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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饭圈”里的情感浓度这么高？｜涟漪效应

2026-07-08 18:03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近期，某视频平台“2026年度发布”活动公布了节目单，多名艺人公布真名。#多名艺人痛失艺名#等话题冲上热搜。一众艺人的真实姓名集中曝光，这些变化源于今年6月出台的一项演员署名规范：演员统一实名制署名，署名按照法定姓名的姓氏笔画由少至多排列。而这项规定，直指的就是娱乐圈的“番位”之争。

过去，一部剧还没开播，演员粉丝可能已经围绕海报怎么排、名字谁在前、宣传物料怎么写展开漫长的舆论拉锯，甚至有拍摄项目因为“番位之争”影响拍摄进度。一个问题也随之浮现：为什么一个名字排在前面还是后面，会变得如此重要？

谈论这些现象时，我们总绕不开一个词——“饭圈”。这些年，饭圈几乎总是和数据、打榜、控评、撕番、塌房、骂战联系在一起，“饭圈”甚至逐渐变成了一个带有负面色彩的标签。“饭圈”究竟是什么？它为什么会形成今天这样的运作方式？数据劳动、情感共同体、女性社群、平台规则，又是如何共同塑造了今天的饭圈文化？

本期《涟漪效应》邀请到了三位长期研究饭圈与青年文化的学者，一起重新理解“饭圈”：苏州大学传媒学院教授马中红、南京晓庄学院副教授唐乐水，是《饭圈纪实：爱、数据和权力》的作者。她们历时五年深入饭圈，访谈了大量普通：饭圈女孩，记录下她们的劳动、情感与日常。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副教授吴舫，也长期关注娱乐粉丝和同人文化等青年文化与情感实践。

为什么“饭圈”里的情感浓度这么高？｜涟漪效应

以下为文字节选，更多讨论请点击音频条收听，效果更佳。

【本期嘉宾】

马中红

‌苏州大学传媒学院教授‌，《饭圈纪实：爱、数据和权力》作者

唐乐水

南京晓庄学院副教授，《饭圈纪实：爱、数据和权力》作者

吴舫

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副教授

【本期主播】

夏阿怪

南方地区人文创作者

为什么这么多场域，

开始出现“饭圈化”？

涟漪效应

在我们对话的开始，三位老师有没有想要自曝粉籍？

马中红

我是六零年代出生的，未曾加入过饭圈，但年轻时也有过追星经历。我比较喜欢邓丽君、崔健，大概有这样一段小小的追星记忆。不过九十年代的追星模式跟今天很不一样。我做过的比较出格的事，是花掉两个月工资、大约两百多元，购买了邓丽君的整套CD。

吴舫

我就不报具体粉籍了，但深深浅浅入过一些坑。我既是粉丝也是研究者，不过从时间线说，是先决定做粉丝研究，才成为粉丝，过程中一样付出了真情实感和真金白银。特别疯狂的事没做过，但每次入坑还是会做些不太日常的事，跟平时状态很不一样。入坑后我会花大量时间看网上讨论，读大量同人文，每个“坑”至少五百万字。

涟漪效应

做学者和做粉丝的时候，吴老师觉得自己的状态差异大吗？

吴舫

我其实觉得不是。我做粉丝研究有一个基本理解：粉丝不是唯一定义一个人的身份。比方说我，既是粉丝又是学术研究者，同时还有很多家庭、社会、公域、私域的身份。每个粉丝也一样，可能是白领，是大学生，有各种其他社会身份。这些身份之间并不必然冲突。

唐乐水

做这个研究之前，我就是普通的大众娱乐文化消费者，而且是“淡人”。像饭圈这样情绪浓度较高的地方，有时甚至让我觉得浓度过高、有些惶恐。过程中会有一些故事和时刻点燃我，但以我现在的年纪和现实状况，大约不太会真正进入饭圈，或者说我尚未迎来那个时刻。

