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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才是文艺复兴的引擎 | 上图新展:书房中的文艺复兴

关于文艺复兴,它不仅仅是美术馆里的璀璨光影。
我们见过《蒙娜丽莎》的微笑、《大卫》的力量、拉斐尔画中圣母的恬静、壁画的瑰丽壮阔,可是,这场改写人类文明的变革,远不仅仅是画笔与雕塑造就的艺术。
人类最生动的创造力,往往更全面的体现在著作上。文艺复兴真正改变的,并不是知识,而是知识存在的方式。
因为,文艺复兴始于书籍,亦由书籍推动。
那些用文字写出来的书籍,最为直观的表达了作者的思想。

而书籍作为文明的引擎,在上海图书馆东馆的展览上看起来如此的熠熠生辉,展览是:“书房中的文艺复兴——10至17世纪的西方抄写、印刷与装帧艺术特展”。呈现了46部(套)摇篮本,17部(套)珍贵手写本,还有更多珍贵的西方古籍珍本。
“摇篮本”:欧洲自古腾堡发明活字印刷术后至1500年12月31日出版的早期印刷书籍。作为西方印刷文明诞生阶段的见证者,摇篮本既保留了中世纪手抄本的装饰传统,又开启了机械化印刷时代的新纪元,被誉为“欧洲印刷文明的摇篮”。
这是首个以西方抄写、印刷与装帧艺术为核心主题的文艺复兴大展,汇集119部(套)珍贵展品,以书籍为线索,系统呈现10至17世纪欧洲知识传播、思想变革与艺术创造的发展历程;
在中世纪的漫长年代里,知识是神圣、稀缺且被绝对垄断的。认字已经是门槛、会书写则是更高的门槛。
——·手抄本·——

*《福音书》 德国 埃森修道院 皮制纸抄本 约公元900年
这本《福音书》抄本完成于十世纪初。羊皮纸、彩绘、金箔、加洛林小写体,每一页都凝聚着修士漫长的劳动。一本书往往需要数月乃至数年才能完成,也因此格外珍贵。
但对于这本书而言,抄写意味着忠实复制,而不是重新表达。对于那个时代而言,知识的价值首先在于它能够跨越时间,稳定地延续下来。书籍承担的是保存知识。这种稳定,为文明保存了古典遗产,却也让知识逐渐拥有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展厅里最吸引人的,并不是某一本孤立的古籍,而是它们彼此之间形成的一条思想链路。彼特拉克重新整理西塞罗的手稿,却没有停留在西塞罗。阿尔贝蒂重新研究维特鲁威的《建筑十书》,又写出了他的《论建筑》。1487年大量配图的《神曲》,并没有终结对但丁的理解,而是在不断被重新注释、重新出版、重新阅读。
学者们在古希腊、古罗马的尘埃中翻找旧书,也许动机只是以“复古”之名行“以古讽今”之实,要用“更古老的知识”推翻“眼前的经院哲学”。
在这样叛逆的语境中,书籍就是权力的体现,也是思想的武器。
我特别想感慨的是,书籍背后,是那些不断在思考的人。因为AI的辅助,今天的人们很容易把知识理解成答案。知识,似乎越来越像一种可以被复制、下载、调用的信息。
可是,十五世纪的人不是这样理解知识的。



——·摇篮本·——
大约在1440年左右,德国美因茨的金匠约翰内斯·古腾堡(Johannes Gutenberg)改良并整合了活字铸造、油墨和螺旋压印机等技术。这比毕昇的活字印刷术晚了400年,但是,由于两种语言体系常用字数量的巨大差异,使得印刷的效率完全不同。汉字系统的常用汉字约3000-5000个,需要制作数千个字模,检索和排版极其复杂耗时;英文字母仅26个,加上大小写、标点等,总共几十种活字就能覆盖所有单词,排版简单快捷。汉字的语言逻辑,使得活字印刷推广有限,雕版印刷在几百年后仍占主流。而古腾堡印刷术迅速普及,只用了50年,已有3万种印刷物,超过1200万份印刷品。
几十个活字就能建立起印刷厂开始营业,与几千个活字才能印刷开张,这从商业运营的成本来看,都不是一个量级;
印刷术重新定义了经典。
展览中规模庞大的摇篮本(由诞生至1500年间出版的早期印刷物),让人直观地看见了这种变化。
过去,人们总把古腾堡活字印刷术理解为一次技术进步。事实上,它首先改变的不是印刷效率,而是知识存在的方式。
一本手抄本属于修道院,也属于它唯一的阅读共同体。
一本印刷书,却可能同时抵达无数陌生人的书桌。
当同一本《柏拉图集》《亚里士多德集》《神曲》被不同城市、不同学者、不同读者反复阅读时,知识开始摆脱单一解释的命运。
它进入了一种持续不断的公共讨论。
正是在这种意义上,书籍第一次真正成为文明运行的一部分,而不仅仅是文明保存的一部分。
1499年阿尔杜斯印行的科隆纳《寻爱绮梦》,被后世推崇为西方印刷史上最美的书,但它真正撼动历史的时刻,恰恰不是美学的,而是政治的:当一本书可以从缮写室被批量复制并流向市民市集时,知识的神秘性就开始瓦解了。读书的“解释权”由此交给了每一个拥有书籍的读者。
对于当时读到这些书的人来说,每一本书,都意味着一次世界观的震动。
修士在羊皮纸上抄写《福音书》时,并不知道几百年后,人们会重新翻译柏拉图;阅读亚里士多德的人,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他的宇宙模型会被哥白尼推翻;
彼特拉克搜罗西塞罗的手稿,但他最终写出的是属于自己的十四行诗;
维萨里在帕多瓦大学解剖尸体时,手边摊着盖伦的著作,但他的解剖图谱却一页一页地纠正着盖伦的错误。
展览上最醒目的叙事线索就是1687年伦敦首版的牛顿《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上。


