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200年的代价：当户外自由走向极致，谁在付出生命？

作者：付雨瑶 李雅诗

编辑：张安琪

巴塔哥尼亚冰川。© XeniaChinaski / Pixabay

巴塔哥尼亚美景。© Pixabay

你可以怀疑徒步佬们的装备品味，但永远不要怀疑他们对巴塔哥尼亚的集体狂热。这片主要位于阿根廷境内、由安第斯山脉雕琢出的土地，因其极致的野性与纯粹，被奉为地表最经典的户外圣地。然而，这片世外天堂并没能因远离人烟而遗世独立。

在2025年10月至2026年3月期间，一场近60年来最严重的特大山火席卷了阿根廷巴塔哥尼亚地区[1]，吞噬了超过6万公顷的原生森林。

随着南半球炽热的盛夏在三月逐渐退场，漫天山火终于在秋凉中熄灭，北半球的夏至已然降临，拉长的白昼正宣告着属于我们的徒步旺季就要到来……

徒步圣地遭遇山火危机

巴塔哥尼亚主要位于阿根廷境内，世界最长的安第斯山脉在此延伸。在南半球强烈西风带与安第斯山脉巨大“雨影效应”的共同作用下，历经千百年的冰川侵蚀与地壳抬升，这片土地雕琢出了险峻的山峰、宏伟的冰川、秀丽的高原湖泊，以及广袤的森林与荒漠。然而，这片拥有极致地貌与丰富自然资源的户外天堂，也并不会因为远离人烟而遗世独立并怡然自得。

在2025年10月至2026年3月期间肆虐巴塔哥尼亚的这场大火，不仅重创了当地的生态与经济，也直接威胁到了多条核心徒步路线的安全。历史数据表明巴塔哥尼亚的山火肆虐并非偶然。在20世纪40年代、60年代和80年代，该地区都曾出现过火灾频率激增的周期，它们均发生于极端干旱季节，且主要由人为因素引发，其中1995年和1996年的大规模林火更是直接促成了阿根廷《国家火灾管理计划》的出台。

2026年5月，绿色和平阿根廷办公室发布了与诺斯艾利斯大学科学家共同编写的报告《阿根廷安第斯巴塔哥尼亚森林火灾：2025年10月-2026年3月》[2]。报告指出，从近几十年和近年的趋势来看，这场长达半年的火灾不仅使受灾面积较上一季度直接翻了一番，更是2022至2024年间巴塔哥尼亚地区年均森林损失量的整整十倍。更令人痛心的是，火灾已深度波及洛斯阿莱尔塞斯（Los Alerces）和冰川（Los Glaciares）等多个国家公园内保存极完好的原始森林。

大火燃起，没有一根烟头是无辜的

火灾何以形成，又为何在这些年越烧越烈？

在自然界，闪电是最常见的“天然纵火犯”，击中干燥的树冠或枯草可以瞬间起火。近年来，气候变化正在让这种威胁明显加剧。全球变暖使夏季更长、更热，地表温度持续升高，大气能量也随之累积。

2014年发表在《科学》杂志上的一项研究[3]指出，气温每升高1℃，闪电发生频率可能增加约12%，尽管这一模型基于美国数据，但它揭示出，更高的温度催生更频繁的雷暴，在全球范围内具有普遍意义。而更频繁的雷暴，意味着更多“干雷暴”，只打雷不下雨，闪电劈在干透的大地上，成了最危险的火种。在巴塔哥尼亚及安第斯山区，这种雷暴并不罕见，往往在偏远山脊点燃多处火点，待被发现时已成燎原之势。

但仅有火源还不足以形成灾难，燃料是决定火势规模的关键。这里的“燃料”，就是干燥的植被。巴塔哥尼亚正经历长期干旱，原本湿润的苔藓、腐殖层和溪谷植被，如今脆如薄纸，大片森林和草原处于极度缺水的状态。

2026年1月11日星期日，阿根廷巴塔哥尼亚地区的埃普延发生野火，消防员在积极灭火。 © Nicolas Palacios

此外，人类引入的密集种植的外来物种，如含油脂丰富的速生松树和桉树，比本地树种易燃得多，它们如同插在山野间的火炬，一旦起火便猛烈燃烧，极大加快了火势蔓延速度。配上巴塔哥尼亚的狂风，一个火花就能在几分钟内演变成移动的火墙。