涟漪效应

三位老师的背景和各自进入饭圈的程度，我们大概了解了。正式进入讨论的话，我想还是先界定一下“饭圈”。《饭圈纪实：爱、数据、权力》这本书中反复提到：几乎没有饭圈中人会承认自己是饭圈中人。那么，饭圈到底是什么概念？为什么大家都有类似经验，却下意识地会在说到这个词的时候，往后退一点呢？

马中红

我们书里界定的饭圈，主要是说追星方式发生了一个很大的改变。早期的追星，大家差不多都是各自追星，所以这种情感也是私人化的情感，对偶像的爱也不需要用什么方式去证明。饭圈出现之后，非常明显的改变就是它变成了组织化追星，而且很重要的一点是：对偶像的爱必须要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来证明。比如说我有钱可能就去氪金，如果我没钱但有时间，那我可能会大量地去做数据、去反黑，以此来表达对偶像的爱。

演唱会上欢呼的粉丝们

我们在访谈时也发现，饭圈中的人其实不会称自己是饭圈粉丝，所以我们强调粉丝跟饭圈这两个概念是有区别的。为什么大家不想用饭圈来自称？我想可能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饭圈这个词已经被严重污名化了，大家谈到饭圈往往会说畸形的、无脑的、非理性的等等。对他们来说，听到饭圈的第一反应就是“我不是那样的，我只是喜欢这个偶像而已”，所以不会去认领。第二个原因可能是一种自我保护，跟这个词保持一定距离，不想被归类为脑残粉，也不想去解释自己是不是这种人，干脆划清界限，说“我是粉丝，我不是饭圈的”。

吴舫

我非常同意马老师说的，饭圈跟粉丝从来不是一个概念。比如我理解很多粉丝包括我自己，会很轻松地说我是谁的粉丝，或者说我在粉谁，但对“饭圈”这个概念会有怀疑。“饭圈”比“粉丝”或“歌迷”“影迷”更新，是2010年代以后才逐渐使用的一个概念，原生于社交媒体时代。“饭圈”描述的是社交媒体平台上聚集的规模性粉丝，“规模性”和“集体行动”是当下人们描述或污名化饭圈时的具体指向。它聚焦的是一群人的集体行为：制造社交媒体数据、试图影响内容可见性（如控评、反黑），从而影响网络舆论。

在我看来，饭圈已经是在描述一种实践，而不只是一群人。如今大家攻击饭圈时常说的“饭圈化”，就是在描述其他领域出现类似集体性行为。比如新能源汽车的网络争论中，有人支持某个品牌或强烈批评另一个，大家就说舆论呈现“饭圈化”；互联网巨头外卖大战中，品牌或企业家的支持者相互攻击，也被称为“饭圈化”。所以，“饭圈化”已成为一种与互联网文化、技术紧密结合的实践。这也是为何有些粉丝不认为自己处于饭圈之中。

涟漪效应

最近有一篇报道叫《去健身房上团课的年轻人》，里面也有类似的饭圈结构，为什么现在会有这么多场域出现饭圈化呢？

吴舫

饭圈化为什么会这样，解释很多。我们过去研究粉丝经常使用亨利·詹金斯的“参与式文化”理论，它更多讲的是粉丝如何创造性地参与到所“粉”的对象的相关创作中，进行创造性消费。在这个过程中，粉丝通过创作和欣赏彼此的创作被连接起来，形成社群，形成长期互惠关系、集体智慧，共同创造文本。从詹金斯的定义来看，这些行动是以文本为实践的，很多研究者界定粉丝就看有没有为喜欢的东西创造新文本。过去的实践以文本为核心，比如马老师喜欢邓丽君，花两个月工资买CD反复听，这也是一种以文本为中心的事件。

