小空间里，穿梭在高速、丘陵和城乡的交界，生活被公里数和发车时间精准切割为若干个节点。他们是3800万卡车司机。

《滚动的车轮：跟着卡车司机行中国》正是这样一部作品：《三联生活周刊》记者历时五年，奔赴各地跟车采访，累积下近二十个故事，时间上覆盖新冠疫情前后，空间上横跨国境内外，从珠三角快递线到山陕运煤线，从青藏线到中老、中俄跨境线。他们试图去讲述这个经济流通环节的基石性行业，勾勒产业图景变迁，更重要的，是去了解卡车那看似冰冷彪悍的外壳里面，那些属于个体的真实的喜怒哀乐。

此前，我们发起了「他们困在方向盘后面，却运送着整个中国｜翻翻书·送书」共读活动，邀请读者共同阅读这本书。在十天的共读过程中，他们从各自的生命经验出发，给出了关于货运行业、普通人生存图景、纪实写作的体悟与回应。

以下是他们的书评：

一车理想的货，究竟在哪里？

文｜長社

2019年8月，宋玉兰“还没开张”。她常年跑山东至新疆的“绿通”长途，三天能到。可当记者驳静抵达物流园时，发现这位经验丰富的女司机依然没有找到一车货。没有终结的奔波，和一次又一次扑空的等待，构成了这本书最核心的底色。等待背后有一套严密的系统逻辑。司机们曾经贪图“走南闯北的自由感”，如今却成了算法支配下的执行者，被系统要求“歇人不歇车”，变成智能网络里的“螺丝钉”。曾经吸引他们入行的自由，正在一点点消失。

书中一位司机曾感叹，拉一趟天津的收入从2400元缩减到1500元。当平台的透明化抹平信息差，利润也随之蒸发。货主们手里仍然有货，只是运费已经低到无法覆盖成本与风险。宋玉兰的未开张不是没有货，而是没有一车“理想”的货。跑新疆专线的刘师傅同样如此。“几乎是从出发那一刻起，心头就有一块石头压着。这块石头是个充满不确定的命题，题目叫作‘如何找到一车货’。”

宋玉兰经验丰富，夜里睡觉手机从来不关，常接到同行问路的电话；她能在与男副驾驶的周旋中亮出“柔中带刚的生存智慧”，但个体的机智无法根除系统性的挤压。技术升级的果实并未均摊到产业链末端——拉西红柿的司机月薪从一万五千元掉到八千元。

《中国卡车司机调查报告No.3》中统计了女性卡车司机仅占整个群体的4.2%，而宋玉兰是这4.2%中的一员。“男人的活儿我干了，女人的活儿我也干了，那男人就出局”，完全是一句朴素有力的女性独立宣言。可下一句就是现实。“要顾及的东西还是太多。”面对跟车司机的性骚扰，宋玉兰开着苦涩的玩笑，“我这工作量太大了，又要开车，又要防狼。”

卡车司机的生活是最危险，也最不健康的。“饮食不规律、睡眠不足加上身体缺乏锻炼，胃炎、糖尿病和心脏病在高龄两地车司机中变得极为普遍。”“由于长年累月的等待与焦灼，以及路途的全神贯注、缺觉、饮食不规律，卡车司机通常都有胃病、腰肌劳损等问题。”读完此书后有一个不太“正确”的印象，具体而微的个体故事竟如此“面目模糊”——并非文学笔法，现实本身就是这样——当个体的生活被外部结构精确塑造，那些奔波、等待与失望便呈现出惊人的一致性。

卡车司机联通了不同的产业和地区，以及时代。看似实用主义的卡车司机的职业生涯，实实在在是一场场赌博。每一次驾驶都是一次赌命。“这些卡车司机们对于疲劳驾驶的定义与普通人不同。”卡车司机的收入、地位和命运，和年龄一起，处于下坠的状态。

书中详细讲述了冷链的发展和快递业的提速。“2010年，国家邮政局首次对各大快递进行测速，当时每个快递平均用时超过60个小时。到了2018年，中国的快递量从23.4亿件增长到507.1亿件，而全国重点地区的快递全程时限平均值降低到56.64小时。这一惊人数据的背后，是快递在运输、寄达地处理、投递地处理环节都持续加速的结果。”系统在不断拧紧，包括对卡车司机的要求，一车货，晚十多分钟，就会被罚款。“快递网络的运转正在影响整个物流行业对速度的追求。”“怎么把货物周转速度压缩到极致，一直是快递竞争的核心。近五年（2018—2023年），在业务量高速增长的同时，时效‘互卷’几乎成了快递业的常态。”