然而，无论自然条件多么严酷，真正点燃绝大多数火灾的，是人类自己。阿根廷政府表明，该国超过95%的森林火灾由人类活动直接引发[4]。在这片以荒野著称的土地上，最致命的往往不是雷电，而是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行为。露营时未彻底熄灭的营火、随手丢出车窗的烟头，以及用火清理牧场时的失控火线，都会导致森林大火。

据中国国家消防救援局，一颗被随意丢弃的烟头，其中心温度可达700℃以上，表面温度也超过200℃，远高于约150℃至200℃的干草燃点[5]。在枯草垫底、狂风作伴的条件下，足以毁灭上千公顷森林。

不少徒步者以为用泥土简单掩埋营火便万事大吉，但余烬在土层下仍可闷烧数小时甚至更久，一旦被风吹开，便会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复燃。还有那些被随意遗留在草甸间的空玻璃瓶，在阳光照射下如同凸透镜一般汇聚光线，这种聚焦效应能让局部温度在短时间内升至数百度，竟也能点燃底层干草，构成人为纵火。

国内“全民徒步热潮”下的山野危机

京郊网红徒步路线饮牛渠美景。 ©Anqi

近年来，徒步运动在国内逐渐摆脱了“中老年专属标签”，也不再是专业徒步者独享的冷门爱好。尤其在青年群体中，“走向户外”已然演变为一种极具号召力的生活方式与社交潮流，越来越多的都市打工人为自己打上“人在工位心在郊野”的标签，寄望于在自然中寻觅精神层面的疗愈与共鸣。

以刚刚过去的端午假期为例，京郊山野便迎来了一场颇为壮观的徒步热潮：在热门户外路线榜单中，一条长度仅10公里的饮牛渠“网红”路线上，扣除散客，仅周末两天成行的（正规）俱乐部活动就达到了19批次近800人次[6]。

端午节周末北京周边热门徒步路线词云图 © 山野指南针

当徒步不再“冷门”，垃圾却成为“热门”问题。

笔者采访到坐标北京的为民间志愿团队“山野护卫队”负责人蘅也（化名）。她自2022年起便投身于山野垃圾的捡拾与清运工作，四年间亲自组织并参与了40余期集体清山行动。在历次清理行动中，令她印象最为深刻的一次是在四川都江堰的龙池徒步线路上，仅三公里的折返距离，团队便清运出高达800多公斤的垃圾。步道两侧垃圾满溢、触目惊心，几乎令人无处下脚。

然而，在庞杂的山野垃圾中，还存在着一种体积微小且极易被公众忽略的生态隐患——烟头。蘅也回忆道，她与团队在秦岭某条徒步路线开展清理工作时，在全长不到11公里的往返路线中，拣拾到装满两个1.5升塑料瓶的烟头。值得注意的是，秦岭属于重要生态屏障，法律法规严禁任何人携带火种进山，并明确禁止在林区内吸烟、野炊或燃放烟花爆竹。

© Djuli Pamungkas / Greenpeace

谈及违法吸烟乱象，蘅也提及，她曾在一场秋季行动中，目睹数名年轻人在红叶纷飞的山林间吞云吐雾，而其身旁便赫然立着“禁止吸烟”的警示标牌。面对随行志愿者的严厉劝阻，对方漫不经心地将烟头抛掷于地，用鞋底敷衍踩踏后便置之不理。

事实上，诸多森林火灾的罪魁祸首，正源于此类“自以为已经踩灭”的侥幸心理。如前文提及，在极为干燥的林原环境中，若火源未被彻底掐断，或在山风吹拂下死灰复燃，烟头高达700℃的核心温度极易在数分钟内将地表植被化为一片火海。

近年，“垃圾成山”的乱象虽有所缓解，但这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像蘅也这样的民间志愿者组织在不遗余力地频繁清理。蘅也说，保护环境绝不是一句口号，它需要内在的逻辑与法律法规的底线约束。任何形式的“户外自由”，都绝不能以牺牲森林生态与消防安全为代价。在她看来，从明火进山的管控到对乱丢行为的惩戒，底线是国家的法律法规，而在此之上，则是每一位徒步者对个人素质和行为的自我约束，唯有如此，才能让“户外自由“与“生态文明“同行。

