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场热浪，两面欧洲：为什么东欧的高温更难应对？

意大利极端高温天气下，红外热成像仪画面显示，局部环境温度超过60°C© Lorenzo Moscia / Greenpeace

高温已经成为欧洲夏天的新常态。

从2022年英国首次突破40℃，到今年热浪大规模席卷欧洲，高温不再只是单一国家偶尔经历的极端天气，而是全球气候变化背景下的新常态。因此，“如何与高温共处”成为欧洲各国共同面对的新课题。法国、德国等国已建立并运行高温预警系统 [1]，越来越多城市开始讨论如何增加树荫、开放公共避暑空间、改造建筑隔热性能；与此同时，“装更多空调”、“保建筑还是保人的安全舒适”等成为欧洲舆论场上反复讨论的话题。

1950年至2020年间极端热浪事件的持续天数与强度演变趋势。灰色圆圈对应热浪持续的天数（纵轴），红色圆圈代表热浪总强度指数（红色圆圈越大，热浪越猛）。©Lhotka, O., & Kyselý, J., 2022 [2]. 

好消息是，西欧这一轮高温即将结束。坏消息是，高温并没有从欧洲大陆消失。根据欧洲中期天气预报中心集合预报显示，本次覆盖欧洲的热穹顶正持续向东移动，法国、德国等西欧区域高温将逐步缓解，罗马尼亚、保加利亚、塞尔维亚等多个国家6月末至7月初最高气温将稳定突破40℃，长时间极端酷热将成为东欧接下来一周的常态。

但同样等级的热浪，在东欧呈现出的却是另一种图景。

2026年6月29日，欧洲大范围受极端热浪侵袭。©欧洲中期天气预报中心

不为夏天设计的城市

2024年6月，持续高温席卷巴尔干地区时，黑山、波黑、阿尔巴尼亚以及克罗地亚部分地区几乎同时发生大范围停电。交通信号灯失灵，供水系统受到影响，商店里的冷藏设备停止运转，居民家中的空调和风扇也全部停摆。黑山能源部长事后表示，极端高温推高了用电需求，同时高温也增加了输电系统运行压力，是导致此次事故的重要原因之一[3][4]。

这场停电让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高温带来的挑战，并不仅仅是天气越来越热，而是整个城市开始暴露出那些过去很少被注意到的问题。

最明显的是建筑。

欧洲今天面对的，不只是“要不要装更多空调”，而是如何让建筑本身更适应越来越长、越来越热的夏天。欧洲环境署指出，随着热浪越来越频繁，建筑过热已经成为影响居民健康的重要风险。在欧洲较高纬度或寒冷地区，住宅往往采用较厚的墙体和较低的窗墙比，以减少冬季热量流失并提高保温性能。虽然这类建筑通常具有较强的热惰性，能够延缓室外热量进入室内，但在热浪持续多日、夜间气温也难以下降的情况下，白天积累的热量难以有效释放，室内反而可能长期维持闷热状态。

因此，近年来，欧盟持续推动建筑更新，让建筑在夏天也能保持舒适，同时减少对空调的依赖。研究认为，应对建筑过热并不存在一种单一技术，而是需要结合外遮阳、夜间和交叉通风、低辐射玻璃等多种设计，一方面减少热量进入室内，另一方面有能力及时释放建筑积聚的热量。对于数量庞大的历史建筑，欧洲各国也在探索适度保温改造等方式，希望在保留建筑价值的同时，提高其适应持续高温的能力[5][6]。

欧洲老城建筑 ©vedrana2701

但对于东欧来说，真正困难的不是知道该怎么改，而是谁来出这笔钱？

根据欧盟统计局（Eurostat）最新数据，2024年保加利亚、罗马尼亚和克罗地亚的人均 GDP（按购买力标准计算）分别仅相当于欧盟平均水平的66%、78%和77%，而德国和荷兰分别达到119%和136%[7]。对于很多地方政府来说，大规模更新建筑意味着持续而巨额的财政投入；对于普通家庭来说，隔热改造、更换门窗甚至安装空调，本身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于是，很多城市即使已经意识到高温正在成为新的风险，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完成系统性的更新。

类似的压力，也落在了能源系统上。

过去几十年，欧洲电网最大的考验通常来自冬季供暖；如今，越来越频繁的热浪让夏季也开始出现新的用电高峰[8]。与此同时，俄乌冲突之后，欧洲能源系统也进入新一轮调整。为了摆脱对俄罗斯化石能源依赖，欧盟持续推进REPowerEU计划，加快能源来源多元化、电网互联和基础设施升级[9]。在不少中东欧国家，这意味着能源系统一边需要完成长期转型，一边还要面对越来越频繁的夏季高温带来的新增负荷。2024年巴尔干地区的大范围停电，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的。它并非单一因素造成，却提醒人们，今天需要适应高温的，不只是人，还有整个基础设施系统。

