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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谈诗兴致高

2026-07-07 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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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景

杜甫作诗,让我们惊为天人,其实他还是一位极具眼光的诗评家、理论家。他在诗中经常提及自己与人谈诗论文之事。例如:

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春日忆李白》)

同调嗟谁惜,论文笑自知。(《赠毕四曜》)

论文或不愧,肯重款柴扉?(《范二员外邈、吴十侍御郁特枉驾,阙展待,聊寄此作》)

自从失词伯,不复更论文。(《怀旧》)

把酒宜深酌,题诗好细论。(《敝庐遣兴奉寄严公》)

荆州过薛孟,为报欲论诗。(《别崔潩因寄薛据、孟云卿》)

说诗能累夜,醉酒或连朝。(《奉赠卢五丈参谋琚》)

杜甫评诗评得最多的诗人便是李白,如“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与李十二白同寻范十隐居》)、“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春日忆李白》)、“昔年有狂客,号尔谪仙人。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声名从此大,汩没一朝伸。文彩承殊渥,流传必绝伦。龙舟移棹晚,兽锦夺袍新”(《寄李十二白二十韵》)、“敏捷诗千首,飘零酒一杯”(《不见》)等诗句,皆为关于李白的诗评。对高适诗的评价也比较多,如“美名人不及,佳句法如何”(《寄高三十五书记》)、“高岑殊缓步,沈鲍得同行。意惬关飞动,篇终接混茫。举天悲富骆,近代惜卢王”(《寄彭州高三十五使君适、虢州岑二十七长史参三十韵》)、“当代论才子,如公复几人”(《奉简高三十五使君》)、“诗名惟我共,世事与谁论”(《寄高适》)、“方驾曹刘不啻过”(《奉寄高常侍》)、“独步诗名在”(《闻高常侍亡》)等。

杜甫对其他友人的诗,也不吝惜褒扬之词。其《敬赠郑谏议十韵》评郑审之诗云:“思飘云物外,律中鬼神惊。毫发无遗恨,波澜独老成。”《夜听许十一诵诗爱而有作》评许十一之诗云:“精微穿溟涬,飞动摧霹雳。”《寄薛三郎中》评薛据的诗才云:“赋诗宾客间,挥洒动八垠。乃知盖代手,才力老益神。”《苏大侍御访江浦,赋八韵记异》对苏涣的诗赞不绝口:“再闻诵新作,突过黄初诗。乾坤几反覆,扬马宜同时。……”他称王维为“高人”,赞其“最传秀句寰区满”(《解闷十二首》其八);以“谢朓每篇堪讽诵”(《寄岑嘉州》)借指岑参诗之美妙;以“把君诗过日”(《赠别郑炼赴襄阳》)表达对郑炼的诗的喜爱;以“才大今诗伯”(《赠毕四曜》)赞毕曜;以“自得隋珠觉夜明”(《酬郭十五判官》)赞郭受;以“新诗锦不如”(《酬韦韶州见寄》)赞韦迢……

杜甫与人交往有一个突出的特点,就是喜称人善,绝无文人相轻的毛病。由此也可以看出他的宽厚和高情商。其实杜甫论诗虽然尽是褒奖之辞,但他的评论并不虚伪,如对元结《舂陵行》《贼退后示官吏作》的赞美,就完全是发自内心的:“……观乎舂陵作,欻见俊哲情。复览贼退篇,结也实国桢。贾谊昔流恸,匡衡常引经。道州忧黎庶,词气浩纵横。两章对秋月,一字偕华星。……”(《同元使君舂陵行》)

杜甫论诗,大都是论别人。《戏为六绝句》和《偶题》有不少篇幅属于杜甫的创作自述,实际上就是论自己。散见于诗中的创作自述也有一些,例如: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赋料扬雄敌,诗看子建亲。(《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

但觉高歌有鬼神,焉知饿死填沟壑。(《醉时歌》)

诗应有神助,吾得及春游。(《游修觉寺》)

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老去诗篇浑漫与,春来花鸟莫深愁。(《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

诗是吾家事,人传世上情。(《宗武生日》)

赋诗歌句稳,不免自长吟。(《长吟》)

