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文化的凝视：谈金有光《大孤山采风》系列油画

跨文化的凝视：谈金有光《大孤山采风》系列油画

文／包贵韬（策展人／艺术评论家）

朝鲜油画名家金有光在中国驻留创作七年，数次来到东北历史文化名山大孤山写生，留下十九幅《大孤山采风》系列油画。作为朝鲜艺术家中，深度践行外光写生的代表，他以印象主义的光色语言为媒介，表现大孤山的山林石阶、古建余韵与旅者身影，创作出兼具在地性与印象感的视觉诗篇。为今日声名渐盛、访客络绎的大孤山，留存下一份来自邻邦画家视觉文献，一份鲜活而日常的艺术注脚。

他的十九幅采风作品，仿佛是一条完整的 “进山之路”，从山麓蜿蜒的土路、浓荫遮蔽的石阶，到林间交错的步道，再至深处隐现的古寺山门，金有光的视线步步深入，完成一场画布上的山行。金有光没有刻画大孤山的标志性奇观，也不着意渲染名山的历史厚重感，他将视角落于 “行走途中”。比如画面的中心，是向前延伸的路，是被光影切割的步道与台阶，是走动的人的背影与侧影。有趣的是，画中的人物，大多是他同时中国驻留的画家同仁。

《大孤山采风之一》以登山者的背影开篇，人物俯身拾级而上，两侧林木夹道，台阶向画面深处的光斑处延伸，登山的动势与山林的幽深瞬间成立；《大孤山采风之六》同样以背影入画，单人独行于长阶之上，四周浓绿翻涌，石阶的赭色与树影的冷紫相互碰撞，山的静谧感扑面而来；而《大孤山采风之十三》则转向群像的日常瞬间。山道上四人相遇，有人举瓶相邀，有人驻足旁观，松弛的谈笑气息穿透画面。这些人物看似身份模糊，其实都是同游的友人，亦如山中随处可见的访客。因为既便常年往来于此的游人、演艺界人士，他们都不是山中的主角，作为山路上的片刻身影，让静态的风景，拥有了人间的呼吸感。

金有光以 “行走” 为线索，把大孤山从一个地理与文化符号，还原成可步入、可感知、可停留的真实空间。山的名气与底蕴，不在匾额与碑刻里，而在每一步踏过的石阶、每一片落在肩头的树影、每一次山道上的偶遇之中。

这个系列鲜明的特质，是印象主义外光画法的纯熟运用。金有光以厚涂的块面笔触、并置的补色关系，捕捉北方山林里瞬息万变的日光，让画面始终充盈着流动的光感。他不描摹物象的精确轮廓，而是以色彩的冷暖、笔触的向背塑造形体。树叶不再是单片的枝叶，而是无数跳跃的翠绿、柠黄与钴蓝色块，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路面投下斑驳的亮白与淡紫；路面的阴影不只是灰色，而是糅合了蓝紫、赭红与土黄的复杂色层，阳光照到的地方则以亮黄、米白厚堆，形成强烈的明暗节奏。

这种画法明显有西方印象派的底子，同时，金有光的大孤山，又带着北方山林的厚重与结实。比如树干的体积、山石的肌理、土路的质感，在色块的排布中，依然保有坚实的体量感，这背后是朝鲜油画扎实的写实功底。《大孤山采风之三》、《大孤山采风之五》中，远景的山峦以蓝紫与赭灰铺就，层次分明而不飘渺，近景的林木浓绿沉郁，阳光洒落处又明亮耀眼，印象派的光感与写实主义的骨架相互支撑，形成 “光而不浮，厚而不滞” 的独特面貌。

在《大孤山采风之四》、《大孤山采风之八》等林荫道作品中，这种光色表达更加流畅。两侧树干纵向切割画面，路面被光影分割成碎金般的色块，人物缩成远处的几点色彩，整个画面既是视觉的震颤，也是山林的呼吸。金有光用印象主义的眼睛，重新发明了大孤山的色彩。也即不是文人画里的水墨青绿，而是阳光下真实、热烈、富于变化的北方之绿。

作为辽东知著名的历史文化名山，大孤山的古建筑群与宗教文脉是人文标识。但在十九幅作品里，古建只以背景的方式零星出现。《大孤山采风之十四》中，飞檐斗拱的山门楼阁居于画面中后段，被浓荫半遮，一位行人正从山前走过，古建的庄严感被日常的行旅气息所稀释。金有光刻意回避了对历史符号的书写，他更关心的是 “此刻的大孤山”，也即一座既承载着千年文脉，又不断迎接着八方来客的活的名山。

近年来大孤山声名日盛，国内及港澳台演艺界人士纷至沓来，为这座古老山林，注入了当代的活力与烟火气。金有光或许不曾知晓这些访客的身份，他只是精准捕捉到名山当下的气质。不是隔绝人世的清幽胜境，而是一个有人声、有步履、有远道而来的兴致与松弛的公共空间。和画面里挎着包、拿着水、缓步登山的他们一样，因山的名气而来，也成为山景的一部分。

金有光以一个外来者的视角，看见了盛名之下，大孤山最朴素的本质。一座供人登临、休憩、相遇的山。

七年中国驻留，数度往返大孤山，金有光与这座山的关系，从初遇的好奇，变成了熟稔的共情。所以，《大孤山采风》系列没有异域视角的陌生感，没有对东方风景的浪漫化想象，每一笔都带着对现场的熟稔。他知道阳光在几点钟会落在台阶的哪一侧，知道哪段山路的树影最好看，知道山风拂过时树叶的颜色层次。

作为朝鲜艺术家，他的创作天然带着双重的文化底色。既有本民族油画严谨的造型传统，又有对印象主义光色语言的主动吸纳；既以他者的目光发现东方山林的独特意趣，又以长期的驻留深度融入这片土地。最终呈现的作品，既不是西方的，也不是刻板东方的，而是属于金有光自己的、属于大孤山当下的视觉表达。十九幅作品连缀起来，是一位艺术家与一座名山的对话。他用脚步丈量山路，用画笔捕捉光影，把一次次短暂的采风，凝固成持久的艺术感动。

时至今日，大孤山依旧迎接着络绎不绝的到访者，而金有光的《大孤山采风》系列，也已超越普通写生的意义。印象主义的外光为引，让这座辽东名山的自然之美、人文之韵与日常之暖，在画布上长久地明亮着。这不仅是金有光跨文化艺术实践的重要体现，更是大孤山在视觉艺术谱系中，一份真诚、细腻而独具眼光的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