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篇论文被标记问题、50名博士延期，欧洲顶级科学家遭团队举报

瑞·赖斯（Rui Luís Reis），姓氏在葡萄牙语中意为“国王”。

他是葡萄牙米尼奥大学生物材料研究所（i3Bs）创始所长，美国国家工程院外籍院士，H指数168，累计署名论文近两千篇，牵头掌管的欧盟及葡萄牙各级科研经费总额逾四千万欧元，是葡萄牙连续十余年被引量最高的学者。

2026年5月，独立学术监督平台“为了更好的科学”（For Better Science）发布深度调查报道《瑞·赖斯的王国》（The Kingdom of Rui Reis），汇集数十名前博士生与博士后的证词，以及学术评议平台PubPeer上90余篇论文的图像质疑记录，集中指向其团队存在三大核心争议：系统性压榨研究生、大规模论文图像复用与数据存疑、涉嫌挪用科研经费支付私人旅行。

葡萄牙司法警察因其涉嫌挪用大学资金为自己及家人、朋友支付环球豪华旅行费用，于2023年3月突击搜查过i3Bs及Reis的办公室，但截至2026年年中，米尼奥大学与葡萄牙科学技术基金会（FCT，葡萄牙国家级科研资助机构）均未公布独立调查结果，涉事学者仍担任所长职务并持续发表论文。

一个被前团队成员形容为“无人能问责”的学术权力结构，由此进入公众视野。

For Better Science报道配图

权利闭环

Reis在葡萄牙学界的地位并非仅靠论文数量堆砌。

他于2013年至2017年出任米尼奥大学分管科研的副校长，2017年至2019年转任分管科研与创新的副校长；卸任后，这一职位由其前博士生、多篇论文共同作者安东尼奥·J·萨尔加多（António J. Salgado）接任。

前团队成员指出，这一任职安排意味着针对i3Bs的任何校内投诉，最终都会落入师徒二人共同构建的行政网络中。

除行政权力外，Reis参与创办了生物技术公司Stemmatters，并长期担任《生物材料》（Biomaterials）、《生物材料学报》（Acta Biomaterialia）等数十本学术期刊的编委。

经费申请、数据产出、期刊审稿与产业转化，四条核心链路在同一人脉体系中汇流。多名前成员向For Better Science证实，Reis本人极少进入实验室或审阅原始实验数据，但在几乎所有i3Bs产出的论文中固定占据末位通讯作者位置——他们认为这是一种被制度化的“默认署名”，而非基于实质学术贡献的署名。

学术光环在此形成了事实上的保护屏障。H指数168、连续十余年葡萄牙被引第一、欧盟ERC高级资助、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奖项等荣誉，让他成为学校乃至葡萄牙的“国家品牌学术资产”。

这样的量化评价体系，使得对顶尖学者的监督成本被有意压低——质疑者面对的不是一位普通教授，而成了一个被公共资源和国际声誉双重背书的“研究帝国”。

Rui Luís Reis。图源：AIChE

实验室“帝国”

这个“研究帝国”的运转，依赖底层的高强度数据生产线。

多名实验室前成员向For Better Science证实，i3Bs内部执行不成文的“5+1规则”：博士生必须以第一作者身份发表5篇SCI论文（其中至少1篇影响因子IF＞15），并额外撰写1篇领域综述，才被允许提交学位论文。这一标准远高于米尼奥大学官方的博士培养方案要求。据第三方调查统计，近十年间已有超过50名博士生因此未能按时毕业。

配套的高压管理制度还包括：每日强制打卡工作10小时以上、无报酬承担本科教学任务且不允许写入个人简历、奖学金到期后要求学生无薪全职工作。前成员引述Reis的原话：“在职业生涯初期，你是愿意在皇家马德里免费踢球，还是去丙级球队拿工资？”他以此说服学生接受无偿高强度劳动。

拒绝配合数据“调整”的学生会被延迟毕业或被暗示退学；在长期高压下，部分学生为达到毕业要求，倾向于使用图像复用、选择性报告数据等方式美化实验结果。

在学术评议平台PubPeer上，已有90余篇Reis团队的论文被标记存在图像问题：包括显微图片旋转翻转后标注为不同实验组、同一条蛋白条带重复出现在不同处理条件中，等等。针对部分质疑，作者团队统一以“排版失误”回应。

