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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只是最后一击:海滨小城的两周自救与三重崩塌

澎湃新闻记者 黄粤涵
2026-07-09 07:13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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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辆驶入拉瓜伊拉州的卡蒂亚拉马尔市,摄影师奥兰多·蒙特路易斯恍惚以为自己走进了战争电影的片场:七层高的楼宇坍成废墟,汽车被压成扭曲的铁片,腐烂的刺鼻气味充斥着鼻腔。在奥兰多的记忆中,这里曾是一个美丽的海滨小镇。举目四望,儿时的海滩、大学时代光顾过的“破浪”迪斯科舞厅和曾经住过的酒店,都已不复存在。

不到半年内,轰炸与地震轮番碾过这片土地。1月3日,美军强掳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空对地导弹如雨点般落在卡蒂亚拉马尔,海岸沿线多个防御和雷达系统被摧毁,多栋建筑严重受损。时隔不到半年,地震再度袭来,这座曾经喧闹的沿海旅游城市又一次陷入瓦砾与烟尘之中。

当地时间6月24日傍晚,短短40秒内,委内瑞拉北部接连遭遇两次震级分别为7.1级和7.5级的强震,拉瓜伊拉沿海地区成为重灾区。据新华社报道,委内瑞拉全国代表大会主席豪尔赫·罗德里格斯7日在社交媒体发文称,该国近日发生的两次强震已造成3685人死亡、16740人受伤。

实际伤亡人数可能远不止于此。美国地质调查局估计,死亡人数很可能高达数万人。联合国驻委内瑞拉人道主义协调员詹卢卡·兰波拉6月29日表示,委内瑞拉政府和联合国正在采购1万个尸袋,以应对可能出现的更多死亡。

委内瑞拉非官方救援组织马尼亚普雷基金会(Fundación Proyecto Maniapure)是最早响应的民间力量之一,震后不到24小时便进入拉瓜伊拉州重灾区。救援行动统筹人兼医师玛丽安娜·冈萨雷斯(Mariana Gonzalez)回忆,6月30日抵达卡蒂亚拉马尔时,街头已陷入混乱:有人茫然游荡,有家庭在废墟前崩溃痛哭,也有人趁乱洗劫商场。“民众承受着身体、情绪与家庭的三重崩塌。”她说。

玛丽安娜的团队将行政大本营设在首都加拉加斯,在重灾区的收容所等核心点位派驻医疗点,为陆续赶来的灾民接诊。其中,妇女、儿童、孕妇、老人和残障人士是重点照顾人群。她还提到,灾后前72小时的急症救治与心理安抚构成了救援的第一阶段。

“目前我们已经迈入第二阶段,重点防控因卫生条件恶劣而可能蔓延的疫病,包括水源性疾病、皮肤病、呼吸道感染和腹泻。”冈萨雷斯清楚,在外国救援队伍和机构撤离后,灾情将从应急阶段转入长期的民生困境。“这一救助模式将延续至12月,本土组织需要持续驻守,但无法预判能否覆盖全部缺口。”她说。

中国政府援助委内瑞拉首批紧急人道主义救灾物资6日运抵加拉加斯附近的迈克蒂亚西蒙·玻利瓦尔国际机场。首批物资重80余吨,主要包括20台发电机、8套净水车、200个消毒机、200套太阳能照明设备、1700余件帐篷和6700余条毛毯等。其余批次物资将陆续发运。

在委内瑞拉工作的外派人员童泽龙拍摄的震后画面。

“就算受伤也要寻找家人”

从加拉加斯驱车向北约45分钟,便抵达了拉瓜伊拉沿海地区。这里也是迈克蒂亚西蒙·玻利瓦尔国际机场的所在地,战略位置十分关键。委内瑞拉代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6月25日表示,该国中部沿海地区是此次地震的重灾区,基础设施损毁严重,拉瓜伊拉州情况尤为紧急。

地理学家何苏埃·门德斯从官方渠道及实地调查团队获取的信息显示,拉瓜伊拉州受灾最严重的区域主要集中在卡拉巴列达和卡蒂亚拉马尔。迈克蒂亚西蒙·玻利瓦尔国际机场也遭到严重破坏,一度无法正常运行。

震后画面。 委内瑞拉摄影师奥兰多·蒙特路易斯 图

体育教练弗兰迪在震后一直无法联系上居住在卡蒂亚拉马尔的母亲。从姐姐那里得知母亲住所倒塌的消息后,他驾车于当晚9时左右赶到卡蒂亚拉马尔。然而,通往当地的桥梁已坍塌,弗兰迪只得将车停在机场附近,一路奔向母亲的公寓。

