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28岁,她在李庄遇见了梁思成、林徽因和一群“不散的星辰”|《抗日烽火中的李庄》

2026-06-29 11:08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听全文
字号

面对敌人的侵略,一个国家和民族的文化与文明被摧残被践踏之时,人们可以做些什么?由中央新影发现纪实传媒承制的六集大型文献纪录片《抗日烽火中的李庄》纪录了80多年前,一代知识分子给出的答案。

长江奔流至川南,一个柔缓回弯处,便是李庄。八十多年前,山河破碎之际,不足三千人的李庄,腾祠堂、请神像,安顿了上千名流亡学者。同济大学、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中国营造学社……群星栖身于此。

梁思成身着铁背心撑住病体,在油灯下写就《中国建筑史》初稿;林徽因卧于病榻,执笔校阅;傅斯年、李济、董作宾、童第周,在古宅深巷间,于贫病交加中,治学不辍。

李庄,是中华文脉在至暗时刻的一盏孤灯。它用一方江岸的窄地,托住了一个民族不愿中断的脊梁。

跟随本片走过2年的导演张婷,用文字记录下了镜头之外的一些东西。现在,将它呈现给读者。

留给永恒的时光

文/《抗日烽火中的李庄》撰稿、分集导演 张婷

“英国哲学家以赛亚·柏林喜欢聚会,交流和碰撞,总使他萌发出新的思想。抗战时期的李庄,人人生活清苦,但却有星辰群聚。”

这是一篇迄今没有示人的文档开头,2023年12月,我在电脑上敲下这句话,手边放着的,是一本购于更早之前的小书——《天才为何成群地来》。这本书的作者王汎森先生,曾担任过中研院史语所的所长,是著名的历史学家。起初我对书名不解其意,直到2023年8月,我第一次置身于江风下的李庄,这也是他曾到过的地方。

从镇上到栗峰山庄,大约是十分钟以内的车程。即使是当地的出租车司机,也几乎从没听过李庄的山坳里居然有一家国家机构存在。“我们这么偏的地方,哪会有什么‘中央’来的研究院嘛”。

栗峰山庄就是这样一个地方,相比山下被开发完善的景区,它显得过分隐世和冷清,甚至有一些令人心生酸楚的破败。坦白讲,我的摄像老师几乎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角度来把它拍得漂亮一些,他常常在拍完一组镜头后转头对我说:导演,我尽力了。而有时候,我会把这样的破败浪漫化为一种孤傲,它在等待真正有心人的识别,这些人当然知道这里没有网红餐厅,没有名山胜水,没有精致的消费景观。他们只是想来,只是要来。

两年前,我通过阅读走近了那段历史,逐渐理解这一群人何以值得被追思和书写。那是中国近代学术史上一个极富魅力的切片,也是一个此前和此后都未再遭逢的时代。无论是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社会研究所,中国营造学社……这些学术机构的背后,映射出的是一整个群体为中国人文学科建立全新话语体系的决心。他们经历过旧时代秩序的瓦解,也是最早接受现代大学教育的一代人,科学精神的洗礼、西方现代学科方法的训练,民族积贫积弱的屈辱,使他们在同一片土壤中彼此靠拢,相互汲取超越学科壁垒的营养。在遍地血泊和瓦砾场的中国,他们避居于同一片郊野,被同一种命运裹挟,却也矢志不渝地保有对新学术之路的坚守。而疾病、死亡、贫穷、分别、争吵所构筑的关系网络,让我触摸到了除学术史、心灵史之外,还有一层沉重的个人生命史,它以血水粘连的面目,提醒着我历史具备的多维向度。

能够有机会参与这部片子,带给我的是巨大的,从未有过的幸福感和使命感,这种感受围绕了我两年,到今天仍未散去。

也正因为认识到这点,很多时候,我都在与一种极不自如的惶恐和紧绷对抗。我清楚若是表达不出学问的价值,片子就缺失骨骼,这也是总导演池建新老师的创作坚持,我十分认同,也愿意无条件听从。但这份无比荣幸的职责,多少与我的年龄和经验不太匹配,而短时间的恶补,改变不了一个人学识本身的浅薄。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把自己埋在那些看懂的和看不懂的书中,充分享受着“带薪上学”的绝对快感,但当吸收的东西太多时,一种类似消化不良的过饱状态就会出现,这种大脑的反应和内心极不平稳的状态,有时候会在我的肠胃里真实地缠绕,打结。这当然也是出于我对人文智识领域天然的兴趣,因此在向那些从前只在书里读到的名字打出电话,发出邮件和短信之前,我往往要经历很长时间的准备和心理建设,有时候坐在各个领域的学术大家面前,听到他们对我讲述些什么时,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为什么此刻在这里的人,会是我?

惶恐带来的好处,是敬畏。两年来,因为做这部片子,我知道了很多从前不知道,更谈不上了解的人物。这些名字在各自的学科领域都很响亮,但常年来学界对学人史没有深度宣传的需要,媒体往往更喜欢追求精彩曲折,荡气回肠的故事。时间久了,后代一个个去世,档案一件件消失,于是一个浓墨重彩的历史前台不断减员,最终成就了只有少数耀眼者反复登台的情节剧。但做片子,不该是这样。2024年,我读到美国艺术史学家李安敦写《秦汉工匠》,他说人人都惊叹长信宫灯的绝妙,但没人知道把它做出来的人是谁,当我们把目光从精致的物转向背后的人,物质性的历史就有了人性。我当然无意将李安敦的研究与我片中里所描述的人物来对比,但我只是想说,历史是由人构成的,每一层概念、精神、意义的背后,是一张张真实的面孔。就像我们今天经常去博物馆,但博物馆不是凭空出现在城市里的,我们今天的考古成果如此丰厚,但考古学也不是一开始在中国就有的,那些奠定起最早基石的人,他们值得被看见和记住。而在学界和大众间架起那座桥,就是我们的工作。