从詹金斯的角度看，参与式文化和整个文化产业不一定发生关系，有时甚至是抵抗性的、对抗性的，粉丝争夺的是文本的著作权——谁拥有角色、人设、故事。文本是避不开的环节。但在当下社交媒体平台时代，实践中心开始多元变化。在这个过程中，粉丝甚至可以极端一点说完全脱离文本来喜欢一个人。过去喜欢邓丽君、周杰伦就要听歌唱歌，现在喜欢一个偶像，即使不看作品，也可以因为外表、人设、日常表达调动感情。这也是社交媒体时代明星能直接跟粉丝交流的一个特点。还有一个重要特点是，社交媒体平台能够数据化我们的情感，界定粉丝有了明确可量化的标准，比如超话等级、氪金记录等。我们的爱被社交媒体平台量化了，这也是为什么饭圈化如此深入地和平台数据绑定。每个粉丝被疲惫地卷进去，这也是当下饭圈化备受关注的原因之一。

马中红

我们做了五年深度访谈后发现，一方面看到粉丝真情实感的付出，另一方面也看到外部力量如何把她们的爱变成数据、变成给平台盈利变现的指标。明明出于真情实感进入圈子，参与活动后初心却被数据化。但数据化之后情感是否完全被掏空？访谈中发现并非如此，爱还存在，爱又变成了数据，这是一个复杂的生态。

亨利·詹金斯的《文本盗猎者：电视粉丝与参与式文化》

“饭圈”的爱，

如何被平台量化？

涟漪效应

刚才我们聊的一大段里，“平台”这个词出现频率很高。“平台”到底指谁？

马中红

我们说的平台，不是具体指哪一个APP，更多指一种“平台社会”。简要来说，平台社会跟现实社会平行，平台嵌入现实生活，现实生活也嵌入互联网世界，两者合而为一。对饭圈来说，最典型就是微博，可能没有微博就没有今天的饭圈世界。2012年之后微博设计了粉丝活动的平台机制，比如打榜、超话，微博成为具体平台。

吴舫

数字平台现在是一种基础设施。从定义上讲，它通过数字技术把多个主体连接在一起，交流信息、共享资源，是一种技术、经济形式和文化形态。当下平台已嵌入日常生活，有社交媒体平台（与粉丝实践关系最大）、内容平台（“爱优腾”、B站等），还有电商平台，粉丝间交易频繁，很多周边制作也在上面。亨利·詹金斯来中国时观察到，美国的cosplay大家花大量时间做衣服、假发，而中国几乎都能买到，大家就把时间花在表演上。整体上我们面对的是平台化的粉丝文化，平台的技术设定、文化、经济形态都与粉丝实践密切相关。

爱奇艺2018年推出的《偶像练习生》备受讨论

涟漪效应：

那如果现在聊饭圈里的情感结构，它本质上是不是有点像在聊平台化趋势下人和人的关系？

马中红

粉丝除了平台活动，还有大量线下活动。线下不能说与平台毫无关系，因为最终会生成图文视频回到平台传播，但相对有一定区隔。今天我们的情感是否都与平台有关？是的，因为平台已深刻渗透日常生活，我们所有行为或近或远都与平台相关——既看到线上活动，也看到线下追星行为。

吴舫

从九十年代开始，粉丝就在互联网上聚集了，当时计算机和互联网进入家庭，粉丝是很早被连接起来的群体。2005年超女时，大量粉丝涌入百度贴吧，早期粉丝联系多靠个人服务器，后来商业平台发展，粉丝聚集到免费平台。当时很多人说百度贴吧崛起跟超女关系很大，就像当下粉丝实践和新浪微博关系很大。粉丝实践往往看是否能跟当时的互联网形态耦合。2000年初，粉丝连接很重要，一是讨论喜欢的偶像或文本，二是同人创作。这些都能嵌入论坛式社交媒体的逻辑。2010年代以后，从TFBOYS出道、“归国四子”回来，到2018年选秀节目成为重要现象，粉丝实践和平台的互动方式开始变化。这时不再是粉丝按意愿征用平台，而是互联网行业和文娱行业紧密接入，很多文娱节目由大型互联网公司制作或有投资。现在的文娱消费跟互联网发展紧密绑定，粉丝的议价能力变弱，实践被平台逻辑塑造。粉丝的情感结构会不会受影响？这是重要的讨论问题。