跨越世纪的生态破坏与物种丧失

无论是自然大火还是人为纵火，一场大火留下的，远不止焦黑的土地和弥漫的烟尘。火灾对生态系统的冲击是长效而残酷的，其影响往往持续数十年。这对生长极其缓慢的巴塔哥尼亚森林而言尤为致命。这里的假山毛榉（Nothofagus）与智利柏（alerce）以世纪为单位生长，一棵参天大树可能已在原地静立数百年，它们一旦在几小时内被烧毁，所失去的就不是一季的绿意，而是几代人都无法看见的古老森林。

阿根廷丘布特省帕特里亚达港巴塔哥尼亚地区火灾。© Matias Garay / Greenpeace

绿色和平报告表明，森林火灾带来的是生物量与植被结构的丧失、栖息地的破碎化、特有物种的消失，以及生态系统服务功能的全面削弱；动物被迫迁徙，扰乱周边生态平衡；土壤随之退化，侵蚀风险上升，蓄水能力下降。这是一连串难以在短期内逆转的反应[7]。不仅如此，失去森林冠层和枯枝落叶层的保护后，裸露的坡地在雨季极易流失表土，而贫瘠的下层土壤又让种子难以萌发、幼苗难以扎根，森林的自然恢复因此被进一步拖慢[8]。

更深一层的危害在于，火灾会形成恶性循环。野火释放的大量碳会反过来加剧升温，让旱季更长、雷暴更频，为下一场大火铺路。据欧盟哥白尼大气监测局（CAMS）的卫星监测，仅2023年1至2月，智利野火释放的碳就接近400万吨，是过去20年同期的第二高值[9]。在气候持续变暖的背景下，这样的排放与升温正在相互推动，把“极端火灾“一步步变成"常态火灾"。

巴塔哥尼亚地区火灾。© Matias Garay / Greenpeace

然而，绿色和平也强调，这场危机并非无法干预。报告呼吁政府停止否认或低估火情，大幅增加扑火队员与基础设施，对火情早期扑救，同时主张加强源头预防，在城镇与保护区系统清除速生外来松树，便于本地森林在火后重生。报告还指出，当国家与部分省份提议放宽森林与火灾管理相关法律时，单靠经济罚款远不足以遏制纵火与毁林，必须动用刑事手段加以禁止和惩处[10]。

六月盛夏，北半球的山野正迎来它最生机勃勃的时刻。眼下正是徒步旺季，每一条山径都迎来久居城市的人，他们走进浓荫和溪声，大口呼吸着森林馈赠的凉意与自由。正因这份馈赠如此慷慨，我们才更应小心对待。巴塔哥尼亚的火灾并不只是远方的气候悲剧，它暴露了人类走进自然时的大意与侥幸，也在提醒我们：每一次对微小火星的漠视，都可能让一片古老森林永远停在我们的时代，而这样的损失没有回头路可走。我们享受过的一切，理应完整地留给之后走上同一条小径的人，留给在这片林子里安家的生灵。

参考文献

[1] 阿根廷巴塔哥尼亚：近60年来最严重夏季林火 恢复需两个世纪-新华网

[2] 报告原名为西班牙语：Incendios forestales en los Bosques Andino Patagónicos de Argentina. Período octubre 2025 – marzo 2026

[3] Projected increase in lightning strikes in the United States due to global warming | Sciencehttps://www.science.org/doi/10.1126/science.1259100

[4] ¿Qué es un incendio forestal? | Argentina.gob.arhttps://www.argentina.gob.ar/sinagir/incendio-forestal

[5] 中心温度700~800℃！千万别乱丢

https://www.119.gov.cn/xw/mtbd/tpbd/2022/27949.shtml

[6] 数据来自小红书博主@山野指南针

[7] Fundación Greenpeace Argentina | LOS PEORES INCENDIOS EN 60 AÑOS: Se multiplicaron por 10 los bosques patagónicos arrasados por el fuego.https://www.greenpeace.org/argentina/blog/problemas/bosques/los-peores-incendios-en-60-anos-se-multiplicaron-por-10-los-bosques-patagonicos-arrasados-por-el-fuego/

[8] 这里也需要说明的是，自然火干扰也是森林生态演替的重要驱动力。许多森林依靠雷击火推进自然演替，部分特定物种需经天然火激发才能完成种子萌发。

[9] As wildfires ravage Chile, CAMS monitors the situation | Copernicus

https://atmosphere.copernicus.eu/wildfires-ravage-chile-cams-monitors-situation

[10] 同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