躲不过的热浪：高温下的日与夜

对很多东欧人来说，高温不仅发生在家里，更发生在工作现场。

每年六七月，当罗马尼亚、保加利亚等国的冬小麦、玉米和向日葵等主要作物进入关键生长期或收获期，常与高温热浪重叠。根据欧盟统计局数据，农业、林业和渔业至今仍是中东欧不少地区的重要就业部门。以罗马尼亚为例，Vaslui地区有61.7%的就业人口从事农业、林业和渔业，Neamt地区这一比例达到51.4%；保加利亚、波兰等国也分布着大量农业就业占比较高的地区[10]。对于这些劳动者来说，40℃的热浪意味着更高的高温暴露风险。

东欧农民 ©Richard Lutzbauer / Greenpeace

这样的高温暴露也发生在工厂和工地。在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等国，制造业在国民经济中仍占有较高比重，汽车零部件、机械制造、钢铁等产业吸纳了大量一线工人。波兰、罗马尼亚等国的建筑业也为大量劳动者提供了就业机会。无论是在缺乏遮阴的建筑工地，还是在通风降温条件有限的厂房里，高温都会直接增加劳动者的健康风险，也让工作效率和收入受到影响。

然而，对很多家庭来说，真正的考验并没有随着工作而结束。

热浪持续到夜晚，降温开始变成一种成本。近年来，欧洲环境署越来越多地将能源贫困与夏季高温联系起来，一些研究者也开始使用“制冷贫困”来描述这种新的不平等——不是不知道如何降温，而是没有能力持续、安全地获得降温条件。

这种不平等在中东欧部分国家中尤其突出。

欧盟联合研究中心的研究显示，2023年，约26%的欧洲家庭无法在夏季保持舒适的室内温度，而在最低收入家庭中，这一比例接近35%[11]。在希腊，51.3%的低收入家庭缺乏有效的夏季室内降温手段，而在最富裕的家庭中，这一比例仅为15.0%。在罗马尼亚，这一贫富差距同样明显，这两个数字分别是52.4%和20.0%。

2023年，欧洲部分国家“夏季无法让住宅保持舒适凉爽”的家庭比例，颜色越深（如西班牙、罗马尼亚等国）代表夏季受酷暑困扰且缺乏有效降温手段的家庭占比越高。©Koukoufikis, G., Roca Reina, J.C., Katoufa, N., et al[12].

老旧住宅比例更高、建筑翻新速度更慢，意味着不少人白天在高温下劳动，晚上回到家后，面对的仍然是闷热的房间[13]。对于收入较高的家庭来说，高温等于电费增加；但对于一些低收入家庭来说，它意味着每天都在反复计算：“今天空调开多久？”“这个月的电费是不是超支了？”

当降温本身变成一种需要权衡的支出时，热浪就不再只是一次天气事件，而是在放大原本就存在的住房、收入和公共服务差距。

在同一场热浪之下，欧洲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景象：一侧拥有充足降温资源的稳妥保护，另一侧则因经济发展水平、工作性质等因素而在酷热中退无可退。这种差距折射出的是一个社会能够提供多少关乎生存的基础设施和服务，以及能否为资源劣势群体提供兜底和生存保障。

但是，这并不是一次隔岸观火式的观察。

东欧在高温下更严峻的考验提醒我们，气候变化背景下的高温势头凶猛，我们做的适应（adaptation）并不是没有边界。建筑可以更新，电网可以扩容，公共服务可以不断完善，但这一切都需要持续的时间、资金和公共投入。如果极端高温不断加剧，再完善的适应体系也无力抗衡。因此，适应和减排从来不是二选一的选择题，而是共存的两面：适应，是帮助我们应对已经发生的气候影响；减排，则是在尽可能减缓未来风险，减少适应成本。

参考文献

[1]过去重大热浪背景下的2021年欧洲热浪, 地球与空间科学,The 2021 European heat wave in the context of past major heat waves. Earth and Space Science, 9, e2022EA002567. https://doi.org/10.1029/2022EA002567

[2]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0378778823005297#s0135

[3]https://re.public.polimi.it/retrieve/ebbdc4bd-5aee-45b3-9085-ef470b389fec/applsci-12-07162.pdf

[4]https://ec.europa.eu/eurostat/statistics-explained/index.php?title=GDP_per_capita,_consumption_per_capita_and_price_level_indices

[5]https://www.iea.org/energy-system/buildings/space-cooling

[6]https://commission.europa.eu/topics/energy/repowereu_en

[7]https://ec.europa.eu/eurostat/web/products-eurostat-news/w/ddn-20231011-1

[8]https://publications.jrc.ec.europa.eu/repository/handle/JRC143288

[9]应对欧盟住宅降温需求与夏季能源贫困——走向更凉爽的未来，欧盟出版局, 卢森堡 Addressing Residential Cooling Demand and Summer Energy Poverty in the EU - Towards a Cooler Future, Publications Office of the European Union, Luxembourg, 2026, https://data.europa.eu/doi/10.2760/8743866, JRC143288

[10]https://www.eea.europa.eu/en/topics/in-depth/environmental-inequalit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