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到200：建筑之城的留学历程

初识柏林，如饥似渴

我第一次到柏林的时候，已经是1999年春天。作为同济大学建筑学专业的副教授，我受国家公派到柏林工大进行两年的联培博士生学习，由国家留学基金委CSC奖学金和德国DAAD奖学金联合资助。我到柏林的那一天，正好是修复后的国会大厦落成之际，电视上看到英国建筑师福斯特把大楼金钥匙移交給德国议长。那一年，是我在同济开始学习德语之后的第18年;那个世纪之交，是柏林作为现代建筑之城最出彩的时候。

要说一座城市是近现代建筑博物馆，柏林当之无愧。我作为一个建筑学人，感到非常庆幸，就像进入了一个立体的教科书，只要有机会，我就背着两个相机(一个装正片，一个装负片)，穿行在柏林的大街小巷实地学习。

两百年前，德国古典主义建筑大师辛克尔和他的同事们再现古希腊的建筑语言，要把柏林建成“施普雷河畔的雅典”，留下了众多优秀作品。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三十年代，现代主义建筑的先锋建筑师在柏林崭露头角：贝伦斯的透平机车间，陶特的马蹄铁住宅区，密斯的建筑博览会展览等，都在柏林呈现，是包豪斯学派的大本营。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格罗皮乌斯、柯布西耶、阿尔托等众多国际建筑师在Interbau(国际建筑)项目中探索设计了新的居住、新的城市模式，而夏隆设计了西柏林爱乐乐厅，东柏林实施了卡尔马克思大街项目。成为高层住宅和新建筑技术的试验场。

1984-1987年，柏林迎来了空前绝后的世界建筑大合唱：IBA(国际建筑博览会)。这是由数百名著名国际和国内建筑师参加的实验建筑设计，名为“批判的重构”和“谨慎的更新”。克莱胡斯、翁格斯、斯特林、海杜克、摩尔、埃森曼、罗西、克里尔、霍莱茵、库哈斯、舒尔特斯、赫斯维克、库克、矶崎新、博塔……成为城市设计和城市更新建筑类型和语言的样本库。

1990年后，东西柏林合并，柏林建筑迎来了高光时刻。由皮亚诺、罗杰斯、科霍夫等设计的波茨坦广场是“欧洲最大的建筑工地”;李伯斯金设计的犹太人纪念博物馆、贝聿铭设计的历史博物馆、诺维尔设计的Lafayette百货公司、库哈斯设计的荷兰大使馆、包赞巴克设计的法国大使馆、斯特林设计的英国大使馆、北欧五国大使馆、杨设计的索尼中心，还有柏林施潘道城郊旧城更新、施潘道水城住区等等，令人目不暇接。

可以这么说，100位二十世纪世界最有名的建筑师，90%在柏林有设计作品。这对建筑学院的师生来说，是非常难得的城市。

两年学习中，我算是比较勤奋的，在柏林看了400多个项目，拍了几千张幻灯片，走访了42位专家，做了2学期助教，自己做了6次公开报告，把博士论文的主体完成了，此外还考察了德国内外的100多个城市。

本文作者李振宇学长

TUB同济，师长合作

吴志强教授时任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副院长。2000年春，他出差柏林，抽空来到我的宿舍，倒上一杯啤酒，围绕学院工作彻夜长谈。他是柏林工大城市规划专业毕业的博士，1996年回到同济任教。吴志强教授思想敏锐，视野开阔，有意推动学院学科布局的新发展和国际合作的规模化。他认为，柏林是一座最理想的建筑之城，应该让师生有更多的机会来进修学习;柏林工大是一个非常好的合作伙伴，要加强合作。现在我们两个同济教师留学柏林，以后能不能发展到20个学生，甚至200个?随后，我们就去拜访了柏林工大建筑学院有关教授。

柏林工大，德语叫TU Berlin，简称TUB。该校建筑学院历史悠久，前身是辛克尔担任院长的柏林建筑学院，有25个教授教席，这在德国属于非常大的规模了。柏林工大的教学风格既很德国，又很国际，我的导师海尔勒教授(Peter Herrle)主持的是发展中国家建筑研究教席，对我很关心，很照顾，第一周就给我安排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和电脑，并且应允我自由进入他的办公室查阅书籍资料。学院还有其他几位大教授，如院长谢弗(R. Schaefer)教授、建筑原理教席贝尔腾教授(P. Berten)、建筑设计教席齐里希教授(K. Zillich)。吴志强教授带我一起跟几位教授座谈，达成了合作意向。海尔勒教授提议，柏林工大跟同济的合作从硕士双学位开始着手，争取中德两国政府项目的支持。这个建议得到了校长库茨勒(Kutzler)和国际处负责人斯库尔斯基女士(E. Skursiki)的积极支持。

双学位项目，持续20年

2001年春，我回到了同济大学，在建筑城规学院担任院长助理，协助国际合作事务。2003年，吴志强教授担任学院院长，我们开始筹建和申报同济-柏林工大城市设计双学位项目，得到了建筑系、学院、研究生院、学校领导的全力支持，最终得到了教育部的批准。

2006年，第一批20名同济硕士生经过中德双方教授选拔，来到柏林工大，与7名柏林工大学生一起，成为“共同学习、共同研究”中德政府合作三年计划的首批奖学金生。第二年，27名同学一起来到同济，进行中方模块的教学计划和毕业答辩。围绕这个项目，中德双方团队经过了长期辛苦的准备工作，在培养目标、培养计划、英语课程建设、学分互认、理论课程、设计课程、毕业论文指导、联合导师、学生答辩、学位授予等各个环节，建立了“同济-柏林工大模式”。

该模式的核心内容概括为：全英语授课，不收学费，共建课程，学分互认。德国一年学习以理论为主，中国一年学习以设计实践为主;在中国答辩，一篇毕业论文，双方各授予学位。后来，这个模式得到广泛的发展，对建筑学、城市规划、风景园林的19个与德、法、意、瑞、日、美、奥等知名大学的合作，提供了示范作用。

经过20年持续发展，同济-柏林工大双学位项目一共培养了中方研究生194名、德方学生75名。吴志强教授提出的从2个到20个到200个的目标，马上就要完成了。在建筑之城柏林为期一年的学习生活，对中国学生专业基础的提升是独一无二的。而德国学生在上海的学习经历，也是珍贵难得的。

中方项目负责人历经李振宇、蔡永洁、王志军、李翔宁等六零后、七零后教师，现在传到了八零后刘刊老师，他是第二届联培班的硕士研究生。德方首任项目负责人海尔勒教授早已退休，几任年轻的教授也非常好地进行了衔接传承。

不仅如此，在这个联培项目辐射下，学院19个项目总计培养了中方学生947人、外方学生598人。国际合作为培养专业人才提供了“行外里路、读万卷书”的美好历程，也对我国建筑类专业教育、对理论和实践的合作、对上海柏林城市文化的相互认识、中德文化的交流，作出了特有的贡献

在柏林工大的留学经历，对我后来担任建筑学教授、同济大学外事办主任(2009-2014)、学院院长(2014-2020)、中国建筑学会对外交流工作委员会秘书长，有非常大的帮助，我也为能把这段经历转化成对年轻学生的服务，感到非常欣喜。

(作者：李振宇 ，我会常务理事、留德语国家分会会长，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教授、原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