进而，这成为一个系统工程，“除了装卸工和正在等待装货的卡车司机之外，几乎所有的工序都交由机器完成了。……比起让司机们‘傻跑’，在运输时效上‘互卷’，更精确地统筹、调整和安排，才是让快递时效加速的关键。”“行车速度已经被压缩到相当精确的区间。”卡车运输的到达区间被压缩到按照分钟来计算。医药冷链运输中，“司机打瞌睡、低头、手离开方向盘等动作，都会被捕捉记录，轻则司机会收到系统发出的语音提醒，重则会收到人工客服的电话提醒。”

卡车司机有着顽固的职业依赖。“没别的干。”中俄跨境货运中，“俄罗斯的卡车司机每天只用工作九小时，到点下班，下班了就找不着人了。虽然这是老徐他们最羡慕的地方，但原本由俄罗斯物流企业承运的中国货物，如今正在快速转入效率更高的中国司机手里。”

后记中提到“卡车司机最理想的上升路径：在没有大变故的情况下，从给他人开一辆约4.2米的厢式小货车到能开9.6米的卡车，再到自己凑钱贷款买下13米的半挂车，进而是17.5米的长板车或配备专业冷机的15.2米冷链车……卡车越开越大、专业越来越细分、运费越来越高，以应对中国经济发展下不断更新的流通需求。”这条上升路径听起来务实而清晰，但现实中，“在没有大变故的情况下”这个前提太脆弱了。一场事故、一次压货、一单罚款，就足以让所有积累清零。

“在危险品运输等细分领域，一种极度标准化的作业程序开始从上至下地贯行。这些智能化与数字化的系统让货源安全变得可以追溯，也将司机们纳入到一个巨大的、高度精细化的调度体系中，从一粒粒流动的自由原子变为了智能物流网络中的一颗颗螺丝钉。”注意，系统追求的安全是货品安全，不是人的安全。实际上，变故的发生并非小概率，卡车司机也常常“反向”从自雇走向他雇，或者挂在某个公司名下，求一个相对稳定的饭碗，尽管收入预期也更低了。

滚动的人生，没有终点，只有下一个服务区。宋玉兰们凌晨四点被闹钟叫醒，灌下浓茶，踩下油门，又一次驶入那片没有尽头的等待。车轮驮着蔬菜、煤炭和风机叶片，驮起了这个国家的物流命脉，而驮起这一切的人，却始终找不到一车“理想”的货。

车轮之上，那些被浪漫化的生活

文｜雨农

近年有句话很流行：“不要拿你的爱好挑战别人的专业。”这背后藏着一个更普遍的规律——距离产生美。对货运行业来说，普通人的浪漫想象，恰恰是因为离得够远——那些奔驰在高速公路上的大货车，被赋予了“无拘无束”“在路上”“南来北往”的浪漫想象。这样的感性字眼背后，其实是一个个普通人的谋生故事，当每趟货、每个小时、每脚刹车都对应着价格单时，没有几个人还有精力和时间去谈论那些浪漫。

因为自己是高速公路运营行业的从业者，我可能比一般人更早了解货运行业。但说句实话，越了解越祛魅，越靠近越失望，我在基层工作过一段时间，那个时候我坐在收费亭里面，第一次觉得六轴的半挂货车是那么大，发动机的噪声也大，和司机说话要从亭子里探出头扯着嗓子喊，最多的交流内容就是超载、油价、路线规划等等。

很多时候我觉得高速公路从业者和大车司机这个群体真的可以说是相爱相杀，他们组成了我们高速通行费的主要来源之一，但是因为超载、疲劳驾驶、服务区倒换货以及这些事所带来的安全隐患甚至事故，有的时候也在派出所、法庭相见。甚至我们在基层的廉政教育主要内容就是让收费员守住底线，不能接受超载司机的贿赂。