眼前的景象让他难以置信:原本高耸的公寓楼已变为废墟,四处狼藉,小区因停电完全陷入黑暗。他一边狂奔一边不断呼喊母亲的名字,幸运的是,最终发现了已成功逃生的母亲,母子重逢后紧紧相拥。“是庆幸,也是感恩。”弗兰迪告诉澎湃新闻。

然而,弗兰迪的舅舅未能逃过这场灾难,亲属仍未找到他的遗体。地震发生两天后,弗兰迪为了取回母亲的一些必需品,不得不爬上尚未完全坍塌的大楼,“我担心大楼会再次倒塌,毕竟结构已经严重受损”。

微软AI for Good实验室基于卫星图像分析得出的结论显示,卡蒂亚拉马尔近3万栋建筑中约有三分之一遭到不同程度的损坏。

门德斯指出,卡蒂亚拉马尔大部分城区建在沿海沉积层和软土之上,此类地层极易对浅源强震产生放大效应。近岸区域还可能出现土壤液化现象,使建筑承受的地震作用远强于山区基岩区域。此外,当地大量建于石油繁荣时期的中高层住宅普遍采用“软弱层”设计(注:指建筑首层为了设置停车场、商业空间或开放大厅而减少了承重墙和抗侧力构件),底层柱在地震中易发生剪切破坏,引发“薄饼式”整体坍塌。

薄饼式坍塌(Pancake Collapse)指的是地震发生后建筑物垂直垮塌的现象。由于墙壁和地板连接不够牢固等原因,每一层楼都垂直倒塌在下一层之上,留下一堆中间几乎没有缝隙的混凝土板,导致生存机会较小。

“沿海环境下,若混凝土结构维护不当,碳化和钢筋腐蚀会进一步削弱结构延性(注:‘延性’是指结构在承受地震带来的强烈水平晃动时,能够产生适当的变形而不立即断裂的能力)。发展高峰期部分建筑未严格遵循抗震规范,加之两次强震的累积效应,使本已受损的建筑迅速达到极限,进一步加剧了灾情。”他告诉澎湃新闻。

震后画面。 委内瑞拉摄影师奥兰多·蒙特路易斯 图

地震发生当天正值委内瑞拉假日,大多数家庭留在家中,也有不少本地人前往旅游胜地拉瓜伊拉地区度假。

当地许多建筑建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经济繁荣期,大量高楼中有不少超过十层。地理学家约书亚·阿拉克指出,山区地形限制了建筑空间,开发商只能选择向垂直方向延伸建造。高层住宅坍塌后废墟层层叠压,加之重型机械严重匮乏,被困人数至今难以准确估算。

童泽龙拍摄的救援现场。

尽管救援力量有限,但许多民众仍抱着亲友生还的执念,坚持自行搜救。冈萨雷斯在卡蒂亚拉马尔接诊了许多头部骨裂或面部严重血肿的伤者,其中不少人为了寻找家人,无视医嘱强忍剧痛继续搜寻。

一名患者的话令她至今难以释怀:“我现在一无所有,没什么可顾忌的。我只想找到孩子、妻子和兄弟姐妹,或者帮助同样一无所有的邻居。”

冈萨雷斯深知,若不及时休养,这些伤者的身体状况可能在未来数日内急剧恶化。“但我也知道,支撑他们的不是治疗,而是那一点点找到至亲的希望。”她说。

人性的两面

地震之后,从加拉加斯通往拉瓜伊拉州的高速公路上挤满了摩托车和汽车。不少人自发携带水、食物、铲子和铁锹等物品赶往灾区。

大学生怀尔德是其中一员。6月25日下午,他不顾母亲的担忧,带上绳索、铁铲、镐头和攀爬装备前往卡蒂亚拉马尔。出发前,他在TikTok上刷到大量视频:废墟下求救的被困者、物资匮乏的安置点以及无法及时获得医治的伤者。“看到这些画面,我下定决心去帮忙。”怀尔德告诉澎湃新闻。他在一个容纳200多名灾民的安置点工作,同时负责向露宿街头的民众发放药品。

对许多委内瑞拉人而言,这种踊跃行动不只是灾后的自发反应,更折射出一种历经多年沉淀的互助文化传统,填补着经济危机与公共机构救灾不力所留下的空白。“这就是委内瑞拉,这就是委内瑞拉人,团结和社区意识将减轻幸存者所承受的冲击。”联合国驻委内瑞拉最高官员詹卢卡·兰波拉表示。