涟漪效应

两位老师聊了不少具体参与式的方式。我还想问马老师和唐老师，做田野采访中有没有遇到过让两位震惊的做数据案例？有没有某个粉丝因为无法承受做数据压力而退圈、不爱了？

唐乐水

在访谈过程中，访到不少跟做数据相关的个案。让我内心特别触动的，反而不是做数据量特别大或工作特别沉重，而是有些人在做数据过程中有“断裂的时刻”。比如一个女孩，当天要帮偶像冲一个榜单，截止时间紧迫，她晚上坐在列车上，卧铺灯已经关了，只有手机一点光，她不停切换不同ID投票。过程中陷入一种像“心流”的状态，周围世界不存在了，但她在某个瞬间突然抽离，心里想：我到底在做什么？周围都是泡面味、人肉味，我为他付出所有的那个人，他知不知道今晚有一个小女孩为他整夜不睡觉、一直点手机？但很快这种抽离又被拉回来。做数据听起来好像不能拒绝、不能抽离，但我们访到的人大多不会一直做，因为确实苦和累。很多人某段时间上头就进去做一段，然后再出来。

《饭圈纪实：爱、数据和权力》书封

吴舫

从劳动角度看，做数据被视为数据劳动、数字劳动、平台劳动，讨论已很充分。但做数据时那种超越日常的感情，很多时候是从“我一定要赢”或“怎么赢”中被激发出来的。做数据很枯燥，但以选秀为例，粉丝有很多战略，如何与其他后援团换票，何时控票、放票，都经过严密精算。除了疲惫，还有智力投入、集体智慧和创造乐趣，这点需要承认。

另外，大家觉得做数据难以理解，但在当下平台经济环境下，对偶像的爱已变成明确的交换关系：提升偶像数据、社交媒体可见性，排名上升，好话多坏话少，作品被更多人看见，商业价值提升，他就有更多机会演剧或参加综艺，粉丝就能消费这些内容。这是明确的交换关系。还有一个比喻：选秀很像属于女生的竞技体育节目。过去文化娱乐市场专供男性的内容很多，当下中国女性消费能力变强、文化消费自主性增强，市场也看到这个力量，更多为女性定制的媒介内容出现。“事业粉”概念也应运而生。当下事业粉与偶像事业的关系更紧密，每一票或每一件事都有清晰链路直接连接到偶像的商业机会。

“饭圈”里的友谊：

两个“侠女”在“江湖”相遇

涟漪效应

放在更大范畴看，大家在聊人和人关系时用了很多词汇，比如原子化、边界感，连“附近性”都要去寻找。为什么在饭圈这样高密度情感、高强度共同体的地方——唐老师和马老师用“气血很旺”形容——能形成这样的关系？这种情感需求是作为人本身真实的需求，还是不断被平台化的结果？

唐乐水

我觉得这种情感需求是真实的。大众形容饭圈常指向强烈情感，但讨论女孩为何进饭圈时，常指向“缺失”——缺爱或孤独，仿佛原生家庭或情感有缺失才会进入。但我们在饭圈看到的更多不是索取，而是付出。她们希望自己的付出被看见、有结果。个体渴望与他人产生命中注定的连接，在饭圈中发生时往往是自然而然的。饭圈同担的友谊，就像两个侠女在江湖相遇，带有偶然性和梦幻感。她们之间情感联系很强，与现实最大的差异是那种“契约感”——“我们两人都为另外一个人拼过命”。而且数据时代，这是可量化的、做不得假的，所以个体间的连接与现实中的连接有了区别。

韩剧《她的私生活》截图

涟漪效应

你在一个采访里说，有一次回家路上感到落差，甚至在小区楼下哭了一场。当时是做了什么田野、接触了什么采访，让你情绪波动这么大？

唐乐水

我感到情绪特别大，是因为那个瞬间好像掉到了饭圈世界和现实世界之间的间隙里。现实世界中没有那么多梦幻、有故事性、有强烈情感的东西。当你听完丰富的故事，一个人走在寂静街上，突然有错觉：分不清刚听到的饭圈世界是真实的，还是现在安静的街是真实的。很多女孩在饭圈徜徉一番后大梦初醒或有落差，都是因为现实这一面浮现出来，让她意识到现实和饭圈世界之间有一条缝隙。