这部现代科学诞生的基石,是鲜明的在证明着:“知识存在的意义就是推翻它”。
牛顿的那句,“如果说我看得更远,那是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在展览的语境下我理解了其中深意:“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绝非为了向巨人低头膜拜,而是为了比巨人看得更远。”
因为你顺着展览厅中的动线走到它面前看到它时,你已经看到了在它诞生之前的那么多的各种书籍,而正是见过了前面的那么多年来的书籍,才知道在此之前的思想来路,才能具象地明白——这就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在这条知识的长路上,一直有后来者在推远‘终点’,我们也看到后来,爱因斯坦又超越了牛顿。
知识不是为了保存真理,而是为了不断更新真理。
——·美第奇家族·——





最后一个展厅,简直是美第奇家族的小型文献展,作为文艺复兴最重要的赞助力量,美第奇家族以装帧、典藏、刊印构筑文化身份与政治话语权,但同时他们又在倾力庇护着人文典籍,贪婪地建设着家族图书馆,而如此数代传承,最终才孕育出颠覆贵族神权秩序的现代个体精神与理性体系。
但是,权力不能定义知识。知识一旦进入传播,就拥有了超越所有者意志的生命。
在15世纪的佛罗伦萨,定制一部包含《犹太古史》等三部大部头著作、带有精美多色文饰、饰金彩绘以及专属贵族皮质压印装帧的羊皮纸巨册,保守估计其造价在100到500弗罗林金币之间。
这样一本几百页的大型拉丁文抄本,通常需要上百张羊皮。在15世纪,羊皮比纸贵得多,它本身就是身份象征。而关于人工,像《犹太古史》这种大型抄本,可能需要一位优秀抄写员一年以上的工期。如果再加上彩绘师、装帧师、金匠,就是一个工作坊合作完成。当年(1504年)米开朗基罗雕刻《大卫》的酬劳,可是400个金币。
而展厅中那部存世不足五部、老科西莫定制的《犹太古史》,今天仍然保留着美第奇家族徽章。徽章提醒我们,它曾属于一个家族。而内容提醒我们,它最终属于文明。《犹太古史》书中约瑟夫斯对犹太战争的记载,为后来的读者提供了一种审视帝国与宗教的参照;再权贵的收藏者,也决定不了一本书未来会被如何理解。
这就是书籍的意义:知识永远比权力活得更久。

——·——
展厅里,最让我着迷的,是它们彼此之间那一条隐约的思想链路。
柏拉图之后,有亚里士多德。
亚里士多德之后,有托马斯·阿奎那。
阿奎那之后,有彼特拉克。
彼特拉克之后,有马基雅维利。
然后,走到了伽利略、笛卡尔、牛顿。
没有谁是最后的答案。
每个人,都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又轻轻推了后人一下。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文艺复兴最伟大的意义,是一种面对知识的态度。
它让书籍从保存知识的容器,逐渐变成生产知识的空间;让经典从不可置疑的权威,重新成为不断被阅读、不断被讨论、不断获得新解释的对象。

今天,我们获得知识的速度,远远超过文艺复兴时代任何一位学者。AI能在几秒钟内检索并生成关于任意话题的文本,百科网站的条目覆盖了人类所知的大多数领域。但“更容易获得”并不自动等同于“更善于思考”。
但真正值得珍视的,仍然是我们的阅读方式。
与柏拉图对话,与但丁对话,与牛顿对话,也与今天的世界对话。
文艺复兴从未落幕。它藏在每一次对权威的审慎质疑里,藏在每一次对旧认知的勇敢推翻里,藏在人类永不停止的思考与革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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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复兴的意义,不止艺术,更是一本书
一些印象深刻的:
柏拉图 《柏拉图集》 菲奇诺译 佛罗伦萨 1484-1485年
但丁著 兰迪诺注 《神曲》 布雷西亚 1487年
圭恰迪尼《意大利史》佛罗伦萨 1569年
科隆纳《寻爱绮梦》 威尼斯 1499年,它被誉为“西方印刷史上最美的书”
维吉尔《维吉尔集》 威尼斯:阿尔杜斯 1501年4月
薄伽丘著《十日谈》布鲁乔利注 威尼斯 1542年
牛顿《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伦敦 1687年
美第奇家族,科西莫一世委任状——作为文艺复兴最核心的赞助者,美第奇家族斥巨资收藏古籍、资助学者、装帧珍本,以书籍彰显身份权力、构筑家族荣光。展厅中存世不足五部的《犹太古史》原始装帧抄本,压印着家族专属徽章,是15世纪贵族文化权力的极致象征。

还有更多大师的著作珍本: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卢克莱修、阿里斯托芬、欧里庇得斯、维吉尔、奥维德、贺拉斯、凯撒、彼特拉克、马基雅维利、阿尔贝蒂、蒙田、丢勒、伽利略、笛卡尔……

致谢:摄影师十九

展期:即日起-10月11日
开放时间:每日9:00-19:00 周一不闭馆
地点:上海图书馆东馆一楼一号展厅(浦东新区合欢路300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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