弗兰迪在首都的住所受损不严重,将母亲安顿在妹妹家后,他每天筹集物资运往灾区。6月27日中午接受采访时,他正在排队办理进入拉瓜伊拉州的通行证。“等了两个小时了,还没轮到我。”弗兰迪说,他想把衣物和食物送给那些守在废墟外等候亲人的民众。

为了让专业救援人员前往灾区,政府对该地区实施了通行限制。据央视新闻报道,委内瑞拉当局6月26日晚间宣布限制进入该州,称交通拥堵阻碍了救援工作,任何想要进入该州的人员都必须向当局登记。

在委内瑞拉工作的外派人员童泽龙告诉澎湃新闻,他和当地华人华侨自发组成志愿队,在加拉加斯的医院、超市和广场等避难点分发衣物、矿泉水、卫生纸和速食产品。在一处坍塌的面包店下,他看到一位父亲和两个孩子被埋在废墟中。“下午6点多还能听见孩子的哭声,到了晚上就听不到了。”童泽龙说,救援团队将受困者从废墟下挖出时,孩子已无生命体征。

童泽龙拍摄的救援现场。

童泽龙深感人类在大自然面前的脆弱,也目睹了强震暴露的人性另一面。在卡拉巴列达的一栋危楼废墟旁,救援人员要求所有人不要走动,以免干扰生命探测仪的运作。但童泽龙发现前方一栋外墙破损的大楼内有人影缓慢移动。

他将手机镜头拉近,才看清那些人正扛着电视机下楼。烈日之下,站在废墟上的20余名救援人员和民众默默注视着这一切,表情中满是愕然。“他们还偷电风扇和电脑等小型电器。”

震后数日,拉瓜伊拉州频现不法分子哄抢商店,甚至有普通民众加入其中。在卡蒂亚拉马尔,一家部分被焚毁的食品商店遭到洗劫,不少人提着装满食品的袋子离开现场。代总统罗德里格斯6月27日清晨在国家电视台表示,已部署超过1.4万名军人和警察在拉瓜伊拉州巡逻,以确保救援工作安全有序。

有人将这种情况归咎于所谓的“灾难投机主义”。也有人指出,地震发生前,这个国家就已经处于长期危机之中,地震更是导致人们失去一切,陷入了饥饿和贫困之中。

与此同时,有政府人员被媒体曝出趁乱窃取民众遗留财物。社交平台流传的一则视频显示,多名委内瑞拉科学、刑罚和刑事调查服务队(CICPC)的执法人员试图在拉瓜伊拉州一栋废墟建筑中拿走装满美元的保险箱。《卫报》援引CICPC的声明报道称,4名执法人员已被逮捕并解除职务。

弗兰迪曾目击类似的抢劫事件,并强调实施哄抢的人多来自拉瓜伊拉周边地区。“食品店停业了,不只是因为建筑坍塌,更因为东西全被抢光了。”他说。

虽然反对哄抢行为,但摄影师蒙特路易斯试图将其置于灾害背景下理解。在他看来,地震让数百个家庭失去一切,获取食物或囤积物资的迫切愿望可能让一些人铤而走险。至于部分安全部队人员偷窃捐赠物资,他也见怪不怪了。“以前自然灾害后也出现过这种情况。这次地震后,我有熟人被索要俗称‘疫苗费’的过路费,只有交了这笔钱,他们才能把物资运进灾区。”

民间力量填补救援空白

地震发生两周后,寻找幸存者的希望日渐渺茫,公众对政府救援行动进展缓慢的不满也在积聚。在卡蒂亚拉马尔等地参与救援的民众和医护人员告诉澎湃新闻,目前的救援行动极度依赖民间志愿者自发组织,严重缺乏清除废墟所需的重型器械。

“救援工作进展十分缓慢。”据弗兰迪在现场的观察,救援主力基本是地震幸存者,消防员和民防人员的数量有限。“救援人员只能用锤子、凿子、电钻和冲击钻等工具扒开废墟,我们缺乏口罩、安全护目镜、靴子、手套和钢锯。”他说。

奥兰多·蒙特路易斯拍摄的救援现场。

当地医疗系统正面临严峻挑战。世界卫生组织表示,地震加剧了本已严峻的人道主义危机。世卫组织地震应急响应负责人伊恩·克拉克7月2日表示,部分医护人员也在地震中受伤,影响了医疗救援工作。