从业以来最漫长的这段创作过程,也给我带来了很多思考的课题。比如学问与影像间天然的矛盾;故事性与学术性该如何做恰当的取舍,还有从媒体话语到历史真理间,需要走过多远的距离。我不得不承认,在“我所知道的”“真正发生的”和“他人期望我讲述的”这三者之间,存在着微妙但确实的壁垒,只从我自己而言,能将其平衡到何种程度,考验的是我的史观、能力,和良知。这是我的功课,但也不只是创作者个人的课题。

因这部片子而缔结的每一段情谊都值得珍惜,哪怕仅仅只是一面之缘的交集。从广州到长沙的高铁要四小时,但有一次我却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只因为和唐际根老师的一路交谈,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想要见他,我原本并没有去长沙的计划,高铁票是当天临时买的,到站后,我们就分别了。那晚他非常认真地看着我说:小张,我被你感动了。我在长沙的夜色里回想着他的句句鼓励,内心充满感激;

在聊城大学,马亮宽老师无偿向我开放了随意查阅和复印所有资料的权利,一整柜的档案,全是他早年辛苦在台湾搜集所得,他交到我手上一张已经使用多年的公交卡,每天早上,我背着书包,像打卡一样按时出现在他的办公室,辨认着那些墨迹深浅不一的复印档案和手抄本,中午,他就推着自行车喊我和他的学生一起出门吃饭,这份慷慨,我感谢他;

丽江东巴文化研究院的李英老师对我说,小张,我感觉你和别的记者不一样,他们每次采访完就离开,从此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但我们为什么像朋友一样。我把这句话得意地理解为是一种表扬,我们的确成为了朋友,我也很想再见到她和李云老师。

诸如此类的种种瞬间,两年间还发生了很多很多。有时候感情用事的度多了,会体现出我的不职业。但少了,我做不出来片子。

我也感念最寻常的善意,栗峰山庄的刘老师是板栗坳的村民,他没有读过书,但我愿意叫他老师,只因为第一次去时,是他在为我讲那些老照片里的人和事,那次我问他中研院13周年院庆的大合照里为什么找不到傅斯年,刘老师用带有浓厚四川口音的普通话说:傅胖子不在,他开会去啦。那种轻松而随意的表情,就好像他真的跟傅斯年做过邻居。最后一次去,刘老师跑上山坡,在几棵树上来回爬高,只为了多给我摘一些柚子带回家,尽管我一直说够了,但转眼又看到他出现在另一棵树上。我夸奖刘老师孙女的新衣漂亮,等到临走时,远远就听见她站在墙角的树下喊:

阿姨,下次你来的时候,我还穿这身衣服在这里等你啊。

八十年前,或许也正是很多个刘老师和李庄的娃娃,用人类最本身质纯的善意,捂热了一颗颗在悲风中流离的心。

我愿意把我的工作领导和伙伴看做是老天给我的恩赐,无论是池老师,曹远老师,姜力老师,小岳…… 都在以无限的包容一次次原谅我的情绪化、强迫症、一根筋,又在以最高的专业度来帮助我实现最好的表达。有次我因为一场意外情绪濒临崩溃,在现场决定收工不干,但身为摄像的曹远老师坚决不关机,坚决“听不见”。那晚是他在结束拍摄后告诫我:你是吃这碗饭的,怎么可以自己砸自己的饭碗?

那一瞬我突然意识到,尽管那个盛极一时的电视黄金时代好像已离我太远,但在那个体系里流动的老手艺人精神还在。

李庄播出了,无限荣幸和感恩之外,我也有过难言的苦衷,疲惫,甚至是只有在面对自己时,才不得不诚实认下的负面情绪。但是在此刻,这些却都显得不值一提。我想起的反倒是十多年前,我在《人物》杂志看到的一篇专访戴锦华老师的文章。九十年代初期,在周遭朋友的出国潮、下海潮中,戴老师决定回到北大任教。“世界再坏,总有一个地方可以放一张书桌。放得下那张书桌,就放下我了。”

这几乎也是李庄那些身处暗夜的知识分子们最奢侈的心愿,只是那个时代,其实已经糟糕到几乎连书桌都容不下。在读完那篇报道之后,当年不满20岁的我决心以戴锦华老师为榜样,继续读书考研,我甚至天真地憧憬过,如果能在象牙塔里待一辈子,也不失为一桩幸事。但十年后的今天,我却在从事一份当初完全想不到的职业。也正是这份职业,让我不仅保住了自己的书桌,还把我引向了更深远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手中的饭碗提醒着我,要珍惜有限的话语权,要均衡自我感受和创作水准的天平,也要持续且恒久地相信知识有价值,人心有温度,表达有份量,传播有意义。而做纪录片绝不应只是为热点而做,为当下而做,我想要的,是把它留在永恒的时光里。

唯有相信这些,才能在虚浮的热闹中,为自己的职业保有一份价值感。而这份相信里,自此将带着从这部片子里获取的力量。

衷心感谢为我提供过帮助的所有人,那些没有写尽的,在我心中珍藏。

张婷

2025年冬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1
    收藏
    我要举报
            查看更多

            扫码下载澎湃新闻客户端

            沪ICP备14003370号

            沪公网安备31010602008124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