马中红

我们做了很多访谈，普通女孩的追星大部分时间情感浓度没那么高，跟日常生活无异，像好朋友一样聊工作、聊日常。两个世界很奇妙，有时合而为一，有时截然不同，取决于是否一起做任务、是否经历偶像高光或崩塌时刻，那时情感浓度特别高。

我更倾向于把她们看作饭圈里的女孩，先搁置平台、资本、圈层权力，看到的是一群粉丝情感共同体。这个共同体可以满足日常生活的某种缺失。饭圈基本能做到无条件在场：你不需要特别有用、优秀，不需要符合社会期待，只要喜欢这个偶像。她们用“我们姐妹”这类词，意思是“我们是一个群体”。在这个群体里，你是小透明也没关系，现实中没优势也没关系。在这个共同体里大家可以安全释放情绪，不需要像现实那样听话、成功、情绪稳定。

粉丝在共同体中的付出，哪怕微小，都会被看见。班级几十人老师记不住名字，团队几十人努力老板不一定知道。但在饭圈，参与打榜群友会夸“辛苦啦”，参与集资后援会点名感谢，参与反黑截图会被挂上战报。反馈微小但高频，情绪价值满满。网络中以姐妹相称，她们对彼此无条件信任，条件只有一个：共同喜欢偶像。被信任和信任他人的感觉，现实中较少。这些东西使共同体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不受平台、资本的控制和剥削。回到唐老师那个片段，现实世界里独自一人时，她感受到的正是群体的高光时刻。

吴舫

我赞同粉丝实践中能体会到超越日常的情绪体验，不仅因为浓度、强度，还有情绪体验的类型。我很赞同马老师讲的，包括自己追星时，非常打动我的是陌生女孩之间的善意和信任，这超过一般陌生人社交。前提不光是共同喜欢某个人或文本，更在于整个群体共同维护的社群氛围。比如礼物交换、信息共享、相互照顾，还有拼房拼车，甚至对社群的义务劳动，这是集体智慧的体现。从经济学角度看粉丝研究常用“礼物经济”一词，粉丝的无条件付出不是完全不求回报，但这种回报不像市场经济明码标价或即时回报。礼物经济不指向特定即时回报。比如准备小礼物在线下送给认识的粉丝，不是要求对方马上给东西，但会对社群的未来有预期，至少今天或未来活动里也有人准备小礼物无偿给我。付出不是完全不求回报的“为爱发电”，而是希望共同创造良好氛围。

从“饭圈”看女性集体情感的历史命运

涟漪效应

三位老师层层叠叠下来，让我很想讨论一个词——“饭圈女孩”。三位老师在讲述里大量提到被女孩的善意和信任打动，马老师提到“我们姐妹”自称，吴老师提到选秀节目像饭圈女孩的竞技体育。马老师接受《南方人物周刊》采访时也聊到饭圈女孩跟男性参与的不同，饭圈女孩不是被家庭、学校、单位组织的，而是基于共同情感自主集结的，这种失控的集体性触发了深层文化焦虑。大家害怕的不是追星或饭圈，而是不归属于家庭制度、职场等制度框架，只归属于情感、集中强烈表达自己的女性集体？

马中红

就我有限的涉猎看，“饭圈”这个词只用来描述女性的集体追星，但追星不是女性专属，男性也追星，也有集体追星，但跟平台、经济、资本的绑定没那么全方位。追星具有普遍性，每个人不同时间点都可能追，大部分人青春期有，少数人老年也会有。所以可能不是一个词的问题，而是一整套性别化的情感评价体系。男性称自己“热血男儿”，“热血”这个词背后是一种英雄叙事、战争叙事或国家叙事。所以男性的嘶吼、激动、呐喊，无论是在男性集体追星、运动场还是电竞领域，这些情感都能被公共接受，甚至有人赞美“有激情”。但女性偶像的尖叫、哭泣为什么没有被赋予宏大叙事外衣？这不仅是行为区别，可能还是一种性别政治，一种微观权力。