有专家指出,由于投入不足和缺乏长远规划,委内瑞拉的应急与医疗体系已严重退化。持续数十年的经济危机导致公共部门薪资大幅缩水,经验丰富的消防员、护士和医生大规模外流。与此同时,医疗机构的正常运转也受制于年久失修的设备,以及电力、自来水、医疗物资的普遍短缺。

根据独立人道主义平台“委内瑞拉人民”的一份报告,地震发生前,超过六成民众无法定期获得医疗保健服务。调查还显示,即便在震前,每10个手术室中也仅有4个能够正常使用。虽然医疗护理名义上免费,但九成医院要求患者在接受手术前自备手套、口罩和针头,甚至自带床单。

民间救助组织在很大程度上填补了官方救援力量的空白。马尼亚普雷基金会的冈萨雷斯介绍,在确认全部救援人员安全后,位于玻利瓦尔州的小分队当天携带药品和相关器械前往加拉加斯,将该地作为行政大本营和后方站点,准备为拉瓜伊拉的一线救助提供支撑。

她的团队共有35至40名成员,涵盖不同科室的医护专业人员,以及后勤和安保人员,设有完整的护理、营养、全科诊疗板块,还包括妇科、创伤外科、放射科及公共卫生等领域的医师和专家。

医疗救助点。马尼亚普雷基金会供图

6月25日,技术分队前往拉瓜伊拉州与当地同事汇合,在州内的主要医疗机构摸排灾情,包括卡蒂亚拉马尔的一间医院及周边的社区门诊。不久后,团队接到当地卫健部门的救援指示,被调配到拉瓜伊拉州另一个重灾区卡拉巴列达,开始一线诊疗工作。

作为震中地带,卡拉巴列达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卫星分析显示,当地至少有152栋建筑被毁,另有数十栋受损。这些建筑大多位于低洼海岸线,建在松散土壤之上,地震的晃动效应容易被放大。

委内瑞拉人埃里克是一名历史学家兼环境律师。地震发生后,他和团队立即走访了加拉加斯的受灾区域,随后自发组织援助队伍,先后前往瓜雷纳斯、拉瓜伊拉、卡蒂亚拉马尔(普拉亚格兰德地区)、卡拉巴列达(洛斯科拉莱斯地区)、塔纳瓜雷纳斯和加勒比等地。

据他观察,卡拉巴列达的灾民在震后初期住在帐篷里,后来逐渐被疏散到其他地区。但仍有不少人选择留下,继续搜寻幸存者或挖掘遇难者遗体。“他们就住在紧挨着挖掘现场的简易帐篷里,生活条件很不稳定,物资匮乏,疾病滋生,水管大量破裂导致严重缺水。处境十分艰难。”他告诉澎湃新闻。

6月30日,冈萨雷斯和同事们重返卡蒂亚拉马尔,将救助点设在收容灾民的贝若尔体育场。幸存者们在体育场内用燃气罐搭起简易灶台生火做饭,没有合规的卫浴设施,饮用水全靠公益组织和志愿者捐赠的瓶装水支撑。灾民们用床单、木棍和房梁木料拼凑出简陋的栖身之处,少数人勉强从坍塌的家中抢救出床垫和被褥。

医疗救助点。马尼亚普雷基金会供图

冈萨雷斯和团队成员接诊了骨折伤者和在接受外科手术时遭遇地震而中断治疗的病患,提供基础急诊诊疗,队内还配有一名妇科医师,负责生殖健康服务和产检等需求。“医护人员固定在上午9点开诊,下午5点结束,偏远片区的灾民一般在上午赶来。我们每轮出诊可接诊150至170位民众,连续四轮下来,已为近700位受灾民众提供了就诊服务。”她说。

医疗救助点。马尼亚普雷基金会供图

冈萨雷斯认为,搜救工作的难度在入夜后陡然翻倍。拉瓜伊拉州缺乏稳定的手机信号与网络,救援人员仅能依靠星链这类设备勉强联网。天黑之后,搜救人员只能举着手电筒摸黑作业,民间志愿者则往返运送饮用水、口粮和换洗衣物,只为了让搜救队员能短暂休整。

有医疗人员预测,未来几周内对医疗服务的需求只会进一步增加。医生爱德华多·里瓦斯告诉半岛电视台,由于废墟处理会产生粉尘,加之受污染区域的尘埃,可能导致呼吸道疾病和流行病学方面的病例增加。“这些污染物会在环境中、空气中扩散,还可能污染水源,因为灾区就处在沿海地带。”