其中，美国化学会（ACS）旗下期刊《生物大分子》（Biomacromolecules） 于2018年刊发的人羊膜丝素蛋白人工皮肤论文（DOI: 10.1021/acs.biomac.7b01807），曾于2025年发布图像勘误，但最终仍于2026年被期刊正式撤稿。

此外，该团队（与中国团队合作）于2022年发表的一项小鼠肿瘤模型研究中，记录的肿瘤体积达到3000~3500mm³，超出国际动物实验伦理委员会（IACUC）通用的小鼠肿瘤人道终点标准（2000~2500mm³），被独立研究者指出存在数据编造的嫌疑。

刑事层面的调查则聚焦于科研经费流向。葡萄牙主流媒体《晨邮报》（Correio da Manhã）披露，司法警察2023年3月搜查i3Bs及Reis办公室，核心调查内容为其以学术参会名义报销本人及亲友的跨国豪华旅行费用，相关款项出自专项科研资金。

2019至2024年间，多名前成员与研究员曾多次向校方及FCT提交投诉，但均未获得实质反馈。

揭发者质疑图中某些面板之间似乎存在意外的重叠（由相同颜色的方框标出）

谁在豢养“国王”

Reis案之所以引发全球科研圈的广泛讨论，是因为它暴露了欧洲乃至全球科研体系的共通问题。

首当其冲的是量化评价体系。当论文数量、被引频次、H指数成为科研资源分配的核心指标后，持续高产本身就会构成护城河：越“成功”的学者越容易拿到下一轮大额资助，也越难被期刊和所在机构质疑。

通讯作者署名本该意味着为论文真实性负全责，可如果一位学者挂名近两千篇论文、却没真正审核过其中大部分内容，那么这个署名就不再是责任标签，而是成了为论文镀金的招牌。

其次在整个事件中，学术—行政—商业呈现的利益捆绑，消解了内部监督的可能性。副校长职位由门生兼共同作者接任、编委身份可能影响稿件送审走向、关联公司连接产学研转化叙事——其中任何单一环节都不足以酿成系统性问题，但三者集中于同一人脉网络时，内部自查几乎失去了生效的可能。

葡萄牙FCT至今未冻结涉事项目或启动专项审计，也反映出国家级资助机构缺乏对顶尖学术带头人的持续追踪审计机制。

最后是第三方打假平台的补位困境。此次系统性的学术质疑全部来自For Better Science的调查和PubPeer的志愿者，而非科研体系内的正规流程。正规渠道的投诉石沉大海，说明现有的学术诚信申诉机制，在面对权力高度集中的“领主型”实验室时存在结构性失效，“堂下何人，状告本官”的监督困局依然存在。

从For Better Science文章的评论区不难看出，此次事件在当地学术圈已经掀起舆论风暴。Reis的“学术王国”在外部调查的冲击下已经开始松动，但这样的事件在全球范围内不会是最后一次发生。

就在不久前，中国科普博主“耿同学”通过论文数据规律核验与图像比对，公开举报多位国家杰出青年基金获得者论文存在数据异常与图片复用，这次事件同样在国内掀起舆论风暴，甚至引起破圈式的广泛关注。所涉高校随后启动调查并对部分责任人作出免职、降级处理，《科学》（Science）以“中国科研诚信治理中出乎意料的民间盟友”为题予以报道。

与Rui Reis案如出一辙的是，真正触发纠偏的，是体系之外的力量。区别在于，葡萄牙警方介入后校方至今沉默，而国内部分高校在舆论之下启动了程序性调查。个案的处理固然重要，而人们更期待的是，这套评价与权力结构能够逐渐被审视和修正。

（本文内容综合自公开第三方调查报道、学术平台公开数据与媒体披露信息，所有涉及学术不端、经费违规、管理压榨的指控均未经过司法机关或官方机构的最终认定，不代表涉事方的最终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