收费站能讲的故事太多了，大车司机为了多拉一点货，疯狂钻研“冲磅、跳磅”技术；在收费员凌晨倦意来袭的时候谋划一次冲岗（也就是撞开栏杆直接冲上高速）；男司机在领卡的时候偷偷对女收费员揩油……

对我来说，这本书最大的价值就在于记者们真真切切坐在了副驾驶位置上，比我们这些高速运营行业的窗口服务者离司机又近了一步，司机们的喜怒哀乐比我印象中更加鲜活了，我最喜欢的是魏倩记者写的风机大件运输那一章，简直像是读了一篇文字版的F1赛车解说，真是身临其境的《速度与激情》一般。

毫无疑问，在所有货运类型中，公路货运无疑是最“原子化”的。每个司机困在自己的驾驶室里，彼此之间的交流——无论是司机之间，还是司机与公路上其他交通参与者之间——都是窗口式的、短暂的，或者转移到线上。公路行业缺乏像绿皮火车那样面对面长谈的空间。

跟着一位位司机走南闯北，这样留下的文字一定是有温度的，我深深地感到，我在大城市的很多同学缺乏对于中国乡镇面貌的基本认识，我何其有幸在乡镇的收费站工作过一年，很多学生时期来自大城市的滤镜是被我自己一个个打破的。我真心希望更多年轻人能读到这样的纪实文学，我们这些二十岁出头的同龄人，不能只看见上海的陆家嘴，在我们的身后，还有广大的土地和土地上广大的同胞……

3800万个点，撑起一个流动的中国

文｜范海辛

谈及卡车司机时，皮肤黝黑、横冲直撞、风餐露宿这几个词会浮现在脑海里，但《滚动的车轮》的19个篇章的故事把我带进了卡友的世界，让我对他们有了不一样的认识，他们也带着我从另一个角度了解中国。

3800万，是交通运输部公布的最新卡车司机数量，感觉是一个很庞大的群体，可当他们散落在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坐在平均只有4~5个平方米的驾驶室时，他们又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这些小小的点，驾驶着型号不一、功能各异的卡车日夜不停地穿梭在京沪线、连霍线、青藏线上，甚至延展到了老挝、西伯利亚，为北京新发地送去了寿光的蔬菜、为沙湾拉来了潍坊的拖拉机、为老挝带去了国内的建材。3800万元的卡友串联起的运输主动脉、毛细血管，源源不断地为中国的发展输送养分，构建起的“超级货运圈”承担了全国78%的货运量，支撑起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基本面。

七年，是《滚动的车轮》的成书时间，从时间的维度去记录货运行业的发展。感受不同时间切片下的卡友，体会他们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行业变化、社会发展。2019年的卡友们是乐观的，哪怕当时已不那么景气的煤运行业，小赵老板也在用心经营着两辆车，谋划着未来。疫情过后的卡友们虽然也在用力活着，但是明显产生了危机感，不敢再去背上车贷更新车辆，选择背靠公司成为雇员；选择把12个小时的路程精准地划分为3个4小时，只为提高效率、压缩成本；选择毅然跑出国门，开启利润更高、路程更远的跨境运输，这一系列的变化，都被本书收录其中，需要去细细寻找。通过卡友们，还能看到中国快递业从2019到2025六年间增长了2.1倍，见证每年“四向进藏”的公路运输量不断刷新历史记录，发现“一带一路”布局延展到东南亚、远东。

102张，是19个篇章的配图，创作者们用7年的时间和数万公里的跟车记录下这些瞬间，还原了卡友的真实生活。每次读完一篇都会去看看前面的配图，这时书里的人物已然活过来，带着我穿越到他们的驾驶室，葛成飞递来一杯新沏的清茶，杨书雨正手握方向盘勇闯土匪山，张建锋紧盯屏幕查看冷机的温度，每一张配图都让我无比真切地触摸到卡友的生活，这大概就是纪实文学更能产生共鸣的原因吧。

读完19篇故事，发现卡友们是强大的，困住自己而拉动中国发展的速度，独自解决路上遇到的一切问题；而他们也是脆弱的，背负着车贷、全家的希望，一旦遇到事故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希望这群素未谋面的卡友们每天都能安稳地坐在驾驶室里，行车间隙能和亲人聊聊家长里短，有一天不再出车时能够走出驾驶室，去看看更加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