《请回答1997》里追星的女孩们

吴舫

“饭圈女孩”这个词，提到饭圈后面常跟“女孩”。从语言学或话语分析看，这是一个词汇化问题：强调粉丝或饭圈时，既强调性别也强调年龄，当下大家觉得饭圈是年轻女性的实践。这个话语还有隐含意：它可能跟日常中其他社会角色冲突。比如之前有广告讲妈妈追星，我们直觉觉得追星和母亲身份或角色存在冲突。豆瓣有个帖子说“我妈妈花八百块买明星代言商品，怎么劝她别浪费钱”，很多人批评说：妈妈花自己的钱高兴有什么问题？但当时很多人直觉认为追星是小孩子做的事，成熟成年人不应再做，否则有问题。话语层面隐含粉丝实践和其他社会角色的冲突。

马中红

从性别政治考量，社会对男性和女性的情感表达要求不一样。女性在现实中很难有这样的空间和场域去集体表达情绪。所以饭圈某种程度上是女性情感集体表达的“异质空间”——跟日常不同。她们在这个空间里可以不顾社会角色和年龄，表达情感完全自然。我自己去现场时会被卷入巨大情感洪流，完全忘掉身份和年龄，很快乐。另一方面，从性别角度看，真正警惕的可能是因为饭圈女孩既不归属家庭也不归属职场，不归属任何制度，只归属情感。

这种“集体”无法被传统父权社会规训，所以听到一些男性说不能理解、不能接纳，因为在这个特定时空里，她们无法用“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来定义，她们只属于自己，因为喜欢才聚在一起。这种无序的“集体性”会诱发深层恐惧，饭圈才被污名化。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不仅是饭圈女孩的命运，也是所有女性集体情感的历史命运。

涟漪效应

饭圈女孩投入这么多劳动、情感和金钱后，偶像“塌房”了，对个体有什么具体影响？

马中红

饭圈差异化大，不同饭圈追不同偶像，“塌房”情况也复杂，特别是2021年那段时间“塌房”缘由很多。我访谈的一个粉丝，她面临一个很纠结的问题：数字遗产怎么处理？她在微博、豆瓣、B站留下了痕迹，这些痕迹怎么处理？她非常纠结，一方面想保留记忆，因为很珍贵；但如果留着这些数字痕迹，以后喜欢新偶像时，旧数据可能成为别人攻击她的材料，甚至可能影响求职等现实生活。

粉丝追星时间有长有短，访谈中有的近十年，有的两三年。无论怎样，一旦入坑喜欢一个偶像，就开始了自己的粉丝生命史。“塌房”是生命史的重要环节。它是粉丝生命必经历程，也恰恰让这段生命史变得更丰厚。

唐乐水

饭圈还有一个二次元词叫“现充”，现实生活很充实的人。“塌房”后有时也会指向“现充”，就是说从那一段经历出来后，充实感不一定再指向他人、指向偶像，有时开始重新指向自身，视线逐渐聚回现实生活。

涟漪效应

我们从饭圈的大概念进入，包括不同时间点平台规则的变化、平台和饭圈如何相互重构，最后又落到一个个具体的人的情感链接、女性处境，以及“塌房”后粉丝怎么面对自己。谢谢三位老师的对话。

【收听指南】

2:27 三位学者，三种进入饭圈的方式

7:25 从“饭圈女孩”这个被高度污名化的词聊起……

18:17 我们的爱，是可以被社交媒体量化的吗？

22:01 平台究竟是谁？

24:01 平台已经深刻嵌入到现实生活之中

30:41 做数据时突然地抽离：“我到底是在做什么？”