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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萨拉热窝行走:一座城市的两种时间

2026-07-02 14:31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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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人的文化记忆中,萨拉热窝从来不是一个遥远的名字。

上世纪七十年代,《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几乎为一代人勾勒出这座城市的最初轮廓。

银幕中的萨拉热窝,是被占领的前线,是隐秘运转的地下抵抗网络,也是普通人与历史正面交锋的舞台。

那句反复出现的台词——“瓦尔特是谁?”最终将答案指向整座城市本身:“他,就是这座城市。”

这种影像塑造的,并不仅是一段记忆,更是一种情感结构:城市被赋予人格,历史由抽象转为具象。

然而,当真正踏入这座城市,既有的叙事开始松动。

现实中的萨拉热窝,并没有电影中的紧绷节奏与高度凝练的戏剧张力。它显得松弛、日常,甚至略带迟缓——人们在街角喝咖啡、闲谈、工作,城市在一种近乎平静的节奏中缓慢运转。

只是,这种“平静”之下,潜伏着复杂的历史纹理。

被历史切开的城市

群山环抱、河谷狭长,红瓦屋顶与清真寺宣礼塔交错而立——萨拉热窝既不像典型的中欧城市,也不同于地中海世界。它更像一处被时间反复切割的断层面:奥斯曼帝国、奥匈帝国、南斯拉夫,以及冷战之后的全球资本,在这里层层叠加,彼此覆盖。

几个世纪以来,这里始终处在文明的交汇地带。天主教、东正教、伊斯兰教与犹太教在同一城市空间中并存,不同信仰、族群与生活方式相互摩擦、对话,也彼此塑造。

萨拉热窝因此不仅是一个地理意义上的交汇点,更是一种关于“差异如何共处”的现实样本,它以自身的经历,反复诠释分裂的代价与多元的可能。

老城巴什查尔希亚是理解这座城市的入口。石板路、铜器铺、咖啡馆……这里几乎完整保留了奥斯曼时期的商业格局和城市肌理。15世纪奥斯曼人进入之后,这里迅速发展为区域性的贸易中心,商人、工匠与宗教机构共同构建出一种以内聚为特征的城市结构。

然而,只需步行十分钟,空间与历史便骤然转换。奥匈帝国时期留下的电车线、咖啡馆文化与新古典主义建筑,标志着另一套欧洲秩序的嵌入。

在萨拉热窝,历史从来不是线性推进,而是以“叠加”的方式存在——不同文明并非前后替代,而是同时可见。

1914年,正是在老城里,萨拉热窝事件发生。一声枪响,将地方民族主义与大国博弈引爆为第一次世界大战。

今天再走到拉丁桥边,游客会拍照,但很少有人停下来思考:为什么一座山谷之中的城市,能够成为全球体系失衡的引爆点?

答案其实并不复杂——它处在文明、宗教与权力交汇的边缘。而边缘,往往正是张力最为集中的地方。

如果说1914年是历史的爆点,那么20世纪90年代,则是伤口本身。

1992年4月至1996年初,萨拉热窝围城战持续近四年,是现代史上最长的围城之一,将这座城市推入极端境地。环绕城市的群山,在和平时期构成风景,在战争中却成为炮火与狙击的天然屏障。

基础设施被摧毁,社会结构被撕裂,日常生活彻底崩塌——断水、断电、断暖成为常态,街道、市场与游乐场都可能成为袭击目标。

战争留下的痕迹至今仍清晰可见。城市中,建筑外墙上的弹孔,成为城市难以抹去的纹理。

沿山而上,城市的轮廓逐渐展开,而密集的白色墓碑也随之进入视野,这里安葬了数千名在围城战中牺牲的平民与军人,从山脚延伸至山顶,构成一种难以忽视的视觉存在。

萨拉热窝隧道博物馆则以另一种方式保存着那段历史。这条开凿于1993年的地下通道,曾是城市与外界唯一的连接——食物、武器与逃生的可能,都从这里通过。它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通道,也是一种象征:在极端封锁之下,城市仍在寻找延续自身的路径。

重建与新生

战争带来破坏和暴力,也留下深深的伤痕。

战争结束后,修复提上日程,而另一个问题随之而来:一座经历过暴力与撕裂的城市,究竟应当选择遗忘,还是记忆?

美国建筑师勒贝乌斯·伍兹曾提出一套重建构想。在他的图纸中,城市不应被简单修复为“战前的样子”,而应以一种近乎激进的方式,承认并呈现自身的断裂。

那些带有强烈想象力的设计——倾斜、撕裂、嵌入的结构,以及带有反乌托邦气质的空间形态——试图将战争遗迹直接纳入新的建筑体系之中,使破坏本身成为城市形态的一部分。尽管这一理念备受争议,但却引发人们对重建方式的思考。

战后的萨拉热窝,并没有试图抹去这些痕迹。相反,它选择了将记忆嵌入日常。

街道上那些被称为“萨拉热窝玫瑰”的红色印记,标注着曾有多人遇难的地点;随处可见的战争遗迹以及一处处墙壁上的弹孔,被保留为城市景观的一部分。

围绕战争记忆展开的博物馆、艺术创作与旅游路线,使这座城市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一座“仍在发生的历史现场”。

这种选择,使萨拉热窝形成一种独特的叙事方式——不回避创伤,而是将创伤转化为可被观看、可记忆的资源。

在这里,重建不仅是修复建筑与基础设施,更是一种对城市精神的重构。不同族群之间的重新共处、公共空间的再生,以及日常生活的恢复,共同构成了战后城市真正的“复苏”。

对中国游客而言,这一切又叠加了另一层意义。

在老城的铜匠街,一间与《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相关的铜匠铺,至今仍在营业,只是经营者变成了电影铁匠铺子中老铁匠的儿子。店门口用中文写着标识,仿佛在回应一段跨越时间与空间的文化记忆。人们在这里拍照、合影,将电影中的想象与现实中的空间短暂重合。

这一刻,影像与现实完成了某种闭合。

离开萨拉热窝时,那句熟悉的台词再次浮现:“他,就是这座城市。”

在中国语境中,它曾是一种带有理想主义色彩的集体叙事。

而当你真正走过这座城市之后,或许会有另一种理解——并不是城市等同于某个英雄,而是城市本身,承载了无数普通人的命运、记忆与未曾被讲述的历史。

萨拉热窝之所以难以被简化,正因为它始终处在撕裂与修复之间。它不是被完成的城市,而是一座仍在进行中的存在。

(作者:袁源 ,我会理事,《国际金融报》国际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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