曾为掾吏趋三辅,忆在潼关诗兴多。(《峡中览物》)

气劘屈贾垒,目短曹刘墙。(《壮游》)

晚节渐于诗律细,谁家数去酒杯宽?(《遣闷戏呈路十九曹长》)

病减诗仍拙,吟多意有余。(《复愁十二首》其十二)

杜甫主张转益多师,所以对历代诗人也有不少评论。其中屈原、宋玉、陶渊明、庾信等人,都是杜甫十分仰慕的对象。对于六朝诗文,李白斥之为“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而杜甫则主张“熟精文选理”(《宗武生日》)。《文选》收录的诗、赋、应用文,虽然上起先秦,但是在体例上讲究远略近详,所以选入的主要是六朝的作品。杜甫还说“孰知二谢将能事,颇学阴何苦用心”(《解闷十二首》其七),可见他对六朝诗并无偏见,善于为我所用。事实证明,杜甫对六朝诗人的看法才是客观的、公允的。对于初盛唐的前辈诗人,如四杰、宋之问、陈子昂、孟浩然等名家,杜甫都非常推崇,并在诗中一再论及,展现了一位诗评大家过人的眼光和气度。正如元稹所说:“至于子美,盖所谓上薄风骚,下该沈宋,古傍苏李,气夺曹刘,掩颜谢之孤高,杂徐庾之流丽,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人人之所独专矣。”(《唐故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并序》)

杜甫论诗的言论,大多是散见于诗中,比较集中的诗论则为《戏为六绝句》(全篇)、《偶题》(前半部分)、《解闷十二首》(其中五首论诗)。《戏为六绝句》是“作家论”和“创作论”,《偶题》则反映了杜甫清晰的文学史观,都是文学批评史上非常重要的文献。王嗣奭认为《偶题》是“一部杜诗之总序”,可见此诗在杜集中的特殊地位。《解闷十二首》中有四首分别论及薛据、孟云卿、孟浩然、王维等诗人,也可以视为“作家论”。

杜甫论诗兴致高,缘于其作诗的兴致高。“他乡悦迟暮,不敢废诗篇。”(《归》)杜甫作诗早已成为一种习惯,一种精神寄托,诗歌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别的诗人写诗,像杜甫那样执着,那样痴迷,那样全身心投入的,恐怕不多见。既然如此,那么他论诗兴致高就不足为奇了。杜甫喜论诗,还与他洒脱不羁的性格有很大关系,他为人豪爽,心口如一,遇到他人的佳作秀句,自然就畅所欲言了。当然,他与人谈诗并不单纯是为了过过嘴瘾,实际上他经常与人交流、切磋,也有助于提升自己的诗歌创作水平,这正是他“转益多师”的学习态度的一种具体体现。

从初盛唐上溯到先秦,诗人的阵容很强大,不过能称为诗评家的诗人,似乎不好找。魏晋南北朝时期,《文赋》的作者陆机、《文心雕龙》的作者刘勰、《诗品》的作者钟嵘,都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上著名的理论家,但陆机仅限于论文,刘勰和钟嵘则没有诗作传世,所以都不能算诗人中的诗评家。初唐的宋之问,在七律声律的探索上是有功劳的,但并未涉足于评诗。著名诗人陈子昂,提出了“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汉魏风骨,晋宋莫传”(《与东方左史虬修竹篇序》)这一惊世骇俗的观点,但是若称其为诗评家,恐怕还比较勉强。李白《古风》(其一)“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云云,论诗的口气很大,但细看也无甚高论,并且还过于偏激。李白极少评论时人的诗,偶尔涉及,也惜字如金,不过是只言片语而已,自然也难称诗评家。其他诗人的情况也大致如此。在这一时代背景下,杜甫谈论起诗来兴致之高,涉及之广,见解之深刻,在初盛唐时期无疑是个异数。

杜甫论诗,实际上是在诗人中开了一个头,在他之后,韩愈、白居易、苏轼、陆游、元好问等大诗人,都写了不少论诗诗。以七言绝句的形式论诗,也是从杜甫开始的。今人辑录的《万首论诗绝句》,收唐至清论诗绝句近万首,堪称蔚为大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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