政经僵局下的恢复之路

据联合国开发计划署估算,此次大地震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约为67亿美元,约占委内瑞拉国内生产总值的6%。若算上基础设施受损和经济活动中断带来的间接损失,数字还将更高。灾难和风险建模公司Verisk于7月2日预计,地震造成的总经济损失可能超过100亿美元。

强震发生时的委内瑞拉处于政治动荡中,面临严峻的经济挑战和贫困问题。联合国人道主义事务机构表示,截至5月,该国2800万人口中近800万人需要援助。据《华盛顿邮报》报道,在美国强行控制马杜罗后,委内瑞拉的经济状况依然严峻。委中央银行的数据显示,2026年2月,该国通胀率已经从去年12月的475%飙升至约600%。

“灾难发生超过72小时后,罗德里格斯政府的表现表明,它仍无法采取应有的应对措施。”反对派政治分析人士爱德华多·罗德里格斯说,整个救援行动缺乏应急规划和领导能力,完全是临时拼凑,而武装部队多年来接受的训练并不是在危急时刻提供救援。

危机早在27年前便已埋下伏笔。据央视新闻报道,这个曾经富庶的石油之国,近20年来深陷外部干涉、政治动荡与经济崩溃的叠加困境。强震到来之前,委内瑞拉既缺乏技术先进的地震预警系统,民众防灾意识也极为薄弱。这些结构性危机层层累积,最终转化为防灾与救灾能力的严重退化。

1999年,查韦斯当选总统后发起“玻利瓦尔革命”。在高油价红利的支撑下,政府大幅增加社会保障性住房和医疗项目投入,民众福利提升的同时,国家财政也逐渐被掏空。央视新闻报道称,经济繁荣的背后仍是石油红利,委内瑞拉并未建立起一个完整自足的“经济体系”。2014年,国际油价暴跌近乎“腰斩”,查韦斯继任者马杜罗在这一背景下大幅增发货币,将国家推入恶性通货膨胀的漩涡。

回顾童年,埃里克感慨生活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经济尚未崩溃时,母亲作为高中教师的薪水加上父亲的养老金,足以支撑全家过着中产生活。“小时候家里从不缺水,但如今自来水已成为少数人才能享有的特权。”他说。

大学期间,埃里克白天兼职、晚上上课,后来停电频繁,夜间公共交通停运,没有私家车便寸步难行。恶性通胀加剧后,母亲上班的通勤成本甚至超过了工资,无奈之下只能辞职。因办理退休手续的行政费用比实际所得还高,她最终放弃了养老金。所幸那时埃里克和姐姐们已毕业,才得以接过家庭的经济重担。

“我中学和大学期间认识的人,目前还有联系的超过300个,几乎全都生活在国外。父亲有5个兄弟姐妹,母亲有6个,这些亲戚和家人几乎都移民了,国内只剩下两位阿姨和两位表亲。”埃里克说。

美军强掳马杜罗后,特朗普政府声称对委内瑞拉实施“监管”。有学者认为,美方并未改变或重置委内瑞拉政权所依托的制度体系。北得克萨斯大学达拉斯分校政治学教授奥兰多·佩雷斯表示:“6个月的时间不足以重建已经被掏空20年的政府机构,委内瑞拉在地震来临时已没有任何缓冲余地。”

埃里克感叹,除了多了些“表面上的自由”之外,生活并无实质改善。“美国人其实并不真正想解决问题,他们只是要一个听话的政府,按他们的要求行事而已。我的收入没有变化,物价一直在涨,汇率也一直在升。”

有分析指出,特朗普政府不仅影响着委内瑞拉的主权决策,还控制着该国大部分金融资源的获取途径。即使在紧急状态下,委内瑞拉当局也无法自由动用数十亿美元的石油收入。虽然白宫暂时放宽了制裁,允许救援物资、人道主义援助及第三国资金进入,但该国其余资产仍然被冻结。

“美国仍对该国施加控制,不仅剥夺了开展社会项目所需的资源,也剥夺了应对此类危机所需的资源。”一位要求匿名的外国观察员向媒体表示。

感谢马尼亚普雷基金会总监阿纳埃莱娜·萨纳布里亚(Anaelena Sanabria)为本文采访提供帮助

    责任编辑:郑洁
    校对:施鋆
    澎湃新闻报料:021-9628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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